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鬥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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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得管管白連旗了,天天就捧著大公雞,四處鬥雞賭錢。你知道鮑家怎麽落寞的………你又幹嘛去!”
    白老爺的心思早飛到了鬥場,耳邊夫人的數落聲嗡嗡作響,卻半句也沒入耳。忽地,他猛地一拍腦門——今日正是約戰的日子!
    那蛐蛐罐裏的寶貝,可是他的命根子。他一把抄起桌上蘇州的老泥罐子,指腹摩挲過溫潤的包漿。罐中傳來“瞿瞿“兩聲,似在催促。白老爺心頭一熱,抬腿便往外衝。
    “刺啦——”上好的杭綢馬褂被門檻生生撕開道口子。這聲響驚的一胡同的攤子抬頭看著他,卻沒讓白老爺的腳步慢下半分。
    胡同口,張三的鹵煮攤子正冒著熱氣。他舀起一勺老湯,慢悠悠淋在死麵火燒上,眼睛卻瞟著白老爺遠去的背影。“嘖嘖,”他搖頭晃腦,”白爺這魂兒啊,早讓那蛐蛐勾去嘍。”
    也難怪白老爺癡迷。罐裏這隻“紅沙青”,可是花了三百現大洋從山東寧津淘來的。通體青中透紅,翅如琉璃,更難得的是那股子凶性——不用打草,見蟲就咬,五戰五捷,從無敗績。
    這一個月來,白老爺靠著它橫掃四九城。贏錢倒是其次,關鍵是那份“打遍京師無敵手“的體麵。
    如今他走在街上,連提籠架鳥的八旗子弟見了,都要拱手問一句:“老白,今兒個又要去會哪路英雄?那個那麽不開眼?走走走,跟你一手。”
    那蛐蛐罐在白老爺手裏一掂,便是個活招牌。東四那位爺前些日子專程跑了一趟寧陽,兩千現大洋砸下去,就為尋幾隻壓得過“紅沙青”的好蟲。
    挑蟲那日,八仙桌上排開二十幾個泥罐,最後就留下四隻最凶的。可連著四場鬥下來,從五十塊一局漲到五百,愣是沒一場能贏。
    “牙口不如白家那隻師爺捏著敗將的須子直搖頭,“您看這脖頸,打了草也抖不出殺氣。今兒別去了,橫豎都是輸。”
    “放屁!“四爺一把拍在案上,震得茶盞叮當響,“當初在寧陽,不是你一眼相中,說這是百年難遇的"鬥青"?這會兒倒慫了?”
    眼見主子要摔罐子,師爺慌忙攔住:“爺要贏他...也不難。”
    “哦?”四爺扭頭看著他。
    師爺湊近耳語:“您忘了白爺是怎麽輸在戲班子的?有些輸贏啊..”手指在罐沿上一敲,“未必在盆子裏見分曉
    四爺忽然笑了,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桌麵。窗外槐樹影晃在他臉上,明暗交錯。
    “有意思。”他撚著翡翠扳指,指腹摩挲著冰涼的玉麵,“不鬥蟲...”
    “鬥人。”話尾帶著痰音,他咳了一聲,端起蓋碗抿了口茶。
    師爺會意,湊近半步:“聽說白家那小子,近來迷上了鬥雞。公雞嘛...最是愛吃活蟲...”
    “哈哈哈哈!”四爺聽後大笑,震得案上茶盞叮當作響,“妙啊!自家兒子惹的禍,他就是想發火也找不著正主!你小子也忒毒了一些。”
    “奴才不得為主子分憂麽?”師爺躬身,袖口裏塞進一張銀票。
    四爺忽地斂了笑容:“去給陸先生遞個話。我兒子今年入校,讓他好生照看。”
    鼻子裏哼出一聲,“小門小戶的能有什麽見識?梁家那老狐狸多精明,早早把兒子送進去了。今後北洋大有可為,偏這白傻子...”
    “爺說笑了。”師爺掏出懷表看了看時辰,“白家算什麽東西?不過是個奉恩將軍的虛銜。”他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要論門第,連給您提鞋都不配。”
    窗外傳來賣冰糖葫蘆的吆喝聲。四爺眯起眼睛,陽光透過琉璃窗,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還是老辦法,那藥去配來吧。”他漫不經心地敲著桌麵,“給白家小娃子送去,找個精明的。”
    四爺嘴角浮起一絲冷笑,.要上好的,帶金線的那種,一聞就紅了眼睛的。”
    師爺會意地笑了。這種藥最是猛烈,若是和蛐蛐罐放在一處...他笑了笑。
    這一日,白老爺的哭嚎聲驚了整個茶樓。他披頭散發地癱坐在太師椅上,手指死死摳著桌沿:“作弊啊!老四你他娘的使詐!不該是這樣的......不該......”
    “哦?”四爺慢條斯理地合上茶碗蓋,瓷器相碰發出清脆的一響,“白爺您倒是說說,哪兒不對了?你兒子的雞衝了進來,你衝我吼什麽?”
    管家帶著兩個壯仆悄無聲息地堵住了廳門。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柵欄似的影子。
    “老子肯跟你講規矩,已經是賞你臉了!”四爺突然拍案而起,震得茶托跳了三跳,“老四?也是你配叫的?同文館裏和我上了幾天課,就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他猛地揪住白老爺的前襟,“今兒可是你兒子的大公雞闖進來吃了我的蟲!按規矩——這蟲子歸我了,那個你掏錢賠吧。”
    “那是你給的藥雞!”白老爺突然嘶吼出聲,喉結劇烈滾動著,“四爺...四爺您不能......”
    “掌嘴。”四爺鬆開手,掏出手帕細細擦著指尖,“賠不起銀子還敢滿嘴胡唚。”
    他轉身望向窗外,自顧自喝著茶,語氣突然倦怠,“早年間哪有這些囉嗦......”
    板子聲混著嗚咽在庭院裏回蕩。四爺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們確實在同文館的槐樹下一起臨過帖。那時老白多會巴結,找到好玩意,捧來多老實。
    “太吵了。“四爺揉了揉太陽穴。管家立刻會意,擺手讓人把白老爺拖去了後巷。
    白家兩個小廝抬著軟轎回來時,白老爺癱在轎裏已不成人形。青緞馬褂上沾著血沫子,那隻慣常托著蛐蛐罐的右手,此刻軟綿綿地垂著,罐子早已砸爛。
    白夫人鬢發散亂,一路跪行至四爺府前的石獅子旁,額頭在青磚上磕出悶響。直到轎簾落下,還聽得她帶著哭腔的絮叨:“四爺抬抬手,抬抬手,老白不懂事,拂了您麵子。”
    福晉聽聞後,趕了過來,三言兩語勸了。“早提醒過你...茶館裏耍耍便罷了,偏要往宅門裏鑽。”
    丫鬟遞上帕子,她擦了擦手說道,“不是一路人,硬湊也是白搭。不是妹妹來求,我懶得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