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醉酒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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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歐陸風雲變幻,商賈氣象漸漸起了變化。洋貨入華勢頭漸疲,物價開始趨於穩定,但目前鋼材行情,猶自躊躇著向上攀爬。
    此時的四九城日漸穩定,大帥府威嚴日盛,維穩一地治安。往日橫行的地痞無賴要麽收拾爪牙蟄伏。要麽收拾鋪蓋卷直奔天津衛。大帥裏,隨著老鴨子地位漸漸穩固,府上的大公子的心思活絡了起來。
    二公子夾在父親兄弟之間,恰似那風月場的老鴇,這邊陪著笑,那邊弓著腰。既想勸解父親,莫要行差踏錯,又要躲著兄長威逼迫害。
    生生將個才情橫溢的公子哥兒,熬得形銷骨立。老爺子最是賞識他的才華,偏生這份賞識,反成了催命符。大少爺眼裏的忌憚,溢於言表,隻差動手了!
    二公子的母親是高麗人,在府上的日子過得戰戰兢兢,咳嗽都要捂著帕子。無法照拂兒子,被大姨太奪走,還打斷了腿。
    二公子從小看在眼裏,自然知道稍有不慎,便是殺身之禍。為了打消兄長猜忌,索性做了那醉臥章台的荒唐客。寄情於風月之間,明確不爭奪家庭利益。
    四九城裏,胭脂胡同的姐兒們常見他倚著欄杆聽曲,大柵欄的茶樓裏總見他醉醺醺地拍板眼。這般自汙名節,不過是想叫兄長知道,這帥府的滔天權勢,他不感興趣,隻要不耽誤他遊戲人間。
    那戲園子裏的鑼鼓喧天,他眼底的清明就越發混濁。旁人隻道二少爺沉湎風月,卻不知他每回走過正陽門橋洞時,總要盯著那流水發半晌呆。
    這一日,餘派名角登台獻藝,二公子早早定了頭排坐席,戲單上那幾折子,他閉著眼都能哼出調來,偏是要來聽這活生生的嗓子。
    名角兒一開腔,那聲兒打著旋兒往上飄,穿梁繞柱,連戲園子外頭賣水煮羊雜的老王都撂下勺子。羊腸子還在鍋裏打著滾呢,他倒先支棱著耳朵聽起了戲文。
    秋風卷著肉湯的香氣,車夫們忍不住掏錢買了,聚在一起蹲在牆根下,捧著粗瓷大碗吃的渾身暖洋洋,一邊吃著羊雜,油花粘在胡須上也顧不得擦,嘴裏還含混不清地跟著戲園裏飄出來的唱腔哼唧。
    二虎今日陪著陸嘉衍來聽戲,也坐門口吃的滿臉憨笑。方才進場前,陸二少爺往他手心裏拍了塊沉甸甸的袁大頭。“甭拘著,門口的小吃樂意吃就買點墊墊肚子。我進去聽戲得有一會兒哪。”
    這會兒二虎麵前擺著四五個空碗——爆肚的、鹵煮火燒的、炒肝的,碗底還汪著醬色的湯汁。他抹了把嘴,嚇壞了門前的攤販。這拉車的好大的胃口,這麽個吃法,這人能養活自個嗎?
    二虎憨憨的走大步跨向攤子,聲如洪鍾:“掌櫃的,這羊頭索性都給我吧!”嚇得攤販手一抖,結結巴巴道:“我的天,您還能吃?”卻見二虎掰開羊頭,蘸著蒜醬,啃了起來。
    二虎吃的大快朵頤,吃得滿嘴流油,心裏那叫一個美。卻不知戲院裏麵的陸嘉衍備受煎熬,如坐針氈,度日如年。他那裏聽得懂這咿咿呀呀的京戲,要不是貝子爺生拉硬拽,他是絕對不會走進這扇門的。
    好不容易等到大軸戲結束,貝子爺站起身,貝子爺意興闌珊,帶著人離開了戲院:“今個就慶餘堂聽聽小曲,耍耍去吧。”
    慶餘堂,名雖似藥鋪,實乃京城首屈一指的風月場。這銷金窟裏,一盞茶便抵尋常百姓一月嚼穀,一瓶白蘭地頂得上半年勞作。往來皆是朱紫貴客、豪紳名流。
    陸嘉衍礙於情麵,被眾人半推半就擁了進去。甫一落座便如芒在背——洋酒瓶上明晃晃的價碼刺得他眼疼,姑娘們臉上厚重的脂粉,更像刷了立邦漆一般,讓人不忍直視。
    “貝子爺容稟,小的家裏規矩頗多,賢妻有言,戌時必得歸家。”陸嘉衍起身長揖,懇切說道:“今日恕小的不能奉陪,還望貝子爺玩的盡興。”
    “才沾席就要走?”貝子爺將翡翠鼻煙壺往案上重重一磕,冷笑道,“區區個宮女就把你治得這般服帖?罷,要走便走。隻是這滿座貴胄,你總得飲了辭席酒才像話。”
    陸嘉衍推辭不得,隻得硬著頭皮連飲了八杯白蘭地,這才勉強脫身。甫一出得門來,夜風迎麵一吹,酒勁便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他踉蹌著扶住斑駁的磚牆,胃裏翻江倒海,直吐得肝膽俱顫。二虎見狀連忙上前攙扶,好容易才將他安頓在人力車上。
    拉起車杠快步前行,陸嘉衍癱軟在座位上,醉眼朦朧地望著街邊忽明忽暗的燈火。酒意上湧間,他不自覺地哼起了一段熟悉的歌曲:
    “台下人走過......不見舊顏色......”沙啞的嗓音在夜色中飄蕩,時而斷續,時而綿長。
    二公子眉頭一蹙,手中折扇“啪“地合攏:“這唱的什麽曲子?調不成調,腔不成腔,倒是詞裏透著幾分意思。”
    話音未落,他已撩起衣擺疾步追去:“快!給我追上前麵那輛車!”
    偏生他的馬夫遲了一步才套上車出來,而二虎卻似初生的牛犢,兩條腿跑得比馬車還快。青石板上“咚咚“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轉眼間就拐進了巷子深處。
    待二公子追至巷口,隻見朱漆大門“咿呀“一聲合攏,將兩人身影吞沒。他駐足門前,仰頭望著“陸府”的匾額,月光在匾上鍍了一層冷霜。
    那句“慣將喜怒哀樂都融入粉墨”在心頭反複盤旋,竟覺喉間發苦——這不正是說的他自己麽?折扇在掌心敲出沉悶的聲響,忽而輕笑一聲:“"白骨青灰皆我"...孔尚任這《桃花扇》,當真寫盡了人世滄桑。“夜風卷起他月白色長衫的衣角,在青石板上投下搖曳的孤影。
    他轉身時,腰間玉佩叮咚作響:“明日去遞個帖子,就說——“略一沉吟,:“西城沈家二公子,想請陸先生東興樓一敘。這般好詞,倒值得浮一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