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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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愛媛……愛媛……”
徐愛媛聽到了呼喚聲,於是便睜開了眼。
她坐在一張非常簡陋的木板床上,床上的墊子非常整潔,是刺眼的白色。她身穿著一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緊靠在一堵灰色的水泥牆上。這是一個空蕩蕩的房間,四周全是毫無生氣且極為平整的水泥牆,在她的左手邊牆壁正中間的位置是一扇窗,她看不清窗外是什麽樣的景色,映入眼簾的隻有如水泥牆一般死氣沉沉的灰色天空。
她想要離開這個房間,深藍色的木門就在她的正前方,可她卻無法動彈,像是全身的肌肉都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僵硬。她不知道她在害怕些什麽,但她的潛意識卻在不斷地提醒著她,絕對不要打開那扇門。
漸漸地,她聽到窗外有了一絲動靜,那動靜像是水聲,又像是樹葉摩擦的聲音。灰色的天空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而在這雨聲之中她似乎還聽到了一些其他不和諧的聲音。踩踏泥土與水坑聲,樹枝折斷聲,沉重的呼吸聲,最後是一聲犬吠。那犬吠聲非常近,好像發出那聲音的東西就在窗子的下麵。
她不知為何,渾身顫抖了起來,就好像是本能所對某種東西產生的無法克服的恐懼。她緩緩用雙手捂住口鼻,不讓窗外的東西聽到一絲呼吸聲。
“嘶——嘶——”
那是爪子在水泥牆壁上劃過的摩擦聲。她死死地盯著那扇窗子,眼球上布滿了血絲,一股溫熱慢慢從她的眼眶流下,她分不清那是淚水還是其他的一些東西,隻是在那股溫熱流到唇齒之間時嚐到了一股腥味。
“愛媛!”
在僵持之中,她突然聽到了一聲呼喚。那呼喚聲虛無縹緲,像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她瘋狂地在房間裏掃視著,卻找不到那聲呼喚從何處而來。也許是在那扇令她恐懼的深藍色木門之後,又或許那聲呼喚從未響起。可就在她尋找那不知是否真實存在的呼喚聲的時候,犬吠再次響了起來,隻不過這一次那聲音已經近到了她無法想象的位置。
“愛……媛……”
那聲音極為扭曲,是人類和任何已知的動物所永遠不能發出的聲音,那聲音來自地獄,來自深淵,來自所有人都無法想象的邪惡和黑暗。她慢慢扭過頭,用雙眼直視著窗外窺視著她的東西,那一刻她的精神和理智被擊碎,化成了一股股汙穢的溫熱從她的眼眶、鼻孔、耳朵和口中流出。在逐漸消失的視線之中,她仿佛看到窗外那猩紅的雙眼和無可名狀的邪惡在竊笑,在從窗子向這個房間裏爬行、蔓延,充斥她所能看到的所有的世界。
隨著一聲犬吠,她再次睜開了眼睛。她依舊坐在工作台的前麵,身上蓋著深藍色的毯子,工作台角落裏的煙灰缸裏插滿了煙蒂,其中一根還在冒著一縷灰白色的煙,似乎她又是在工作的時候打了瞌睡。她從房間的角落裏回頭望去,窗外依舊是灰色的,看不見雲也看不見隨風搖擺的樹枝,但樹葉發出的沙沙聲卻格外的清晰。她知道,在海貝如果聽到了這種連綿不斷的沙沙聲,那就是要下雨了。
她看著電腦屏幕上寫滿外國文字的文檔和電子版的羊皮卷,頓時感到厭煩,於是她捧著煙灰缸悄悄地來到了客廳的大窗子旁,在這裏她可以坐在窗台上好好欣賞著窗外的城市風光。
此時的客廳裏小甜坐在沙發上靠著抱枕睡著了,白色的頭發略顯淩亂,懷裏的各種書籍和資料翻得很亂,看樣子她也是一直工作到了疲憊的極點而無意識地入了夢。徐愛媛將毯子蓋到小甜的身上,關掉唱片機的音樂,悄悄地將窗子打開一條縫,這才放心地抽出打火機把煙點燃了。火光在微風中不停閃爍,就像是某種心跳,灰白色的煙不時纏繞住徐愛媛的視線,仿佛將這個城市蒙上了一層濾鏡,忙碌的海貝鬧市此時也變得有了一絲詩意。天空似乎肉眼可見地越來越暗,可這雨還是沒有降下來,隻是一味地刮風,吹得人不停地打冷顫。
自從黑暗線事件過去已經一周多的時間了,在這期間學校一直處於封鎖狀態,即使新聞每天都會報道這個事件的最新進展,可依舊沒有說出來個所以然,隻是含糊其辭:不法分子,致幻劑,學生集體中毒……徐愛媛每當聽到新聞中出現這些詞匯的時候都會嘲諷似的冷笑,笑這些新聞的滑稽和荒唐。她想要用自己的方式來告訴大眾學校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可每當她坐在工作台上打開視頻網站的時候,那個自稱是超自然事件專家的徐素華就會像個陰魂不散的幽靈一樣給她發來消息,用十分委婉的語氣“警告”她,提醒她要聚焦於工作,而不要做多餘的事情。而這所謂的工作,就是破譯那本傳說中瘋狂與禁忌之書,奧瑞吉諾之書。可是一周多了,她找遍了網絡上所有能找到的相關文獻,最後得到的也隻有“原初派”那些幾近瘋狂、毫無依據的言論和離譜的“證據”。也許相信“原初派”的瘋言瘋語是個選擇,但她並不想陷入那種瘋狂,即使她已經親眼看過了那些無法描述的恐怖。
“愛媛,你醒了啊。”小甜說,疲倦的雙眼中布滿血絲,遠遠看上去是一片赤紅。
“嗯。小甜,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要不你去屋裏好好睡一覺吧,我抽完這支煙就接著工作了。”徐愛媛說。
“把工作先放一放吧,反正徐素華也說了,不著急不是嗎?隻要我們能破譯出來,她就會等。不如我們放鬆一下怎麽樣?”
“怎麽放鬆?”徐愛媛問。
“田老師之前不是給我們發過消息說讓我們抽空去看看師姐吳雙歡嘛,這都過了好多天了,看你一直都忙著破譯奧瑞吉諾之書,我就沒和你說這事兒。正好這時候我們倆都空出時間了,就去把這件事辦了吧。正好就當是休息。”
“也好。”徐愛媛像是有一絲欣慰,將手中的煙折成兩半,按在煙灰缸的灰塵裏,隨後便和小甜離開了。
海貝市醫科大學附屬第二醫院,因為和海洋世界、極地館和望海廣場隻隔了一條街,所以這裏的景色僅次於望海醫院。現在是旅遊的淡季,在醫院的走廊裏向外看並不會看到多少遊客,街上冷冷清清的,偶爾才會響起一兩聲車子的鳴笛。因為快到冬天了,所以從窗子吹進來的風都是冰涼的。即使在室內,徐愛媛也忍不住將風衣裹緊了一些。
二十三樓的2318號房間,這是這個樓層為數不多的單間病房。推門而入,一個非常寬敞的房間就映入眼簾,屋子裏放了兩張床,一張是給病人的,一張是給家屬。因為外麵是陰天,病房裏麵又沒有開燈,所以屋子裏略顯陰暗。在靠近窗子的病床上坐著一個披散著頭發的女孩,她倚靠床頭坐著,臉孔被手機屏幕上的光映得蒼白,略顯一絲詭異。徐愛媛看著那女孩,整理了一下頭發,輕聲地叫了一聲:“師姐。”
女孩聞聲抬起頭,見到二人先是有些驚訝,隨後慢慢露出了微笑,問:“徐愛媛?王曉甜?你們倆是怎麽知道我在這的?老田說的?”
“你猜呢。”小甜接過徐愛媛手裏的果籃放到空著的家屬床上說,“田老師可掛念你了,聽說你回海貝了,立馬就讓我們來看你了。怎麽樣,身體恢複的還好吧?”
“都快好了,小毛病而已,沒啥大不了的。”師姐笑道。
“可是,師姐,你都住了一個月的院了,怎麽看都不像是小毛病啊。你這到底是得了什麽病啊?”徐愛媛看著病床上被人為刮花了的床頭卡問。
“工傷。反正,事情很複雜,就別細問了。”師姐有些麵露難色,擺擺手不再搭茬,三人之間也陷入了一片沉寂。就在這時,病房的電視裏傳來了三人學校的名字,徐愛媛轉頭看去,發現又是有關黑暗線事件的報道,便冷笑一聲不再看了。
“學校那邊到底是怎麽了?你們倆應該知道點什麽吧?”師姐問。
“反正,事情很複雜,別問了。”徐愛媛學著師姐的語氣說,“一切都離奇得很,就連我們這些當局者也搞不清楚呢。總之別信新聞裏說的就是了。”
師姐笑了笑:“嗬,小媛丫頭,你還是老樣子。不過你還是這樣,我也就放心了。”
師姐的話讓徐愛媛有些在意,但她並沒有追問些什麽,隻是禮貌地笑笑,沒有再搭茬。
“哦,對了,我聽老田說你們倆最近在搞什麽古籍翻譯是嗎?又是民俗和神秘學領域的東西嗎?我最近在醫院裏整天閑得很,要不我來幫幫你們吧。”
“不,不用了!我們自己能行的!”徐愛媛不假思索地說,因為她知道那本禁忌之書並不是普通人所能閱讀的東西,如果師姐因為看了那本書而變得和原初派一樣瘋掉,那她將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嗬,好吧!本來我還想幫幫我可愛的學妹呢,既然不需要幫助的話,那就算了,多過來陪我聊聊天也是好的。”師姐微笑地說著,轉頭望向了窗外,“小媛,能幫我把窗戶打開嗎?”
徐愛媛沒有應答,隻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窗子旁開了一條縫。吹進來的風冰涼刺骨,帶著一絲海洋的腥味。順著窗子向外看去,街上已經沒有多少人了,隻剩下零零星星的幾個還在樹葉連綿不斷的沙沙聲中漫步。
突然間,在沙沙聲中,徐愛媛隱約聽到了一陣轟鳴,隨著轟鳴聲的響起,一陣狂風就從窗子侵入到了這個房間,那種刺骨的寒冷讓她不禁渾身顫抖,無法呼吸。待到風止,她才感受到她的臉已經被打濕了。
天空終於開始下雨了。
2
雖然是傍晚,但天空已經是和八九點鍾的夜一樣黑了,雨還沒有停,但這並沒有阻止繁忙的人們在彩色的燈光和濕漉漉的道路上穿梭。徐愛媛站在一棟摩天大樓的腳下,透過透明的傘仰望著插入雲端不斷閃爍的紅燈,從口中呼出的溫熱的氣在傘麵上變成了一團模糊,但眨眼間這團模糊又會被冰涼的風給吹散,消失的無影無蹤。
四十層,頂層,這裏隻有八個房間,有六個是空著的,也許並沒有哪家公司或是住戶會願意待在這麽高的地方,尤其是在海貝。當然,除了她那性格古怪的師姐以外。徐愛媛抖抖傘上的水,掏出師姐交給她的鑰匙開了門。門打開,屋子裏的燈就自動亮了,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極為寬敞的歐式風格的客廳,小到椅子上的蕾絲裝飾,大到吊燈和沙發,全部都是維多利亞風格。有那麽一瞬間,徐愛媛覺得自己是從海貝穿越到了倫敦。
房子的格局是經典的三室一廳,兩個臥室裏麵有一個整理得異常整潔,另一個則雜亂不堪,地上散落著裙子、褲子、長筒襪甚至是一些令徐愛媛感到臉紅的內衣。除了臥室以外的另一個房間是一間書房,裏麵堆放著成山的書籍,英文的、法文的、德文的,甚至還有一些是拉丁文和阿拉伯文。徐愛媛曾經剛入學拜到田老師門下時就聽說過師姐是一個博學的人,但直到今天這種博學才在她的腦中得到了具象化的體現。
《艾恩斯筆記》,這便是師姐委托她們尋找的書目,據說這是一本並沒有得到廣泛印刷和流傳的古書籍,至今也隻有手抄本和複印版本,裏麵記載的是一些神秘學和民俗相關的東西。因為其流傳度不高且內容相對全麵,所以師姐才會特意地讓徐愛媛來找這本書,希望能對破譯工作有所幫助。不知為何,聽說這本書的時候徐愛媛會聯想到傳說中的《納克特抄本》,又或是《死靈之書》,光是聽到書的名字她就感到了一種莫名的邪惡。
在徐愛媛的印象中,師姐是一個極為要強,隻想在大眾領域取得非凡成就的人,是絕對不會對相對小眾的民俗和神秘學感興趣的。如此一想,徐愛媛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多,她不知道為什麽師姐會執意地幫助她,也不清楚師姐為什麽要對自己的狀況含糊其辭。她能感覺到,師姐在刻意地向她隱瞞著什麽。
小甜翻找書籍的聲音越來越大,吵得徐愛媛心神不寧,煩躁之下,她離開書房,坐到了客廳那長長的沙發上。她看著雨點拍打在窗子上,將城市的點點燈光鎖在水滴中,頓時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可這種感覺並沒有持續多久。遠處的烏雲之中開始閃爍起雷光,光所映出的扭曲的影子在狂風的吹動下不斷變換,令她想起那個可怕噩夢中無可名狀的恐怖黑暗。她不敢再去直視那團烏雲中的光影,將臉埋在雙手之中,企圖用溫暖的氣息讓理智恢複一些。可就在這時,擺在茶幾上的收音機突然響了起來,裏麵廣播的女聲斷斷續續,在嘶嘶的雜音中令人難以分辨。
“聽眾朋友們大家好,最近……城市……流感……咳嗽、打噴嚏……發熱……感染……請注意防範……”
徐愛媛聽著這聲音心中有些發毛,於是手忙腳亂地去關,就在收音機的聲音被終結之時,窗子處又傳來了一個沉悶的響聲。
那是一隻撞到玻璃上的黑色的鳥。在撞擊過後鳥就墜了下去,即使徐愛媛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間就衝到了窗子旁,可她還是沒有看到那鳥究竟是墜到了哪裏,又或是飛到了何處,那鳥就這樣消失在了寒風和雨滴之中。除了窗子上被雨水粘著的一根黑色羽毛以外,它什麽也沒有留下。徐愛媛伸手隔著玻璃去觸碰那根羽毛,結果感受到的也隻有指尖的一絲冰涼。
當她再次轉過身時,她發現在她曾經坐著的地方,竟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本厚厚的書。那書是棕紅色的封皮,上麵是用金色的墨水寫成的文字,那可能是拉丁文,上麵陳年的汙垢讓她無法分辨到底寫的是什麽,但直覺告訴她,這就是她們要找的《艾恩斯筆記》。
她翻開書,裏麵盡是雜亂的手寫稿,有的地方還配有扭曲可怕的插畫,像是在描寫一些民間傳說中的妖怪故事或是對某種惡魔的介紹。徐愛媛不斷翻動著書頁,內心對這本書的抗拒感和惡心逐漸加劇,直到她翻到末尾,看到那根黑色的濕漉漉的羽毛時,她瞬間感到頭暈目眩,連步子都站不穩,險些栽倒在地上。她渾身顫抖著扭過頭去看剛剛的那扇窗子,上麵除了雨滴和她留下的指印以外,什麽都沒有了。
“愛媛,書房裏好像沒有師姐要的那本書,可能它在……誒,你手裏那本書是在哪找到的?這書名好像是拉丁文……艾恩斯筆記……沒錯,這就是師姐讓我們找的那本書!”小甜接過徐愛媛手中的書說,“愛媛,你怎麽了,是哪不舒服嗎?”
“沒有沒有。書已經找到了,我們就走吧。放著師姐一個人在醫院也不太好。快一點,要不雨待會兒下大了。”
燈熄滅之時,這維多利亞風格的房子就陷入了一片黑暗,徐愛媛不敢再抬頭往裏看,仿佛這房子被某種邪惡的東西所侵占了。而就在她關上門的時候,一根黑色的羽毛從門縫中被不知從何而來的風吹了出來,上麵沾著的水滴映出點點紅色的光斑。
徐愛媛的步子走得很急,雨點拍打在傘麵上不斷地發出啪啪的聲音。此時路麵上已經開始積水了,一個個水坑裏倒映出的燈光絢麗多彩,讓人覺得眼花繚亂。就連她手中透明傘的褶皺和折痕上麵也沾上了粉色、綠色和藍色的光。在紅綠燈短暫的倒數中,人們快步地在斑馬線上行走,在一個個小水坑中踩出水花。雨傘之間相互剮蹭,讓徐愛媛不時地趔趄。在走到對麵的街口時,徐愛媛似乎稍微鬆了一口氣,轉過身透過透明傘向那棟摩天高樓的頂層仰望。那裏除了黑暗,別無他物,就連樓頂閃爍的紅燈也熄滅了。
就在她想離開這裏,走向地鐵口的時候,她看到在斑馬線的正中央蹲著一個穿著黑色連衣裙的女孩。那女孩好奇地看著地上的東西,不時用手指去觸碰,而地上的那個東西,是一隻黑色的鳥的死屍。
紅綠燈的倒數結束,可女孩卻依舊蹲在那裏,像是沒有注意到身邊無情的鐵皮怪物。徐愛媛伸出手想要呼喚她,可車流的呼嘯卻淹沒了她的聲音。當人行綠燈再次亮起時,女孩已經不在那了,地上的那具死屍也不見了,隻留下一根黑色的羽毛在水坑中不停地旋轉。
3
也許是再一次入了那邪惡的夢,徐愛媛感到渾身冰冷,可是再睜開眼以後卻不記得她到底又從何種黑暗中逃離了出來。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麽明亮刺眼,讓她的視線有些模糊。待到這種模糊散去,她才發現自己坐在空蕩蕩的地鐵車廂裏,麵前隻有兩個人,一個是小甜,一個是穿著製服的地鐵工作人員。原來她在車上睡著了,而這地鐵列車又因為一些故障需要檢修,所以臨時停下了。
出了車廂以後,便是此起彼伏嘈雜的談話聲和咳嗽聲,不知何時,身邊的人都開始戴上口罩,也開始保持社交距離。在看到地鐵上貼著的防護病毒的標語時徐愛媛這才想起剛才廣播裏所說的流感。
地鐵列車停下的站雖然距離醫院和旅遊景點隻有兩站地,但這裏卻十分的荒涼,看不見高樓大廈,隻有錯落排列的低矮自建房和上個世紀遺留下來的殘破的舊樓。昏黃的燈光下墜落的雨滴清晰可見,一個個砸碎在汙濁的水坑裏,顯得有一絲說不清的淒涼。
一路上小甜都很沉默,緊抓著徐愛媛的胳膊藏在她的傘簷之下,也許是這裏的黑暗和荒涼讓她感到有些害怕。可當她們走到某個路口的時候,小甜卻停下了腳步。循著她的視線看去,徐愛媛發現在一條狹窄小巷的路燈杆下,有一個穿著道袍的老婦人。這婦人跪在地上,衝著燈杆下一個不知名的神像和香爐不停地叩拜,嘴裏還在念叨著什麽東西。婦人的道袍和頭發已經全部被打濕,雨水不斷地在順著她灰白的發絲墜下,可那香爐裏的香火卻還在燃燒著,筆直的白色的煙在昏黃的燈光下無比清晰,直到上升至燈光所照不到的黑暗裏才徹底消散。
“那是這一片的神婆。”小甜說,“之前為恐怖場景取材的時候我經常會到這邊來。這一片是海貝有名的無主之地,政府不管,開發商不看,就連普通的年輕人也不會到這邊來。這片地方就是給那群‘曆史遺留問題’的安家之所,其實也就是一片給活人用的墳地。這的人大多數都封建得很,十個人裏有八個都能說出一些可怕的民間鬼怪故事,而那個老太太就是這片地界裏最神叨叨的人。因為老太太姓劉,所以這的人都稱她為‘神劉’。據說這神劉年輕時候是某個道觀的道長,後來因為什麽不為人知的原因被驅逐,最後落到這般境地。還記得咱去年做的詭秘人物誌係列的視頻嗎?有一期就是她。”
徐愛媛低頭思索著,像是有了一些印象。視頻博主的職業習慣讓她本能地拿起隨身攜帶的相機開始拍了起來。
“不走近看看嗎?這可是個不錯的素材。”徐愛媛說著,就捧著相機想要上前,卻被小甜給攔了下來。
“別了。你看她那樣子,指不定是在舉行什麽古怪的儀式。萬一拜的是大仙、黃皮子什麽的我們可就慘了!”小甜說。
“都是從黑暗線裏走出來的人了,還怕黃皮子?”徐愛媛略帶一絲嘲諷地說。
小甜沒有說什麽,隻是低著頭,一副難堪的樣子。過了不知多久,也許是徐愛媛在這裏站得有些冷了,便輕笑一聲,牽起小甜的手離開了。
回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不少的病房裏麵都已經熄了燈。雖然師姐房間的燈還在亮著,但師姐卻攥著電視的遙控器睡著了。徐愛媛走到電視旁邊按下開關按鈕,病房裏一瞬間就靜得隻剩下了劈裏啪啦雨點拍打著窗子的聲音。雖然街對麵海洋世界遊樂場的燈光還在亮著,但那裏卻看不見一點人影。盡管如此,歡快的音樂還在響著,混雜在雨聲中顯得有一絲詭異。
“說是讓我們回來,和我們就這本書探討一下古書籍的翻譯,結果不等我們回來她就睡著了,這下可怎麽辦?我們要回去嗎?”小甜問。
徐愛媛抬頭看了看烏雲密布的天空和絲毫不見小的雨,歎了口氣:“再回去的話,衣服怕是都要濕掉了,就先在這裏住一宿吧。如果半夜師姐醒了,看見我們也不至於感到孤單。”
“好,正好我也有些累了,那我們就早點休息吧。”小甜說著,就把脫下的衣服和師姐的書都放到床頭櫃上,將燈關上了。看著那本陳舊的書,徐愛媛又想到了那根黑色的羽毛和斑馬線上的女孩,於是將那本書捧在手裏,借著一盞小夜燈的光開始翻看起來。
“小甜,你是不是懂拉丁文來著?要不你先幫我看看這本書裏寫的都是些什麽。”徐愛媛說。
“愛媛,已經很晚了,你也好幾天沒睡個好覺了,翻譯工作就留到明天吧,好嗎?快,把衣服脫了,我們睡覺!”小甜撒嬌似的躺在床上抱著徐愛媛的腰說。
徐愛媛隻是笑笑,將小甜的手放到一邊:“你先睡,我去樓梯間裏抽根煙。”
樓梯間裏雖然開了窗子,但依舊是一片黑暗,唯一的光亮,便是徐愛媛指尖旁一點可憐的火光。一根接著一根,她的疲倦感就猶如火光盡頭消散的輕煙一般漸漸消退了。她不敢閉上眼睛,也不敢入夢,她害怕再次夢到一些可怕的東西,又或是想起黑暗線裏所經曆的一切。可是她越不去想,那些扭曲的艾爾維諾文字就越像是饑餓的蟲子一般往她的腦子裏鑽,最後她竟然發現黑暗中的那點火光竟然開始顫抖了。
就在那點火光即將燃盡之時,一聲奇怪的犬吠喚亮了樓梯間裏的聲控燈。循聲看去,那是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小男孩在學著狗的樣子叫著。那男孩四肢著地,口吐著舌頭,圍著一個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女孩歡快地轉著。那女孩披散著自來卷的頭發,麵帶笑容,坐在上一層的樓梯上,用一種隻有醉了酒以後才會有的迷離的眼神盯著徐愛媛看,仿佛她是一個珍奇之物一般。
女孩開口說了話,但那語言十分奇怪和扭曲,是徐愛媛從來都沒有聽過的,就好像這種語言並非屬於人類一般。那男孩聽了這種語言,就仿佛收到了某種命令,趴在女孩的身邊將頭伏在她的腿上,像一條對她絕對服從的忠犬。
女孩再次說了一長串話語,但徐愛媛一個詞都聽不懂,隻見得那女孩越說越高興的樣子,越說眼神也越加迷離,最後那女孩抬起手指了指徐愛媛,說出了一個無比清晰的詞:
“uudaees uals”
在聽到這個詞的時候,徐愛媛的瞳孔瞬間放大,全身都開始不住地顫抖起來,仿佛是聽到了某種凡人所不該聽到的詞匯。雖然她並不知道這個詞是什麽意思,但她的潛意識卻在告訴她,這是艾爾維諾語,是那本瘋狂禁忌之書上所使用的語言。
徐愛媛想要開口向那個女孩問些什麽,可那女孩卻將食指豎在了赤紅如鮮血的唇前,拍拍男孩的頭,將指尖指向了窗外醫院樓後沒有半點燈光的黑暗。男孩犬吠了一聲,隨即撞碎玻璃躍了出去。盡管這裏是二十三樓,但樓下傳來的尖叫聲卻依舊清晰。在一束束手電光裏,男孩那綻開的皮肉與流淌出的鮮血在雨中竟反射出了詭異的色彩。
“愛……媛……”
女孩仿佛是在叫她的名字,可當她回過頭的時候,樓梯間裏已經是空無一人,隻剩下那可憐的火光還在一閃一閃地亮著。
4
作為目擊證人,徐愛媛被理所應當地叫去公安局做了筆錄,待到一切結束的已經是入了午夜,她站在公安局的門口看著還在下個不停地大雨有些迷茫,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是醫院,還是工作室?等她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撐著傘往醫院的方向走了。
地鐵依舊是停運狀態,從地鐵口往下麵望去,燈光不時閃爍,仿佛故障的不再隻是某趟列車,而是整條線路都出了毛病。雖然天氣越來越冷,但徐愛媛還是選擇步行,這樣至少能讓她的頭腦清晰一些。
她不斷思索著那個紅衣女孩所說的艾爾維諾語言和對她的呼喚,但無論怎麽想,她的腦子裏都無法浮現出一個可以解釋得過去的答案。正想著的時候,她發覺自己又回到了小甜所說的那片“無主之地”。這時那個神婆早就不在那裏了,徐愛媛想要補拍剛剛沒有拍下的鏡頭,於是便湊近了一些,卻發現燈杆下的神像和香爐被某種東西給踏碎了,地上撒著的潮濕的香灰上還隱約留著一個類似於犬類動物的爪印。她不知道踩碎神像和香爐的東西是什麽,但從爪印的輪廓大小和深度來看,這東西絕對有著和它體型不相配的巨大力量。
突然間,她聽到巷子深處的黑暗裏傳來了一串犬吠聲,那犬吠並不像她曾經聽到過的那樣具有攻擊性,而是像一種召喚,在引導她向黑暗裏走去。徐愛媛望著那黑暗,打開手機的閃光燈向裏麵照去,卻什麽都看不見,仿佛麵前的這團黑暗是一個實體,將她投照進去的光給吞噬掉了。在經曆過黑暗線事件以後,她就不再那麽向往探索黑暗了,所以她壓製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準備離開這個奇怪的地方。可就在她轉過身時,那扇深藍色的門再一次出現在了她的麵前。
雨聲、犬吠、連綿不斷的抓撓聲,她被再次拉到了噩夢中空蕩蕩的病房。她麵對著那扇門,似乎毫無選擇,如果不打開這扇門,她也無法離開這個詭異的空間。於是她將那扇門打開了。
門的後麵是一個又一個數不盡的一模一樣的病房,每一個病房裏的那扇藍色的門都在同一時間被打開,所有的空間就像是深淵鏡中無限循環、永無止境,而唯一沒有被循環的東西,就是她。
一陣孩子的哼唱聲從她的背後響起,那是她從來都沒有聽過的歌謠。她回過身,發現原本空蕩蕩的病房裏此時竟貼滿了孩子的蠟筆畫,一張挨著一張,每一張上麵都畫著令人難以理解的東西,有的是黑色的河流,有的是姿態怪異的雕像,有的則是一本紅色封皮的書。而在病床的後麵,有著整個屋子裏最大的塗鴉,上麵畫著藍色的大雨,長著三個頭顱張著嘴的大狗,通體灰藍蜷縮成一團的狼,成堆的無法分辨的紅色物體和居於正中央的高大的黑團。也許這幅畫在表達什麽,也或許隻是某個孩子奇怪的塗鴉,但徐愛媛看著這幅畫,一股莫名的惡心和恐懼就從她的內心深處不斷湧出來。她盯著正中央黑團那雙猩紅的眼睛,似乎聽到了那孩子的歌謠聲越來越大。漸漸地,牆上的圖畫變成了一個蠕動著的漆黑的洞,她站在洞口無比恐懼地想要將視線移到別處,可是她全身僵硬,連一絲一毫都動彈不得。那漆黑的洞在她的眼中無限地蔓延,一瞬間她仿佛穿越了無數她所無法理解和無法用清晰理智觀測的境界,也許是虛空、混沌,又或是地底深淵、人類還未發現的幾億光年以外的未知空間。然後,她看到了那扇深藍色的門,長著三個頭顱、立萬骸骨之上的可怕怪物,渾身蒼藍、爪子上戴著鐐銬的凶猛巨犬,以及門後不可名狀、每一刻都在產生無盡變化的活著的黑暗。最後,她在那黑暗存在的猩紅的雙眼中看到了她自己,手捧著那本禁忌的奧瑞吉諾之書與褪色了的枯萎的花,以及透過黑色洞口正在觀測這一切的另一個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成為了循環的一部分,她不敢去驗證,也不敢回頭去看門後的深淵,黑暗的視野還在不斷地在她的視網膜上延伸,用扭曲的圖像充斥她的大腦。最後她終於在這個噩夢中喪失了理智,在連綿不絕的犬吠和歌謠聲中徹底瘋掉了。
火星在她的指根處燃盡,燙出了一個淺顯的傷痕,她也因這疼痛從噩夢中抽離了出來。她再次坐到了工作台前,麵前鋪著奧瑞吉諾之書和《艾恩斯筆記》。她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工作室的了,但她肯定在她回來以後已經過去很久了,久到雨水已經從窗子下蔓延到她的腳尖。
此時天已經亮了,可雨依然沒有停,反而下得更大。雨水拍打樹葉發出的另一種沙沙聲像是千百萬個靈魂的聲音所匯聚成的咆哮,聽得徐愛媛不時害怕地打冷顫。
插上充電線以後,徐愛媛的手機就開始瘋狂地震動起來,一條接一條的消息就如同轟炸一般,而這些消息全部都來自於小甜。看著這些不斷跳動的消息,徐愛媛有些猶豫,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腳下冰冷的雨水讓她有些許清醒了過來,才將手機抓起。
也許這流感是突然間變成了可怕的疫病,又或許隻是徐愛媛並沒有過多地去關注這些事情,忽略了這其中的過程,此時海貝市為應對這種不知名的疫病已經啟動應急措施,將整座城市全部封鎖了。而在這已經被封鎖了的城市裏,各大醫院也都作為危險程度最高的“紅區”和隔離區紛紛封鎖了起來。就在徐愛媛看到消息的這一刻,師姐所在的醫大二院還沒有封鎖,於是她急忙撥通了小甜的號碼。小甜的聲音雖然急促慌張,但麵對徐愛媛還是盡量保持了理智。在得知徐愛媛要收拾東西前往醫大二院的時候,小甜的理智就頓時蕩然無存,幾乎是叫喊著讓徐愛媛不要過來,在家裏備好生活用品躲避疫病。在電話中徐愛媛除了小甜的呼喊外,似乎還聽到了連綿不絕的咳嗽聲和呼吸聲,像是師姐也受到了這突如其來的疫病的影響。徐愛媛口頭答應著,掛斷了電話,可是心裏卻亂成了一團麻。她走到窗口向外看去,即使是鬧市區,此刻也已經看不到了半個人影。
她想抽根煙來冷靜一下,可是手卻顫抖個不停,最後煙掉到地上的雨水中沾濕了。她蹲下身去撿,卻發現這雨水旁多出了一串令人難以察覺到的腳印。這腳印很小,五個指頭和腳掌清晰可見,像是某個孩子曾在這灘水上走過。她僵在那裏,頓時感到一股惡寒,漸漸地,在風聲和樹葉的沙沙聲中,她聽到了噩夢中的那個詭異的歌謠。
“uudaees uals,y aut leeti, y aut fukan……”
徐愛媛聽到這種語言頓時感到喉嚨一緊,仿佛被某種力量扼住了一般無法呼吸。她不敢抬頭,卻發現自己隨身攜帶的相機就放在不遠處的地上。她以一種極慢的速度悄悄地將相機拿起,將鏡頭對準了她所不敢抬頭看的方向。在相機的屏幕上,是一個站在另一個窗戶邊穿著藍色連衣裙的女孩,那女孩手中握著一個形狀怪異的黑色玩偶,口中不斷地唱著那詭異的歌謠。突然間,那歌謠停了,徐愛媛手中的相機也因為極度的緊張而脫手,在地上砸出了一聲巨響。徐愛媛恐懼到了極點,緊閉雙眼將身體在地上蜷縮成了一團,此時她能聽到的隻有自己猛烈的心跳,就連沙沙的雨聲都變得有些模糊了。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她感覺到刺骨的冷了,才慢慢從地上爬起來。她警覺地環視著四周,可是卻什麽都沒有看到,仿佛剛剛的那個藍裙女孩是她緊張過度而產生的幻覺。
“不要自己嚇自己了!幻覺,都是幻覺……這一切都是黑暗線留下的後遺症,都是我自己的臆想!小甜……我得去看小甜,小甜不能待在醫院裏!奧瑞吉諾之書,《艾恩斯筆記》……小甜懂拉丁文,把書給她看,一定有進展!”
徐愛媛自言自語地將《艾恩斯筆記》裝進背包,匆匆忙忙地走到工作室的門口,背對著屋子關上了門。自始至終,她都沒有撿起那支被沾濕了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黴腐爛掉的煙。
5
為了給師姐添置一些補給品,徐愛媛繞路到了一家她常常光顧的商場,進了地下超市的門,徐愛媛就被一種莫名的混沌給包圍。超市裏麵的人們如同捕獵的鬣狗一樣瘋搶著貨架上的一切東西:衛生紙、壓縮餅幹、泡麵、水,而除了生活必需品以外,有些人還在趁亂行著不法之事,粗暴而無道德地掠奪、偷竊。徐愛媛從未見過如此的混亂,就仿佛有什麽東西將所有人的理智全部都抽走,隻剩下了最原始的暴力和衝動。
她站到一個又一個貨架前,可它們全部都是空蕩蕩的。她深知繼續這樣下去隻會落得空手而歸,於是便裝好隨身的相機,也化身為一條鬣狗衝進了人潮之中開始粗暴地“撕咬”,可她被束縛住的野蠻終究比不上其他人的瘋狂。漸漸地,她的目的從掠奪一些補給品變成了逃離這片瘋狂之地。待到她衝出重圍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衣服不知何時已經變得一團糟,頭發也被抓得亂蓬蓬的,仿佛她此刻是個被捉了奸扒了衣服示眾的賤人。可即使變成了這副摸樣,她也隻是從別人的購物車裏搶到了兩包壓縮餅幹、一包泡麵和一卷被抓破了的衛生紙。
就在她擠到櫃台前準備結賬的時候,身後傳來了一陣巨大的叫罵聲。回頭看去,那是兩個怒氣衝衝的男人在不依不饒地對罵,至於理由,徐愛媛不用想也知道是為了什麽了。本來想著這種衝突在眾人的掃貨狂潮中並不會持續多久,可出乎徐愛媛意料的是,原本隻是兩個人的對罵竟不知為何演變成了幾個人、十幾人、最後成了數十人之間的戰爭。人們一邊叫罵著,一邊拳腳相加,直到有一個人拿起貨架上的水果刀,場麵自此徹底失控了。鮮血、皮肉、斷肢,叫罵聲和哀嚎聲此起彼伏,徐愛媛已經分不清這裏是超市還是一種野蠻的地獄,她隻想快一些離開這裏。可就在她匆忙扔下錢抱著東西準備跑的時候,一串女孩的笑聲就從那片混亂之中清晰地傳到了她的耳朵裏。那是她在醫院樓梯間所見到的紅裙女孩,她此時正坐在一個高高的貨架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混亂的戰場,就仿佛這一切都是她的傑作。
“愛媛……”那女孩注意到了她,眼神從激動變成了陶醉和迷離,仿佛她在那女孩的眼裏就是絕世的佳釀,又或是精致到極點令人垂涎欲滴的蛋糕。女孩慢慢地用赤紅如血的舌頭舔舐著嘴唇,抬起手指向了她,而就在這一刻,超市裏變得寂寥無聲,能聽到的隻有音響裏還在苟延殘喘的樂曲和某些人血流不止的聲音。所有人都停下了爭鬥,臉上掛著一種詭異到了極點的微笑盯著徐愛媛。漸漸地,他們臉上的五官和皮膚就如同被腐蝕了一樣慢慢融化,最後剩下一片看不見底、望不到頭的黑暗,而在這黑暗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蠕動,往外蔓延。徐愛媛的大腦一瞬間仿佛被某種尖銳的東西刺穿了一樣劇痛,就好像他們臉孔中的東西要鑽到她的腦子裏一樣。忍著強烈的惡心和恐懼感,她捂著嘴巴努力不讓自己吐出來,以畢生最快的速度逃走了。
外麵的雨越下越大,在地上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白色水霧,雨水拍打在她的頭上和臉上讓她感到刺骨的冷,而正是這種冷讓她恢複了一些理智。地鐵已經全麵停運了,公交和出租車也因為封鎖的原因在街上見不到了。徐愛媛隻能撐著那把堅持不了多久的可憐的透明傘小心地踩過一個又一個巨大的水坑,跋涉到在遠處一片灰白中若隱若現的醫院。
醫院的大廳裏同樣是一片混亂,病人和家屬們在掛號處和繳費台大聲地宣泄著自己的不滿,而醫生和護士則忙著將一個又一個垂死的病人用擔架抬到急診或是病房。診斷單就像是雪花一樣滿天飛舞,不時會有幾張上麵沾了紅的發黑的汙濁的血。徐愛媛手忙腳亂地戴上口罩,從背包裏掏出相機將這一刻急忙拍下,隨即衝進樓梯間一路狂奔到了二十三樓。
在師姐的病房前她急促地用一種很有節奏的方式敲響了門,而裏麵也像是聽懂了這種暗號,默契地毫不猶豫地開門將她拉了進去。進了門以後,便是一陣不停的嘮叨和止不住的酒精噴霧的呲呲聲。放到平時,徐愛媛可能會就此而發牢騷,可現在她卻感到這種嘮叨無比的親近,她甚至想要抱住麵前的這個少女和她激烈地擁吻。可當她看到病床上躺著的另一個人時,她勉強壓抑住了這種衝動。
“不是都告訴你待在家裏不要出來嘛,你怎麽不聽話呢!你知道現在外麵有多危險嘛!海貝已經封鎖了,裏不能出外不能進,而且好多家醫院也都成了隔離點。要是醫大二院也成了隔離點,你可就出不去了!”小甜說。
“但我放不下你……還有師姐。拿著,這可是我從超市裏拚死命搶出來的。雖然不多,但至少能在斷水斷糧的時候撐個一天半載的。”徐愛媛說,整理一下頭發走到了師姐的身邊,此時師姐麵色蒼白,嘴唇開裂,和前一天相比仿佛完全變了一個人一樣,虛弱得仿佛睜開眼都已經是盡了最大的力氣了。
“師姐,你怎麽……”
“師姐從你走後就開始惡化,現在已經是到了很嚴重的境地了。我已經叫過醫生來看了,但現在醫院的情況你也能看見,根本倒不開人手來處理師姐的情況,我們現在能做的,也隻是陪在師姐的身邊,讓她至少感到不那麽孤單。”小甜說。
徐愛媛緊皺著眉頭,在病床邊蹲下,溫柔地握起師姐的手。師姐緩緩轉過頭,嘴唇微微顫抖,像是想要說些什麽。徐愛媛將耳朵貼近,也隻是隱隱約約地聽到了兩個字:“筆記”。
按照師姐的手勢,徐愛媛將《艾恩斯筆記》翻到了指定的頁數,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拉丁文字,在角落中還畫了一個極為抽象的插畫,隻能勉強看出那畫的是個扭曲的怪物。
師姐指了指那個插畫,又用指頭掃過了下麵的一排排文字,便閉上眼睛,像是力氣耗竭睡了過去。
“小甜,你懂拉丁文,你來翻譯一下師姐指的這頁文字。”徐愛媛說。
“行是行,但我的拉丁文也隻是初級水平,要想翻譯好,可能會耗些時間。”
“沒關係,你隻管……”
“醫院都要封鎖嘞,你們兩個還在這裏做撒子呦!”
還沒等徐愛媛的話說完,一個穿著白色皮夾克,灰粉色運動背心,藍色牛仔褲,紮著灰色雙馬尾的矮個子女生就依靠著病房的門打斷了她。她認得那個女生,在逃離黑暗線的時候她就站在徐素華的身邊,似乎也是一個處理超自然事件的專家,可徐愛媛卻怎麽也想不起她的名字,隻記得那是一個奇怪的名字。
“咋個不說話了,你該不會是把老子忘幹淨了吧!”女孩操著一口川渝口音說,“老子是世界蛇耶夢加得,把這名字印到腦闊裏!”
徐愛媛聽到這介紹頓時有些無奈,她非常想吐槽這個女孩,但卻又不知從何開始,見現在的場麵有些嚴肅,所以她隻好把吐槽的話咽了回去。
“那,耶小姐,你是來做什麽的?”徐愛媛問。
“你個瓜娃子,老子不姓耶,老子就叫耶夢加得,j?randr!再這麽不尊重我信不信老子鏟你兩耳屎!”耶夢加得說,“老子是來看雙歡嘞,也就是你們師姐。醫院馬上就要封鎖咯,你們要是想回家就趕快動起來吧!雙歡這裏有老子,你們就放心吧!”
雖然徐愛媛還是有些不放心將師姐交給這個不靠譜的自稱世界蛇的中二女孩,但一想到她是那個神秘的徐素華的人,這種顧慮就頓時消散了很多。可是也正是如此,徐愛媛的腦子中又出現了新的疑問,師姐為什麽會和徐素華扯上關係?難道師姐也是徐素華的人嗎?又或是師姐也和她一樣,是受雇於徐素華?她得不到答案,也許隻能等這場疫病過去才會有機會和師姐還有徐素華問個清楚了。
在和耶夢加得道別之後,二人便到了醫院大廳,而此刻大廳中的混亂似乎更上了一個級別。醫生護士和病人們打成了一團,警察也出現在醫院的門口,手持防爆盾麵帶麵罩列成了一道防線,病人們如螞蟻或是蠅蟲密密麻麻地擁堵在門口,用扭曲的聲音叫喊著,似乎是要衝破那道脆弱的防線。徐愛媛知道,這間醫院已經開始封鎖了。
“怎麽辦,愛媛?我們要……”
小甜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人潮給衝散了。徐愛媛想要轉身握住小甜的手,可是那雙手卻離她越來越遠,最終淹沒在了黑壓壓的人影中。待到她反應過來自己的處境時,她的臉上已經被冰冷的雨水給打濕了。她不知道自己是通過什麽方式走出了醫院,也許是人潮將她從防爆盾的縫隙中擠了出來,又或許是有什麽神秘的力量將她轉移了出來。她一邊平複自己的氣息一邊四下尋找,結果想要找的東西卻依舊埋沒在醫院那麵玻璃幕牆後的混亂中。
小甜趴在玻璃牆上用力拍打著,似乎在說些什麽,但她除了雨聲以外什麽都聽不到。
“快走,回去!我會沒事的。”徐愛媛的手機屏幕上這樣顯示著,可她無論如何都邁不動步子,隻是任由冰冷的雨水拍打著她的身子,從她的發絲成股地向下流。直到有一股力將她從她站定的地方狠狠地推開。
“這間醫院封鎖了,不要靠近,請迅速離開!”一個警察手持著警棍向她大聲警告道。
她環顧著四周,自己已然成了警察們眼中的可疑分子。盡管他們都戴著麵罩,但徐愛媛依然能感受到麵罩後那極不友善且充滿攻擊性的目光。她抱著雙臂一步一步在水坑中走著,害怕地顫抖著四處觀望,就像是一條無助的野貓,被所有人所驅逐。
在她走出醫院的大院回過頭時,那個紅裙女孩就站在警察們的正中央,口中說著她聽不懂的語言,眼神依舊迷離。也許是徐愛媛冷得出現了幻覺,又或許隻是水霧和燈光作用下的假象,她看到那女孩的背後竟多出了兩個緊密相連的紅色的影子,就宛如地獄大門前那個邪惡的守護者。
女孩在水霧中漸漸消失,而雨點墜地的聲音似乎變成了一聲聲犬吠。她聽得出來,這犬吠已經不再是召喚,而是變成了一種宣告。宣告的是什麽,她不敢去想,也許那是遠遠超出她所能接受和理解的恐怖的降臨。
6
徐愛媛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工作室的了,隻是在衛生間裏站到鏡子前時才發現自己已經變得狼狽不堪。她還在不停地發抖,不知是因為刺骨的冷還是她一直在恐懼著什麽,此時她隻感覺這屋子裏靜得可怕。她想要去唱片機的旁邊放出一些動靜來,至少一首《月光》會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得到平複,但她的眼睛始終離不開那麵鏡子。在她的凝視之中,鏡子裏的那張臉逐漸變得陌生,而那雙棕褐色的眼睛也一點一點變成了漆黑,裏麵蔓延的是望不到盡頭的黑暗。
“你拋下了她。”她的耳邊響起了一個陌生的聲音,但她卻找不到那聲音的來源,整個屋子裏隻有她一個人。隻是客廳的茶幾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張蠟筆畫和一根濕漉漉的黑色的羽毛。那張畫上麵是藍色的大雨,成堆的紅色物體,長著三個頭顱的怪物和渾身蒼藍的巨犬或是狼,就和她噩夢中病房牆上的畫是一樣的,除了正中央的那團黑暗。在這幅畫中,正中央的位置是一片空白,仿佛原本應該有東西的地方被生硬地挖空了。借著窗外照進來的微弱的光,徐愛媛看到在圖畫的背麵還隱約有一些輪廓,翻過麵來,上麵是一排用黑色蠟筆和孩子般的筆觸寫成的一排英文:you never fall aslee, but you kee wakg u。
在看過這行字以後,徐愛媛就瞬間感覺自己曾經在黑暗線中被那活著的黑暗所汙染和刺穿的部分被狠狠地撕開了,她能感到一種她所看不到的邪惡正從某個角落伸出可怕的觸須刺探她已經出現裂痕的靈魂,蠶食她可憐的精神。在一陣雷聲中,她清晰的理智終於不複存在,無力地栽倒在沙發和茶幾之間。而借著微弱的光,她似乎看到在窗簾後有什麽東西在窺視著她,待她看清了那個東西時,她嘶啞著開始尖叫起來。那是半張蒼白的臉,猩紅的泛著微光的眼睛在死死地盯著她,嘴巴咧到了她所無法想象的角度。而在窗簾的另一邊,是不斷在蔓延的黑暗的觸須。一瞬間,不屬於她的記憶,或是某種預示被強行地灌注到了她的腦子中。她看到成山的死屍和殘肢在血紅的星光下轟然崩塌,長著三個頭顱和奇怪尾巴的怪獸口吐著火焰與渾身蒼藍腳戴鐐銬的巨犬立在一扇深藍色的大門旁,門的裏麵是無限循環的那間空蕩蕩的病房和永不停歇的狂雨,而在那循環之中,她似乎看到了一個白發的人偶,又或是抱著繁花的熟悉的身軀。她想要伸出手去觸摸,可是卻被黑暗的觸須給束縛,拖到了身後血紅的花海和漆黑的河流之中。
她的靈魂和理智似乎是從那隻猩紅的眼睛中僥幸逃離,又或許隻是另一陣雷聲喚醒了她本能的恐懼,她尖叫著奪門而出。
此時的雨已經大到了瘋狂的程度,白色的水霧讓整個城市變成了另一個空間。街上的人狂笑、尖叫、做著無法用常理所解釋的動作、發出人類所不能發出的恐怖的聲音。但這一切最終都被淹沒在了這狂雨之中,這雨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連同裏麵所有人的靈魂和理智全部吞噬,而徐愛媛則是這雨中唯一還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誰,還能掌控自己身體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徐愛媛終於跋涉到了醫院的大廳。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回來,也許是對小甜的掛念,也或許隻是出於恐懼的本能,除了工作室以外的任何地方都是可以逃亡的。
在大廳裏她看不到任何還能動彈的人。所有人,無論是醫生、護士、病人還是警察,他們全部都倒在大廳的地上,身上濕漉漉的,不知是沾上了雨水,還是其他的東西。即使這裏是死一般的寂靜,但徐愛媛的耳邊依舊在不斷地回響那瘋狂的雨聲。
搭乘著電梯,她來到了二十三樓,就在電梯門打開的那一刻,她仿佛穿越到了另一個不為人知的空間。整條走廊都被籠罩在猩紅的光之中,護士站的櫃台後麵站著一個沒有臉孔、穿著護士服的人偶,它的手搭在一台老式留聲機的擴音器上,裏麵放著的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安魂曲》。徐愛媛慢慢地在灑滿血紅光芒的走廊中行走著,在每個病房裏沒有臉孔的病人的注視下行走著,在紅裙和藍裙女孩的牽扯下行走著,她看到每個病房裏都盤踞著漆黑的無可名狀不斷變化的生物,它們伏在病床上,向上伸著勉強能稱之為“手”的肢體,“口”中說著奇怪的語言,像是在恭迎某種存在的到來。
終於,徐愛媛在走廊盡頭那扇深藍色的門前停下了,身旁的女孩也都不見蹤影,化成了牆上那幅詭異圖畫中的可怕輪廓。也許除了打開這扇門,她別無選擇。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那是小甜所打來的電話。電話中始終響著嘈雜不斷的呲呲聲,這種雜音令她難以分辨小甜所講的話,盡管集中全部的精神,也隻是聽出了其中的幾個詞匯。
“愛媛……《艾恩斯筆記》……完成……多維度的……地獄守門者……冥界……刻耳……加姆……隻是軀殼……地獄……它的降臨……”
“真是努力的孩子。可惜,一切似乎都有些太晚了。”一個陌生的聲音在徐愛媛的身後傳了過來。隨著這聲音的響起,醫院的走廊轟然崩塌,破碎成了一個猩紅和黑暗的空間。她站在血紅的河流之中,視線所能及之處盡是苦痛的靈魂和被火焰灼燒的軀體,它們在安魂曲中哀鳴著向天空伸出手仿佛是乞求著救贖,但天空中所懸掛著的卻是一切邪惡的源頭和黑暗的大門。那是一隻巨大到無法想象的猩紅的眼睛,它是恒星,是黑洞,是永遠蔓延的活著的黑暗。那隻眼睛無法給予他們救贖,隻能將他們拖入無限恐怖的深淵。
在那隻眼睛的映照之下,徐愛媛看到了兩個巨大的可怕的怪物,就正如她的噩夢中或是預示中所見到的那樣,隻不過在這血色的地獄之中,那兩個身影已經恐怖到她無法用健全的眼睛去直視。
那是地獄的守門者,長著三個頭顱和龍尾、背上紐結著無數條蛇的刻耳柏洛斯,它低吼著,將腳下的魂靈無情踏碎。那是赫爾海姆之主海拉的魔寵,被無數條鎖鏈所禁錮的行走於刺骨冰封之地的加姆,它沉默著,將她凝視。而在這兩個地獄之犬的正中央,是那扇已經打開了的深藍色的門,門口站著那個穿著黑色裙子的女孩,那女孩眨著猩紅的泛著微光的眼睛注視著她,將手慢慢抬起,一滴漆黑的血掛在指尖,似乎是在給予她至高無上的恩賜。
這一瞬間,徐愛媛明白了一切,明白了這場可怕的疫病和這個瘋狂之潮都是因何種荒謬而起,又會因何種可笑而終。也許這個真相讓徐愛媛徹底瘋掉了,她大笑著,踉蹌著拖著步子慢慢走到女孩的麵前,單膝跪在血河之中將那滴漆黑之血舔舐在了唇齒之間。
那女孩滿足地笑了,化成一團無可名狀的活著的黑暗消失在了深藍色的門之後。在那一刻,徐愛媛耳邊那發狂的雨聲終於停止了。
7
雖然雨停了,但是天還是陰著。徐愛媛走在依舊布滿積水的街道上,隨處可見白色黃色的花圈,哀樂聲和哭聲不絕於耳,但至少她看不到行為怪異的瘋掉的人,也不用再回到那個令她毛骨悚然的醫院了。電視裏,廣播中,疫病的新聞終於取代了大學的封鎖事件成為了人們新的熱議話題。數萬人死亡,數百人精神失常,沒有人知道這場疫病從何而來,又是如何突然間消失的。海貝大瘟疫成了網絡上一個新的怪談和未解之謎。
2318號病房帶著裏麵的病人和那本奇怪的《艾恩斯筆記》一起消失了,能記得它們存在的,也隻有徐愛媛,小甜和無法接受這個結果的耶夢加得。在徐愛媛看來,一切似乎都歸於了平常。
敞開著窗子,在冰涼的寒風中,徐愛媛開始整理起工作台上的東西,偶然之間她捧起相機,想到了那片無主之地和那個叫神劉的神婆。她想著,如果將那些照片留存作為素材一定是很好的,便打開了相機的相冊。可令她感到疑惑的是,相機中的每一張照片竟都變得無比模糊,而且構圖之間隱約透出了某種奇怪的輪廓。隨著她一張張地翻閱,這種輪廓變得愈加清晰,最後當她看清楚那個輪廓是屬於何種存在的時候,她尖叫著逃離開了工作台。
小甜在尖叫聲中驚醒,起身去察看相機上的圖像,可是那上麵卻什麽都沒有,隻是一片猩紅,就像是有什麽東西擋住了鏡頭所拍下的一樣。至於徐愛媛看到了什麽,她無從所知。
就在她不解地想要退出相冊時,相機的屏幕上卻出現了白色的方框,右上角紅色圓圈後的數字已經跳動多時了,而屏幕上依舊是一片猩紅。
唱片沒有轉動,歌謠響徹了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