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結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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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放學之後,陸嘉衍照著地址,踩著青石板小路拐進鮑府夾道時,日頭已經西斜。門房接過名帖,眼皮都沒抬:“等著。“轉身時馬褂下擺掃過門檻,帶起一陣灰。
穿過垂花門,陸嘉衍被領進東廂房。一掀簾子,撲麵而來是股子難聞的煙味,混著一股的長時間不洗澡的酸臭氣息。炕上歪著個人,身上團花緞子馬褂皺得不成樣子,領口的紐襻還係錯了一個。
炕桌上那盞洋油燈熏得烏黑,燈罩上積著厚厚的灰。旁邊擺著開著的錫罐,裏頭是滇省來的“馬蹄土”,已經快見了底。蓋碗裏的茶早沒了熱氣,浮著層灰蒙蒙的茶鏽。
“來了?”鮑大人連眼皮都懶得抬,煙槍在炕沿上磕了磕,“東西在那兒,自己瞧。”
他指了指炕尾,一對剔犀圓盒隨意地擱在腳後跟,盒蓋上積著層薄灰。
陸嘉衍捧起圓盒細看,剔犀漆層足有百道,雲紋流轉如生。可這年份...他暗自皺眉,明代?元代?還是更早?
“八百塊,少一個子兒都不成。“鮑大人忽然撐起身子,渾濁的眼珠直勾勾盯著他,“後天就是中秋,賬房先生可等著銀子發月錢呢。“說著又癱回炕上,像是用盡了力氣。
陸嘉衍將圓盒小心包好:“我先拿去讓人掌掌眼,若是不成我就送回來。要是……“話未說完,就聽炕上傳來鼾聲。他搖搖頭,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廊下的鸚鵡突然撲棱棱叫起來:“看賞!看賞!”
陸嘉衍抱著錦盒出了鮑府,胡同口的人力車夫正靠在牆根打盹。他跺了跺腳,車夫一個激靈跳起來:“爺,您去哪?“
“先去同仁堂。“陸嘉衍鑽進車篷,車夫抄起車把就跑。
同仁堂的夥計見是他,問清了來意之後,忙從紅木抽屜裏取出一根遼參:“三兩六錢,四十塊整,東西還不錯,年份差了點。”
陸嘉衍抽出五十大洋銀票給他。夥計放在在櫃台上,麻利地用桑皮紙包好,又係了根紅繩。數了十個大洋遞給他:“承蒙惠顧,下次再來。”陸嘉衍謝過之後上了車,直奔琉璃廠。
福寶齋裏,富貴正在給掌櫃煎藥。砂鍋裏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滿屋子都是苦味。王掌櫃躺在雕花架子床上,臉色蠟黃,見陸嘉衍進來,勉強支起身子:“小陸啊...這是又得了什麽寶貝?“
陸嘉衍將錦盒放在床頭,將遼參遞給富貴:“您先別惦記了,好好養傷。這根遼參您老補補身子。”
王掌櫃歎了口氣:“早知道,聽你的,就不指望賺大錢了。花點時間一樣能出手。”
說罷,王掌櫃顫巍巍地戴上玳瑁眼鏡,就著室內的燈光細看:“嘖,又是這對北宋剔犀圓盒。去年鮑家拿來時,我就勸他五百出手,偏要八百...“說著劇烈咳嗽起來,富貴連忙遞上痰盂。
“謔,感情這玩意原來就賣過。”陸嘉衍深感無語,歎道:“還是賣八百……”。
“收了吧,我跟你透個底,這玩意,你直接拿去關教授家裏。一千大洋賣他,轉個手的事。當初要早知道關教授要這玩意,我就收下來了,富貴拿上名貼跑一趟。把話帶到就行了。”王掌櫃撐不起身子,就隻能躺著吩咐了。
“關教授?“陸嘉衍想起那位常在琉璃廠轉悠的大學教授,“他出得起一千大洋?”
王掌櫃擺擺手,示意富貴取來名帖:“富貴你隻管去,就說是我讓你去的。他書房裏缺這麽一對文房,找了大半年了...“話未說完,又歪在枕頭上喘氣。
富貴揣著名帖一溜小跑出了門,陸嘉衍揭開蓋碗,將新買的遼參切了一片放入,衝上沸水。參香漸漸氤氳開來,王掌櫃蠟黃的臉上終於有了些血色。
“小陸啊...“王掌櫃抿了口參茶,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你記住,這亂世裏,古玩行當最是風雲變幻。”
他顫巍巍地指向窗外,“你看那皇城的角樓,昨兒個還是皇家的,今兒個就歸了政府。“
陸嘉衍順著望去,暮色中的角樓剪影格外清晰。王掌櫃的聲音忽高忽低:“那些個王爺貝勒,昨兒個還在八大胡同擺譜,今兒個就得變賣家當。新貴們呢?以前說不準在天橋賣藝,當了兵,做了官,就住進了西式洋樓裏頭。”
參茶的熱氣在兩人之間繚繞,王掌櫃的聲音愈發低沉:“這改朝換代的時候,好東西就像開了閘的洪水。前朝的禦用之物,轉眼就成了新貴的書房雅玩。你瞧那對剔犀圓盒,擱在從前,鮑家就是餓死也不會賣...“
正說著,外頭傳來黃包車的鈴聲。王掌櫃忽然抓住陸嘉衍的手腕:“記住,等會兒關教授來了,你隻管往上加二三百。他等了這麽久,千金難買心頭好,不會在乎這些。”
話音未落,富貴已引著人跨進門檻。暮色中,關教授灰布長衫的下擺沾著些塵土,想是一路疾走所致。他摘下瓜皮小帽,露出略顯花白的鬢角。
“王掌櫃,東西在哪兒?”關教授話未說完,瞧見床上的人,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這...這莫不是今日報上說的那樁兵痞鬧事?“
他快步走到床前說道:“”明日我就給《晨報》寫篇特稿,非得讓那些兵痞...”
“使不得,使不得。”王掌櫃連連擺手,牽動傷口疼得直抽氣,“大帥已經處置了,賠了損失.”說著朝陸嘉衍使了個眼色,“您還是先看看那對漆器。”
關教授這才注意到桌上的剔犀圓盒,鏡片後的眼睛頓時亮了。他小心翼翼捧起一隻,就著油燈細看:“好!好!這雲紋流轉如生,漆層細密均勻,當真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這位公子開價多少?“
“一千五百大洋。“陸嘉衍不緊不慢道,“看在王掌櫃麵上,讓到一千三。“
關教授摩挲著圓盒,半晌沒作聲。油燈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斑駁的牆上。終於,他咬了咬牙:“一千二,現錢。“說著從內袋掏出本花旗銀行的支票簿。
王掌櫃在床榻上輕輕咳嗽一聲。陸嘉衍會意,拱手道:“既是關教授要,那就這個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