第8章 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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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綿綿如針,天井裏一樹杏花碎落滿地。
回到歡樓,我悄悄尋到廚房,廚子劉嫂忙不迭的端出半鍋白米飯和半碟熱氣騰騰的蒸香腸,饞得我就著灶台開始狼吞虎咽。北方多吃麵食,炒菜偏鹹口,我又沒錢開小灶,眼下能吃上幾口江南的飯菜,已是難得的享受。
劉嫂邊擇菜,邊熱絡道:“我依著你說的法子,給你做了兩斤香腸…”又往窗外看了看,壓低了聲音,“是前日蘇姨過壽宴客,讓我去采辦,我偷偷從裏麵勻出來的肉。都是好肉,我都不敢讓人瞧見,夜裏拿出去在我妹子家做的。”
吃了飯,我拉著劉嫂走到角落,將懷裏的小布包塞到她手裏,“幫我賣掉。”
劉嫂打開布包的一角,看了眼裏麵的紅寶石珠花,大驚失色的連忙包回去,“是靖王賞你的嗎?蘇姨知不知道?你若是私賣賞件被人知道,恐怕…”
話沒說完,忽的有人推開門,把她給駭了一跳。
“劉嫂,快給我煮碗麵,餓死我了…”
當徐若水聒噪的聲音傳來時,我的整個腦袋都蒙了,渾身的血液立刻湧上了心頭,喉嚨也開始滾燙發熱,像是被人塞了一塊熱炭!
怎麽就這麽衰,偏偏讓徐若水給撞見?!
徐若水已經在歡樓呆了好幾年,是老鴇力捧的官妓,她數次在靖王府夜宿,甚至差點被老靖王納為良妾,從此脫離樂籍。
自從我來後,老靖王再未宣召過她。
明明是男人三心二意,她卻認定是我從中作梗,把這筆帳算在我頭上。
“沈靜姝?你在這鬼鬼祟祟的幹什麽呢?”不等我回答,她又問:“劉嫂,你手裏拿的是什麽?不會是什麽…”
我嚇得渾身繃直,差點就要出口反駁。
幸好劉嫂冷靜自如,她隨手將布包塞進廚櫃上的一個破洞裏,笑道:“這櫃子用了好些年了,都被老鼠咬壞了,沈娘子正在幫我想法子怎麽辦呢!”
我搭話道:“先用爛布條塞著可別再讓老鼠進櫃子裏了,老鼠爬過的碗筷也要煮沸洗淨了才能再用,要是不小心用過髒碗筷,恐怕要吃壞肚子。”
“真惡心。”徐若水說著,轉身就走,“我可不敢在這吃了。”
歡樓有好幾個廚子,每個廚子都有各自的小灶和拿手菜,她自有別的去處。
又與劉嫂商議了幾句,我便回房睡覺了。
到了晚上,歡樓真正熱鬧起來,老鴇讓我去前院包間彈曲。
我不想去,晚秋勸我,“依著規矩,今日你已被靖王宣召,是不必再迎客的。可是,碧雲和秋書被步軍司的指揮使叫去奉酒了,其她姐妹也有熟客在屋裏,蘇姨也是沒法子,才讓你撐一撐場麵。”
晚秋是老鴇派來監視我的,她的話,傳達的就是老鴇的意思。
我豈敢得罪,隻好重新洗漱打扮,抱著古箏去甲等包間。
甲等包間是歡樓最大的房間,擺了兩張黃檀木的雕花小桌小凳,另外設置有小舞台,方便官妓彈琴歌舞,又不影響官員們喝酒談事。
到了門口,沒想到徐若水一身紅裙妖嬈立在廊下。
她眼眸微斜,嬌俏一哼,哂笑,“你可真不要臉!”說完,也不等我搭話,腰肢軟如藤柳般扭身進了屋。
我真是莫名其妙,可還是忍住性子跟她進去。
屋裏坐滿了人,吵吵鬧鬧的,有幾個麵熟的客官正在互相敬酒。
徐若水盈盈拜落,“賤妾見過齊大人。”
身穿青灰色對襟長衫的男子微微頷首,笑問:“數日不見,徐娘子可好?”
他神態平和,言語客氣,很有幾分儒生氣度。
徐若水含笑抬頭,露出修長優雅的脖頸兒,傲美如天鵝,“昨日夜裏吹了風,嗓子疼得厲害,有勞齊大人惦念…”她還想恭維幾句,卻見齊樺的眼神悄無聲息的轉到了我身上,他輕聲問:“這位娘子好似在哪兒見過?”
周遭眾人的眼光紛紛吸引過來,徐若水銀牙輕咬,臉上雖是笑的,眼神裏卻已有忌恨之色。
我正要開口,她搶先道:“沈娘子時常出入靖王府,大人想必撞見過。”
歡樓沈娘子乃靖王新寵,汴京早有名號。
齊樺果然神情一凜,愈發客氣了起來,“有勞二位娘子。”一邊說,一邊做了個請的姿勢,“彈一首《四麵埋伏》便是。”
我技藝嫻熟,指尖在琴弦上跳躍自如,餘韻悠長,讓人歎為觀止。而徐若水亦未遜色,她隨著我的彈奏,姿態優美的跳著剛柔並濟的長袖舞。
男人們似乎都很正經,推杯換盞,高談論闊,沒有絲毫逾越之舉。
無意間,我聽見有人問:“齊大人,聽聞審刑院最近有幾個犯人要量死刑,說的可是原江南總督沈濛初貪腐之案?”
…審刑院…江南總督…沈濛初…
當這些字眼如爆竹般炸開我的腦海,我強壓著心底的恐懼,努力想讓自己看上去平靜如常,可身體卻根本不聽指揮,任由著指尖在琴弦上重重的劃過一道刺耳的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