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牽機散可解

字數:3857   加入書籤

A+A-


    麵具下傳來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六個時辰,足夠讓流言變成淬毒的箭。”
    他屈指輕叩案幾,一疊話本從袖中滑出,“晏姑娘的新作《落難嬌娥》,如今正在茶樓傳唱。”
    衛雲姝翻開封皮的手驀地頓住。泛黃紙頁上,墨繪的女子被數雙大手撕開羅裙,題詞寫著“玉碎瓦全”四字。
    她忽然低笑出聲,染著丹蔻的指甲劃過插圖:“畫師該剜目——本宮的蹙金雲紋腰帶,怎會係在這種粗劣襦裙上?”
    “你...”顧暄倏地逼近,鬼麵獠牙幾乎貼上她鼻尖,“就為看司徒長恭是否信你,甘願賭上清譽?”
    熏籠爆出個火星,衛雲姝仰頭望進他眼底。麵具眼孔處隱約可見朱砂痣,與夢中白孔雀身旁的身影漸漸重合。
    她忽然伸手扣住冰冷鐵麵:“公子以什麽身份質問本宮?是救命恩人,還是...”指尖緩緩下移,停在劇烈跳動的頸脈處,“別有居心之徒?”
    顧暄幹咳兩聲,“公主帶回來的人,準備什麽時候見?”
    “此刻。”
    陰濕的青苔順著石階爬上鐵柵,地牢深處傳來鎖鏈拖曳的刺耳聲響。
    桑德柱被倒懸在刑架上,僅剩的右臂被鐵環扣出深紫色淤痕,塞著鐵球的口腔不斷溢出混著血絲的涎水。
    衛雲姝繡著金線鳳尾的錦靴踏碎滿地月光,顧暄手中提燈映亮她半邊側臉。
    搖曳的火光裏,桑德柱看清她鬢間那支赤金步搖——正是昨夜屠盡山寨時,簪尖滴著血的那支。
    “取出來。”玉指輕點,鐵球墜地發出悶響。桑德柱啐出血沫,額角青筋暴起:“活該千人騎的賤人......”
    咒罵聲戛然而止。
    衛雲姝正用絹帕慢條斯理擦拭銀針,針尖在火光下泛著幽藍。
    這場景讓桑德柱想起昨夜——兩百悍匪的哀嚎聲中,這女人也是這樣含笑將銀針刺入他的穴脈。
    “牽機散的滋味,可還記得?”素手輕揚,白玉瓶塞滾落在地。
    甜膩異香漫開的刹那,桑德柱瞳孔驟縮。
    牽機散劇毒,那是蒼南戰場滲入骨髓的噩夢,箭雨破空時,他親眼見著中箭的弟兄們抓爛自己的皮肉。
    倒刺長鞭浸入藥粉時發出“滋滋“輕響,衛雲姝腕間翡翠鐲子撞在刑架上,碎成三截。
    “啪!”
    鞭梢卷走肩頭血肉時,桑德柱竟笑出聲:“當年就該讓......”話音未落,萬蟻噬骨的癢意順著傷口鑽進骨髓。
    他瘋狂扭動身軀,鐵鏈在石壁上刮出火星,像極了那夜焚燒村落的火光。
    “蒼南軍功換的免死金牌,在青州夠買三百童男童女吧?”衛雲姝突然俯身,簪尖抵住桑德柱痙攣的喉結。
    顧暄皺眉看向石壁暗格,那裏整齊碼著七十八對孩童的銀鐲。昨夜清剿山寨時,他們在後山挖出的何止這些。
    桑德柱的嘶吼漸漸變成嗚咽,潰爛的皮肉下可見森森白骨。
    地牢突然響起琵琶聲。
    兩個鬼麵侍衛抬著焦尾琴進來時,衛雲姝正用染血的絹帕包起翡翠碎片。琴弦震顫的韻律與慘叫聲奇異地合拍,顧暄望著她映在牆上的剪影,忽然想起三年前漠北雪原上,那隻撕碎狼群的赤狐。
    地牢裏回蕩著皮鞭破空之聲,桑德柱布滿血痂的胸膛劇烈起伏。
    第三鞭落下時,他脖頸青筋暴起,頭顱重重撞向身後刑架:“殺了我!”
    極致的疼痛會吞噬記憶,此刻他早已忘卻昨日銀針刺穴之痛——若說彼時尚可忍耐,此刻的痛楚竟是百倍不止。
    斷裂的指甲摳進刑架木紋,他嘶吼著汙言穢語:“毒婦!早就該將你千刀萬剮......”
    第四鞭抽得他下頜開裂,腥甜湧上喉頭。
    他忽然想起晏姑娘說過的話:牽機散需即刻剜去染毒血肉,否則毒素會從肌理蝕向髒腑,令中毒者看著自己潰爛至死。
    當初弟弟桑德剛便是承受不住這般折磨,策馬衝入敵陣自尋了斷。
    而今這三十鞭早已抽碎他全身皮肉,縱使剜肉刮骨,又該從何處下手?
    “啪!”
    第十六鞭撕裂後背時,桑德柱突然發笑。血沫順著嘴角滴落,他盯著衛雲姝繡金線的裙裾:“待老子化成厲鬼......”
    “二十八。”
    衛雲姝充耳不聞,手腕翻轉間鞭影如蛇。當第三十鞭落下,刑架上已辨不出人形,唯餘那張布滿血汙的臉尚能窺見五官。
    侍衛正要上前查看,卻見她忽然逼近刑架半步。
    “當心!”侍衛長刀出鞘半寸。
    顧暄抬手製止,目光掠過女子單薄肩頭。
    衛雲姝渾然未覺身後動靜,俯身直視桑德柱充血的雙眼:“以為必死無疑?畢竟晏茉說過——”她指尖輕點自己裸露的脖頸,“牽機散無解,唯剜肉斷骨可活?”
    “你......”桑德柱喉間發出嗬嗬聲響。
    “可知桑德剛本不必死?”她突然甩開染血長鞭,鐵鏈撞擊聲驚起暗處鼠群,“二十年前桑老太醫便傳下解毒方劑,西魏三歲藥童都能配製的解藥,偏你們晏姑娘......”
    話音未落,血人突然暴起:“休想汙蔑晏姑娘!”
    殘缺的牙齒咬破舌尖,他啐出血水:“是老子要綁你!與晏姑娘無關!”
    衛雲姝偏頭避開飛濺的汙血,鬢間珠釵紋絲未動:“倒是條忠犬。”
    她撫過鞭柄鑲嵌的孔雀石,忽而輕笑:“牽機樹生於東陵六部沼澤,其毒可令創口潰爛三月不止——二十年前蒼南關為何能守住?”
    桑德柱瞳孔驟縮。那年父親尚在,總念叨著桑老太醫窮盡畢生研製解毒散。
    不對!晏姑娘分明說此毒罕見......
    “彼時東陵箭陣鋪天蓋地,若真如晏茉所言無藥可解,”衛雲姝抽出侍衛佩刀,寒光映出刑架上扭曲的麵容:“當年三萬守軍早該化作白骨,何來今日你我對話?”
    刀尖挑起染血的囚衣,她聲音陡然轉冷:“你弟弟本可活!那些自戕的將士本可活!晏茉一句‘無解’,就葬送七百二十三條性命!”
    “你胡說!”桑德柱瘋狂掙動鐵鏈,傷口崩裂也渾然不覺。
    “晏茉需要活體試藥啊。”衛雲姝突然截斷話頭,轉身時裙擺掃過地上血泊:“三年前她救你用的縫合術,如今可曾用在其他傷兵身上?”
    地牢陷入死寂,唯聞血滴墜落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