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紈絝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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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管家追上來時,正撞見司徒長恭解韁繩的手頓在半空。
暮色中男人側臉輪廓忽明忽暗,似有萬千暗流在眼底翻湧。
“她帶了多少護衛?”
“沒有護衛,隻帶了兩個丫鬟。”管家恭恭敬敬回話。
司徒長恭指腹摩挲著韁繩上的銀絲纏紋。
那夜衛雲姝說要養麵首的戲謔神情忽然浮現,他猛地收緊掌心,冷聲道:“不必追了。”
且讓她……自生自滅吧。
馬蹄聲漸遠,管家望著世子僵直的背影,忽覺這暮春寒意竟比深冬更甚。
此刻南門長街正喧鬧非凡。五匹駿馬踏碎青石板上的薄冰,當先的雪驄馬上,顧暄絳紫錦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身後楊隆正扯著嗓子抱怨:“昨兒我爹非逼著背什麽《鹽鐵論》,小爺當場把硯台砸了!你們猜怎麽著?那老古板居然......”
“得了吧!”白越堂一鞭子抽在他馬臀上,“上回你說燒了《論語》,結果第二天就被吊在祠堂抄書!”
哄笑聲中,顧暄勒住嘶鳴的棗紅馬,金絲滾邊的絳紫錦袍在晚風中翻卷如雲。
白越堂追上來時,正瞧見他抹額下的桃花眼瀲灩生輝。
“顧大少,咱們今兒個真不去瀟湘館?”白越堂扯著鑲玉馬鞭指向西邊,琉璃瓦映著晚霞泛起流金,“聽說新來了個會跳拓枝舞的胡姬。”
“整日吃花酒有甚趣味。”顧暄腕間墨玉扳指叩在鎏金馬鞍上,驚得林間昏鴉撲棱棱飛起。他睨著漸漸圍攏的紈絝們,唇角勾起頑劣弧度:“榮恩寺後山的斷崖生著千年血靈芝,可敢賭誰先采得?”
“賭!怎麽不賭!”楊隆拍著鑲滿寶石的蹀躞帶嚷道,“小爺押城南那處溫泉莊子!”
他話音未落,唐錦已揉著圓滾滾的肚皮插話:“先說清楚,那勞什子靈芝可別又是你顧大少做的局?”
顧暄笑而不答,忽將馬鞭指向天際:“近日京郊三樁奇事——神算子斷生死,晁家獨苗失蹤,”他故意拖長語調,看著眾人驟然繃緊的神色,“還有......”
“還有農女晏嬌娘三箭射虎!”唐錦搶著接話,引得眾人哄笑。
楊隆卻突然正色:“要我說最要緊的,是晁大將軍的孫兒在榮恩寺外沒了蹤影。”他摩挲著馬鞍上鎏金虎頭紋,“晁旻瑞那小子雖病懨懨的,到底是晁家三代單傳的獨苗。”
暮風卷著枯葉掠過青石板,嬉鬧聲倏地沉寂。
這些紈絝縱是頑劣,卻也記得去歲冬狩時,晁老將軍單騎殺退狼群的雄姿——銀甲老者橫刀立馬,生生為百姓截住南遷的狼群。
“晁梓嶽將軍......”白越堂突然打破沉默,“當年他身首異處的消息傳回時,我爹在祠堂跪了整宿。”
他望著漸暗的天色,“如今若連這點血脈都保不住,哎。”
顧暄指尖銀鏢倏地釘入路邊酒旗,驚得旗幡簌簌作響。
眾人這才注意到,那旗杆上竟刻著半枚虎符紋樣——與晁家軍令牌上的印記如出一轍。
“所以這血靈芝,”他漫不經心把玩著另一枚銀鏢,“說不定能救那小病秧子一命呢?”
楊隆甩著馬鞭繞到顧暄跟前,鑲著翡翠的蹀躞帶在日頭下晃人眼:“顧大,你莫不是要尋晁家小公子晁旻瑞?”
顧暄忽地傾身,酒氣噴在楊隆耳畔:“工部鄭大人家上月丟的那批精鐵,聽說是在黑雲寨。”
“當真?”楊隆眼底騰起精光。若能尋回晁旻瑞再捎帶剿個匪,他爹還不得把私藏的龍泉劍賞他?
鄭宜昌攥著酒壺直哆嗦:“可、可兵部都派了三撥人...”
“正是兵部找不到,才顯咱們的本事。”顧暄瞥了一眼鄭宜昌新裁的雲錦袍子,“諸位想想,今歲秋獮誰拔得頭籌?”
這話戳中了紈絝們的痛處。
上月圍場被五皇子當眾奚落“酒囊飯袋”的恥辱,此刻化作熊熊烈火。楊隆率先氣不過:“小爺這就去!”
話落,他第一個打馬狂奔。
顧暄微微一笑,領著剩下幾人立馬跟上。
一眾紈絝策馬卷起一股煙塵,浩浩蕩蕩朝著榮恩寺的方向疾馳而去。
此時,衛雲姝的馬車正停在城南槐柳巷。
衛雲姝倚著青緞引枕閉目養神。秋平掀簾遞來手爐的瞬間,她忽然嗅到風裏裹著的桂花香,唇角漾起淺笑:“倒是有些想念城南王記的桂花糕了。”
“公主怎不早說?”秋平有些懊惱地絞著帕子,“奴婢晨起新蒸的桂花蜜還收在食盒裏......”
“無妨。”衛雲姝指尖掠過繡著纏枝蓮的簾幔,“此刻就想嚐嚐市井滋味。”
秋平躊躇著下了馬車,鵝黃裙裾掃過車轅上鎏金螭紋。
待城門衛查驗到齊國公府車駕時,夏歡正捧著油紙包匆匆折返,鬢間珠花都跑得歪斜:“公主,王記掌櫃說這是最後半籠。”
玄鐵車轅碾過青石門檻的刹那,衛雲姝望著城樓飛簷上驚起的寒鴉,忽然想起前世纏綿病榻時,連窗欞外探進的梅枝都要被司徒長恭命人剪去。
此刻秋風卷著稻香撲進車廂,她將半幅簾幔用玉鉤挽起,任碎金般的夕照灑在蹙金裙裾上。
馬車駛入楓林道時,焦二粗糲的嗓音混著銅鈴響傳來:“夫人,前頭有間茶寮可歇腳。”
衛雲姝搭著夏歡的手剛落地,忽聞林間驚起鴉群。
她望著官道盡頭騰起的煙塵,指尖輕輕拂過腰間雙魚佩——那是今晨特意換上的前朝古玉。
“顧大!”楊隆勒住嘶鳴的棗紅馬,鑲寶抹額在暮色中泛著幽光,“那不是司徒家的車駕?”
顧暄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銀絲馬鞭,玄色勁裝襯得腰身勁瘦。他望著茶寮前那抹素色身影,忽然輕笑:“聽聞司徒世子剛立下軍功,風頭正盛,倒要見識一番。”
“可別!”白越堂慌忙拽他衣袖,“司徒長恭那尊煞神咱可惹不起......”
“馬車裏的恐怕不是司徒世子。此時辰他該在兵部點卯。”顧暄靴跟輕磕馬腹,“更何況......”餘音散在風裏,驚起衛雲姝耳後碎發。
衛雲姝轉身時,正撞進顧暄灼灼眸光中。
逆光而立的男子眉骨投下陰翳,玄色護腕上銀蟒紋隨著把玩馬鞭的動作若隱若現。她長睫微顫,目光掠過眾人:“顧大公子,楊公子,白公子......”
最後停在鄭宜昌泛紅的耳尖上,“鄭小公子。”
“公主認得在下?”鄭宜昌慌忙下馬行了禮,鐵甲撞出清脆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