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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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孝先看著東廠役長、番役很是嫻熟有序地從兩個方向奔向後院。
福善與楊增示意徐孝先看護好後院這些人。
而後便一左一右,各自帶了一個小旗的錦衣衛從兩側遊廊前往後院。
原本擠滿人頭的後院,瞬間空了不少。
徐孝先此時才有機會打量仇鸞,以及那些被聚集在一起的丫鬟下人。
仇鸞瘦瘦小小的,四十多歲的模樣,下巴留著胡須,雙眼通紅,神態疲憊,在他的身後還有七八個人。
坐在地上放聲大哭的應該就是正房夫人。
蹲著圍在兩側的兩男一女,俱是低著頭,看不清表情,想來就是仇鸞的子女了。
在更後麵則是仇鸞的幾個妾室,有的嗚咽哭泣著,有的手拿錦帕遮臉擦淚。
而就在徐孝先再次把視線放在洪氏身上時,不由皺了皺眉頭。
隨即徐孝先看向了那些被聚集在一起的下人,目光在人群中像是在搜索著什麽。
仇鸞仰天感歎,隨即看向丫鬟下人時,突然注意到了徐孝先的目光。
一會兒在丫鬟下人聚集的人群中掃來掃去,一會兒又看向了洪氏身邊的兩子一女。
就在徐孝先挪步走近人群時,原本神情絕望的仇鸞愣了下,那雙小眼睛裏閃過一絲慌張。
於是急忙道:“還不知道這位兄弟怎麽稱呼?怎麽看起來像是有些眼熟,是不是在哪見過?”
徐孝先不由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正望著他的仇鸞。
從錦衣中所來的路上,徐孝先想過自己跟仇鸞可能見麵時的場景。
甚至心裏還有一些小小的激動跟報複的快感。
但當他踏入仇鸞府邸時,那種報複的快感跟激動就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隻有執行任務的平和心態。
“仇大人說笑了,末將身份低微,未曾有幸見過大人。”
徐孝先平靜地說道。
“是嗎?”
仇鸞努力轉移著徐孝先的視線跟注意力,見徐孝先打算再次看向人群時,於是急忙問道:“這位兄弟看起來年紀不大,如今已經位居百戶,往後前途不可限量啊。對了,還不知如何稱呼?”
徐孝先笑了笑,目光在丫鬟下人的人群中,看到了他想要尋找的兩男一女。
其神情如喪考妣、臉色蒼白。
其中秀發淩亂的女子,雖是低著頭,但在徐孝先再次看向仇鸞之際,還是捕捉到了那女子眼淚似珠簾般,從白皙的臉頰滑落下來。
徐孝先平靜地看向眼神慌亂的仇鸞,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末將徐孝先見過仇大人。”
仇鸞瞬間目瞪口呆,張大了嘴巴難以置信的看著徐孝先。
腦海裏轟的一聲,整個人像是被什麽擊中了一樣,一動不動。
而他旁邊一直哭的撕心裂肺的洪氏,此時也是止住了哭聲,神情無措茫然的看向徐孝先。
“你……。”
仇鸞看著徐孝先,緩緩抬起手臂,顫抖著手指向徐孝先,怔怔道:“你……你叫什麽?”
“末將便是徐孝先。”
徐孝先平靜的說道。
旁邊的洪氏淒然一笑,隨即又開始撕心裂肺的哭了起來:“報應啊……老天爺啊,我們家到底做了什麽事兒,要招來這樣的報應啊。”
仇鸞頹然放下手臂,簡直不敢相信會如此戲劇性!
一連張了好幾次嘴,仇鸞還是有些無法接受,如今站在他麵前,協助東廠抄家查封自己的,竟然就是那個自己眼裏如同螻蟻的小小軍匠。
“怎麽會是你?”
仇鸞慌了一樣,喃喃道:“你不是一個軍匠嗎?什麽時候被晉升為錦衣衛百戶的?”
“確切來說,末將是九月初八被晉升為百戶的,也就是末將大哥發喪後的第二日。”
仇鸞搖了搖頭:“這不可能……。”
隨即再次愣住,看著徐孝先問道:“你見過陸炳了?”
徐孝先笑了笑,平靜道:“仇大人,末將今日隻是奉命辦差,與仇大人說了這麽多,末將已經有違法紀了。”
說完後,徐孝先再次邁步走向丫鬟下人聚集人群前,手裏的繡春刀一一撥開麵前的丫鬟下人。
隨即走到了那兩名相貌清秀、皮膚白皙的男子麵前。
“等一下。”
仇鸞驚慌地喊道。
徐孝先並未回頭理會。
默默注視著麵前的兩名男子,隨即撥開兩名男子,看向那秀發淩亂的女子。
“把頭抬起來。”
徐孝先平靜地說道。
“徐孝先。”
仇鸞這次喊得更加絕望。
但徐孝先依舊沒有理會,見那女子依然低著頭。
徐孝先手裏的繡春刀緩緩指向那女子下巴,隨即用刀鞘慢慢抬起,迫使那名女子仰起了頭。
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五官分明、皮膚白皙,一雙充滿淚水的美麗眼睛,此時帶著驚慌不敢直視徐孝先。
隨即徐孝先在人群中望向神情徹底絕望的仇鸞,以及不知何時又止住哭聲後,被人攙扶起來的洪氏。
洪氏剛才是幹打雷不下雨。
但如今卻是淒然彷徨,緊閉著嘴巴,無聲的流著眼淚。
仇鸞看向徐孝先的目光,此時也沒有了最後那一點虛張聲勢的高高在上。
完全就像是一個普通的慈愛父親一般,眼神裏充滿了對徐孝先的哀求之意。
徐孝先一邊望著滿臉哀求的仇鸞,一邊緩緩把繡春刀從女子下巴移開。
女子順勢再次低下頭,肩頭抖動得更加厲害,眼淚如雨線一般砸向腳下的地麵。
徐孝先在仇鸞的注視下緩緩走出人群,而身後的人群默默地自動合攏。
深吸一口氣,徐孝先平靜地看著仇鸞:“仇大人還有什麽問題嗎?”
麵對徐孝先的問話,剛剛已經絕望的仇鸞此時長出一口氣,瘦瘦小小的整個人瞬間仿佛又縮了一圈似的。
而洪氏依舊是痛苦的淚流滿麵,死死地緊咬著嘴唇,硬是沒敢往丫鬟下人的人群中看一眼。
“在下相信徐百戶往後定能平步青雲……。”
仇鸞沉默一會兒道。
“仇大人就別跟末將套近乎了,末將其實什麽都不知道。”
隨著徐孝先話音落地,就見錦衣衛跟東廠的人,從後院抬出了好幾口重量十足的箱子來。
隨即福善、楊增也從兩側走了出來,開始清點這邊的每一個房間。
時間即是在煎熬中流逝,也是在飛快的流逝。
隨著這邊的每個房間都被清查之後,一口口的大箱子也被抬了出來。
楊增看著徐孝先跟前的箱子,而後嗬嗬笑著打開,笑問道:“動心不?”
徐孝先低頭一看,差點兒閃瞎眼。
除了昨日楊增給他的二十兩黃金外,他還是頭一次見到,黃金竟然能砌滿這麽大一口箱子!
難怪剛才得七八個人才能費力地抬出來。
“真不動心。”
徐孝先微笑道。
“真的?”
楊增問道。
徐孝先點點頭,但還是忍不住伸手拿出一塊沉甸甸的黃金,在手裏掂量著。
道:“這玩意兒太多了就根本不是錢了。”
“這話怎麽說?”
福善也好奇的插嘴問道。
“依末將的淺見,隻有花出去的才叫錢,隻有想買什麽東西時,能夠拿出來買的才叫錢。”
徐孝先把黃金放回箱子裏,繼續道:“總之眼前這些與其說是錢,還不如說是累贅。太多了,最後不過是替朝廷暫時保管罷了,所以真的不動心。”
“替朝廷暫時保管?”
楊增喃喃琢磨道。
徐孝先笑了笑,正打算低聲跟楊增說些什麽,見福善也湊了過來後,愣了下後還是說道:“曆朝曆代的眾多貪官汙吏中,有哪一個最後把府裏的錢都花光了,或者是留給子孫後代享福了?
要麽埋在哪個犄角旮旯,抄家時都沒找到,最後便宜土地爺了。
要麽就是最後垂死掙紮時,為求活命又送給其他貪官汙吏了。
但轉來轉去,其實最後還是朝廷的。
也就是活著的時候滿足了下內心的成就感,享受了幾年、十幾年的富足人生罷了。
但我想,享受富足的那幾年,恐怕提心吊膽、夜不能寐的時候也不會少吧?”
“有道理。”
楊增還沒說話,福善就對徐孝先豎起了大拇指。
而就在此時,徐孝先掃過不遠處的一個錦衣衛,不由眉頭一皺。
這邊楊增則是問道:“那要是這些錢都是你的,你又不想被人發現,你會如何呢?”
“簡單,洗錢就是了。”
徐孝先想也沒想的脫口而出,隨即手裏的繡春刀也被他閃電般抽出,唰的一聲擲向了遠處的門上。
砰的一聲,繡春刀瞬間釘在了木門上,刀柄此時帶著嗡嗡聲微微晃動著。
福善跟楊增嚇了一跳。
急忙看向那邊時,隻見一個錦衣衛正準備鬼鬼祟祟地要前往前院,但正好被徐孝先擲出的繡春刀從胸口處攔了下來。
“兩位大人,末將管教無方,讓兩位大人見笑了。”
徐孝先雖語氣平靜,但楊增跟福善則是嚇了一跳。
好狠的殺氣!
隨即就見徐孝先大步流星的走向那錦衣衛跟前,釘在門上的繡春刀被徐孝先從門上一橫,直接壓在了那錦衣衛的脖子上。
一雙眼睛如同狼一樣,狠狠地盯著那錦衣衛:“進宅前老子是怎麽說的,現在給我重複一遍。”
“手……手……手腳一定要幹淨。”
“既然不是豬腦子?那懷裏是什麽?”
繡春刀鋒利冰涼的刀刃,此時已經緩緩劃破了那錦衣衛的脖子,殷紅的鮮血瞬間沿著刀刃向一側緩緩流淌。
“徐百戶……我……末將錯了。”
那錦衣衛此刻臉色蒼白,雙腿靠牆不住的抖動著,貼著門的後背早已經被冷汗浸透。
“我問你懷裏是什麽?”
那錦衣衛乞求地看著徐孝先,而徐孝先分毫不讓。
其餘看到這一幕的錦衣衛,一些則是慶幸自己還好沒趁機伸手,一些則是緊張的咽了咽唾沫。
藏在靴子裏、懷裏、帽子裏,甚至褲襠裏的那些寶貝,突然之間變得要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