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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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嗬,好胖的娃!”
    “哎呦,瞧這眉眼真漂亮!”
    高氏聽到不知所雲的對話,迷迷瞪瞪睜開了眼,映入眼簾的是蒙著麵罩,隻露出一雙眼睛的怪異人物。
    這是——刺客!?
    高氏驚恐到尖叫,卻發現自己口中發出的竟是啼哭聲。
    “哎呦,這嗓門大得嘞!”抱著自己的蒙麵人輕笑著,手裏拿著布給她擦拭身體。
    高氏舞動著四肢,卻發現手腳軟綿綿的,她居然變成了一個小嬰兒?她還記得自己剛剛被冊封為側福晉,院裏的侍妾和格格們都到屋裏來為自己慶祝,自己也一時高興,多喝了一些酒水。
    她這是……
    她這是……
    高氏的腦袋宛如一團漿糊,由著自己被護士放進小小的籃子裏,稱了稱體重,她茫然無措地看著四周。
    這是個古怪的,白色的奇怪空間,上方半圓形的古怪東西綻放出宛如太陽般明亮的色彩,如抱著自己的怪人一般的怪人還有許多,被他們圍繞在中間的是一名麵色蒼白的,正在被開膛剖腹的女人。
    高氏忽地反應過來,這是在生產?
    那生下自己的女人……在被開膛剖腹以後還能活著嗎?高氏的心抽了抽,直直往下墜去,很快她感受到蒙麵人再次將自己抱起,並一步步走向女人。
    走到近處,高氏看得更清楚了,女人的頭部被遮住,身上覆蓋著藍色的棉布,中間暴露出的腹部上有著長長的刀痕,黃色的脂肪、紅色的血肉被拉鉤勾住並扯開。
    周遭身穿藍衣的恐怖人物,他們的注意力並不在女人身上,而是正在清點擱置在旁的染血紗布和各式模樣的刀具。
    高氏的心悶悶的,難受得緊。
    直到蒙麵人轉了個彎,抱著自己走到女人頭側。她半彎下腰,把懷裏的嬰兒往前送了送:“馬女士,馬女士?來,看一看。”
    高氏呆呆地垂眸望去,與麵前女人來了一個對視。對方與自己的生母馬氏模樣肖似,卻又完全不同,麵上並無自己想象的痛苦,反而滿眼都是歡喜:“我的寶貝,我的女兒!”
    寶貝,指的是……我?
    高氏的心,顫了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直到蒙麵人再次把自己抱起:“馬女士,我先把孩子抱出去給家屬看看。”
    “好……”
    “清點完畢,數量都正確的。”
    “ok,開始縫合。”手裏拿著針線的蒙麵人低下頭,忙於手上的動作。
    高氏來不及多看一眼,就被蒙麵人抱了出去。她穿過明亮又怪異的通道,接著又穿過一道厚重的大門,最後來到更喧鬧更嘈雜的世界裏。
    “李慈的家屬在嗎?”
    “在,在,在。”呼啦啦的,門口湧上來一群人,或男或女,或老或少。他們眼裏是純粹的喜悅,齊齊注視在蒙麵人和小嬰兒的身上:“護士,這是,這是……”
    “是你家寶寶,是個可愛的小公主。”
    “嘿嘿,我有女兒了,我有女兒了!”
    “太好了,我有妹妹了!”
    “妹妹跟小猴子一樣可愛!”
    “你這話可別在你姑姑跟前說——”
    高氏大半心思還在牽掛裏麵的女人,任由著自己在幾個大人的手裏輪轉著,順帶一提,眼前的父親與她爹並不相似。
    很快,大門再次打開。
    抱著自己的父親匆匆奔上前去,握住女人的手:“老婆,你還好嗎?”
    高氏瞧著精神略差,卻也看得出無恙的女人,後知後覺的明白了,她應當是去了神仙妖怪的世界,否則這人被開膛剖腹以後,又怎麽能存活下來?
    高氏別扭地感受著身體窩在母親懷抱中的溫暖感覺,很快她們在眾多親朋好友的簇擁中回家,被放在軟綿綿的床榻上,頭頂是轉悠的彩色玩偶與眾人的歡聲笑語。
    “高哥,寶寶叫什麽名字啊?”
    “我和你嫂子早就想好了,咱們囡囡的大名就叫作真如。希望這孩子性格能真誠善良,生活能順遂如意,往後啊能一輩子幸幸福福,快快樂樂!”
    下一秒時空轉換,她不再完全存在在那個孩子的身體裏,一半靈魂在其中,一半飄在空中,看著高真如長大了一些,穿著蓬鬆的公主裙,牽著好友的手奔進名為幼兒園的地方。
    再然後,她前往小學與初中。
    而後是高中、大學、談戀愛、失戀,工作。
    高真如的身量抽條長大,臉上的笑容卻從未改變,她依然是父母眼裏的嬌嬌女,也能是職場同事眼中值得信任的存在。
    在愛的灌溉下,她就如父母期待的那樣長大,真誠、善良、積極且樂觀。
    直到那場車禍的到來——
    高氏看著遠處失控並開始橫衝直撞的轎車,心底瞬間湧起無數名為恐懼、害怕、憤怒與絕望的情緒。
    為什麽,要打破這一切!?
    她下意識伸手想去拉住女孩,那一瞬間她的手仿佛有了實體,那一瞬間那個女孩似乎看到了她。
    兩者擁在一起,同時遭遇重重的衝擊,身體不受控製的翻滾上車,又重重滑落並摔在地上,鮮血瞬間潤濕了衣裳,並迅速四散而開,形成了一個個血泊。
    驚叫聲此起彼伏。
    高氏感受著劇烈的疼痛,閉眼的瞬間忽地明白——並非是她穿越,而這才是她的前生!
    ……
    雍正十二年三月初二,毓慶宮。
    床榻上的高真如猛地蜷縮成一團,杏眼圓睜,那場車禍造就的疼痛席卷身體,讓她瞬間冷汗遍布,通體上下的衣衫都被冷汗所潤透了。
    睡在腳踏上的宮婢聽到動靜,迅速上前探看:“主子醒了?天色尚早……主子!?”
    待伸手拉開薄薄紗簾,宮婢登時被眼前的景象所駭住,隻見躺下時還安然無恙的側福晉,此刻竟是麵白慘白如紙,周身汗如雨下,身子更是止不住地微微顫抖,宮婢石竹瞬間緊張起來,趕緊俯身問道:“主子?主子,主子您可安好?”
    石竹那帶著驚慌的呼喊聲,登時傳出殿外。守在殿外的宮婢們聽得聲音,立刻推門而入,手裏捧著燈,匆忙上前查看。
    “主子這是被魘住了?”
    “奴婢這便去請太醫!”
    “站住。”身著單衣的掌事嬤嬤匆匆而至,抬眸往前殿方向瞥了一眼,隨即她壓低聲音,厲聲嗬斥幾名宮婢:“我曉得你們多是剛被撥來伺候側福晉,滿心想著嶄露頭角,可你們也得思量思量。”
    “昨日主子才承蒙皇上聖旨,超拔為側福晉,這夜裏若是就去請太醫,讓皇上、王爺,還有福晉知曉了,該如何看待主子?”
    幾名宮婢仿若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瞬間打了個激靈,嚇得臉色慘白,“撲通” 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請罪。
    高真如起初被車禍的疼痛所魘住,而後又漸漸回過神,心中明白自己並非身受重傷,一切不過是夢境殘留的餘韻罷了。
    她聽聞外麵嬤嬤的話語,強打起精神,和聲說道:“都起來吧,現在時辰還早,別驚擾到福晉和其他妹妹休息。”
    曹嬤嬤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又狠狠瞪了一眼那幾名宮婢:“還愣著做什麽?還不趕緊起身!”
    “石竹,你速去茶水間裏準備安神湯;瑞香、鈴草,你們去備好幹淨衣裳和浴桶,伺候主子更衣洗漱;還有銀扇,你去取新的床單被褥來。”
    等眾人都退下辦事以後,她才行至床榻邊,目光從高真如微微顫動的臂彎處輕輕滑過,悄聲問道:“主子,您……真的沒事?”
    高真如的手,還在輕輕顫動著,她緩緩坐起身來,衝著曹嬤嬤搖了搖頭:“無事。”
    “我隻是,許是,歡喜過了頭。”
    “……”曹嬤嬤聞言,並未多問,隻當真是如此。
    經過曹嬤嬤的訓斥,宮婢們也捏緊了皮子,不再如剛剛那般慌慌張張。她們列成一對,規規矩矩進了屋,或是伺候高真如沐浴更衣,或是負責將床榻上的被褥盡數更替。
    待高真如重新回到榻上,殿內早已燃起安神醒腦的熏香,與此同時宮婢石竹也端來一盞安神湯,送到高真如的唇邊。
    高真如就著石竹的手,抿了一口安神湯。苦澀的味道瞬間在舌尖彌漫開來,教她忍不住蹙起眉心,喝了兩口便換了清茶漱了漱口,這才勉強壓下那股湯藥的澀味。
    “如今是幾時了?”
    “回稟主子,這才醜正呢,您再睡一會?福晉昨日吩咐了,今日主子得跟著福晉,一道到貴妃娘娘那請安呢。”石竹聲音柔和,勻速平穩地回答道。
    高真如點了點頭,重新躺回榻上。
    曹嬤嬤見狀,親手合攏紗簾,隨即領著宮婢們躡手躡腳地退下。
    起初,高真如還能隱隱聽見曹嬤嬤低低的訓斥聲。可很快,一切重歸寂靜,隻是她無論如何輾轉反側,卻再也難已安眠入睡,閉上雙眼,眼前皆是前生今世之事。
    她本以為自己這二十年來生活得很好,雖出身於內務府人家,但阿瑪高斌頗有才能,深受皇帝器重。自她幼年起,阿瑪便為蘇州織造,而後又曆任廣東、浙江、江蘇、河南布政使,直到如今已是官拜江南河道總督,屬實為朝中重臣。
    作為家中長女,高真如自幼便在仆婢的悉心伺候下長大,而後隨阿瑪進雍親王府請安,還承蒙先皇後憐愛,留下小住了幾日,彼時便與尚且年幼的王爺相識,一同嬉戲玩耍,要是高真如臉皮厚一些,都能說他們是青梅竹馬。
    待到小選之時,她毫無懸念地被留了牌子,而後進入毓慶宮伺候,日日不是研墨洗筆,便是為王爺端茶倒水,一日重活也未曾做過,日子過得安穩閑適。
    再然後,她順理成章地成了王爺的侍妾。無論是毓慶宮上下,又或是阿瑪額娘,人人都道她命好,她……也一貫這麽覺得的。
    可她的本名,不是真如,不過是寶瓶罷了,就如二妹妹的素碗,三妹妹的銀盆……皆是尋常擺件的名字。
    既然讓自己來到這方世界,便讓她糊糊塗塗過完一生也就罷了,又何苦告訴她,她本不必彎腰侍奉,不必困守在四角天空之下,原是可以挺直腰板,過上截然不同的日子。
    高真如側著身子,蜷縮成一團,眼角不自覺地淌下淚來。偏偏她就連哭都不能哭出來,恐被外麵的宮婢嬤嬤瞧見,隻能默默淌著淚,任由淚水浸濕了被褥。
    冥冥之中,她的腦海中忽然出現了一個聲音:【你想回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