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一個天才神童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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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峴跟著裴堅走進學堂,內部別有洞天。
    教舍、宿舍、飯堂,茶室,樂室,‘配套設施’可謂十分齊全。
    主院學堂外的走廊一側。
    方才對裴堅陰陽怪氣的中年古板男子,正被一群小少年團團圍住,請教學問。
    “夫子,克己複禮為仁、仁者安仁,這道題目是不是出錯了?”
    “學生翻遍了《論語》,隻找到了前半句。”
    崔峴聞聲望去。
    這道題沒有出錯,因為它是一道截搭題。
    前半句出自《論語·顏淵》,後半句出自《論語·裏仁》。
    在截搭題裏,這個算是很簡單的。
    但這批年輕的學子,竟然質疑出錯題。
    可見是接觸八股文並不算久,多半還尚且沒有下場參加過科舉。
    果然。
    那位古板中年男子解釋道:“此題並未出錯,而是一道截搭題,前半句出自《論語·顏淵》,後半句出自《論語·裏仁》。要以‘克己‘作為‘安仁’之根基來切入,引‘禮者仁之節文‘來破題,詮釋內外修持的統一性……”
    學子們聽得似懂非懂,大呼‘好難’。
    古板男子搖頭失笑:“《荀子·勸學》篇有言,學不可以已。莫要因當下遇到困難就心灰意冷,這樣日後還怎麽下場科考。好了,為師要去講課,你們各自去繼續學習破題吧。”
    於是,學子們紛紛鞠躬,各自散去。
    那古板男子起身,恰好瞧見了走進來的裴堅、崔峴。
    他笑容驟然一收,甚至鼻孔裏還發出一聲冷哼,轉身進了課堂。
    裴堅額角直抽抽,強忍住怒火,對崔峴說道:“這是吳夫子在向我表示友好呢,別誤會。”
    崔峴:“……”
    所以你以前究竟廢柴到什麽程度啊,讓夫子這般嫌棄?
    似乎也覺得這個解釋過於牽強。
    裴堅接過崔峴提著的書箱,說道:“我去上課了,你要是覺得無趣,就去旁邊耳房裏歇息,那裏提供茶水糕點,書籍筆墨。”
    說完後,裴堅一咬牙,跟著那位吳夫子進了課堂。
    課堂裏,一眾學子們已經就坐。
    見裴堅進來,所有人都互相擠眉弄眼,氣氛詼諧。
    吳夫子站在課堂最前方,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裴堅,唯恐這紈絝又要作妖。
    然而今日也是奇了。
    裴堅老老實實坐下,沒有發出絲毫動靜,表情也很是正常。
    這讓已經做好‘戰鬥準備’的吳夫子,很是不適應。
    這混世魔王今日轉性了?
    唯有裴堅在心裏暗暗叫苦。
    因為小弟正在課堂外麵看著自己呢!
    他隻能硬著頭皮‘表現’。
    由於扮演‘天才’過於沉浸入戲,後麵他不知不覺的,還真學了進去!
    課堂外。
    崔峴看了一會兒裴堅拙劣的表演,忍笑悄悄離開。
    他和裴堅能認識,全靠自己忽悠。
    但不管怎麽說,崔家正處於困難的時候,裴堅伸手拉了他家一把。
    又是送米麵糧油,又是送銀子。
    就憑這點,崔峴會一直銘記於心,並且督促裴堅用功讀書。
    離開課堂後,崔峴在裴氏族學裏閑逛了一圈。
    他先去看了裴堅所說的開蒙課堂。
    停了片刻後搖搖頭,悄然離開。
    作為曾經的漢語言文學專業博士,崔峴穿越到古代,從未驕傲自得,認為自己可以‘拳打’大儒、‘腳踢’詩聖。
    他對古人的智慧,向來抱有敬意。
    但這並不代表,他要真的老老實實重新開蒙,從簡單的識字開始學習。
    那太痛苦了。
    崔峴打算越過‘小班’,直接跳到‘中班’,或者‘大班’。
    用前世幼兒園來作為對比,裴氏族學可以簡單粗暴分為:小班,中班,大班。
    小班自然是開蒙識字。
    中班,也就是裴堅所在的班級,鑽研背誦四書五經。
    大班,便是方才那群圍著吳夫子請教的學子。開始學習八股文,嚐試破題,為下場科考做準備。
    逛完族學後,崔峴去了裴堅所說的耳房。
    這裏相當於‘茶水間+休息室’,還特地備了案牘,紙墨筆硯。
    此刻學子們都在讀書,是以耳房裏空空蕩蕩。
    裴氏族學頗有世家風範,就算是少爺的書童仆從們,也可以去課堂旁聽。
    吳夫子出身微寒,深知農家子不易。
    因此特地吩咐,學堂裏各家仆從,都可以來耳房練字。
    可惜,來寫字的仆從寥寥無幾。
    隔壁吳夫子的講課聲鏗鏘有力。
    微風在竹林中回蕩,裹著竹葉的清甜味兒,案牘上的紙張被吹得嘩嘩作響。
    沒有人注意到。
    耳房中,案牘前。
    一個年輕的書童,在翻看了案上那一遝歪歪扭扭、留有吳夫子批注的字帖以後,開始研磨。
    崔峴來裴府做書童,是為了賺錢,接濟家裏。
    但他的目的可不僅僅是賺點錢而已。
    他要給自己打造一個‘超級天才神童’的人設,為自己以後走科舉仕途鋪路。
    所以他來到裴府,連哄帶騙跟裴堅一起,進了學堂。
    因為隻有進了學堂,他才能開始自己的表演啊!
    而隔壁正在講課的吳夫子,便是崔峴為自己這場表演,挑選的第一個觀眾。
    雖說一進學堂就因為裴堅的原因,連帶著被這位吳夫子奚落。
    但經過方才在族學裏閑逛打聽,崔峴對這位吳夫子印象極好。
    片刻後。
    崔峴左手提筆,用盡全身力氣,使勁歪歪扭扭寫了一篇醜字。
    看著自己寫完的字,崔峴非常不滿意。
    寫的太好了。
    不行。
    他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放進口袋。
    想了想,又在左手手臂放上一個幹淨的沉重硯台,繼續寫。
    結束後,崔峴甚至額頭有些冒汗。
    假裝學渣什麽的……
    真的好難啊!
    看來做個學渣也不容易。
    將寫好的醜字認真鋪平,置放在案牘上。
    聽著隔壁吳夫子的講課聲。
    崔峴笑著在心中默默地想:“親愛的觀眾朋友,你,準備好見證一個超級天才神童的誕生了嗎?”
    約莫一個時辰後。
    講完課的吳夫子,來耳房稍作休息。
    今日裴堅沒有作妖,反而格外老實,因此吳夫子心情還算不錯。
    來到耳房案牘前坐下,吳夫子和往常一樣,下意識掃了一眼案牘之上,有沒有寫好的字需要批注。
    同時給自己倒了杯茶。
    結果就這麽看了一眼,讓吳夫子的好心情瞬間蕩然無存,端起來的茶盞又氣衝衝放下。
    他知道,案牘上的字,都出自一些家仆書童之手。
    所以哪怕寫的不堪入目,吳夫子也盡力批注,以示勉勵。
    可今日這篇字,已經不能用‘不堪入目’來形容了。
    簡直是難看至極!
    用腳都寫不出來這麽難看的字!
    寫字之人不僅天資愚鈍,還對筆墨毫無敬畏之心,浮躁猖狂,自大狂妄。
    這世間,怎麽有人把每一個字都寫的如此醜陋!
    雞跳進墨水裏,再跳到白紙上一陣撲騰,都能寫的比這篇字好看!
    簡直是在糟踐筆墨!
    吳夫子看著那篇醜字,心中越來越憤怒。
    他提起筆沾了紅墨,怒氣衝衝下筆一氣嗬成,寫下了一行讓自己日後每每想起,便輾轉反側、徹夜難眠、後悔不迭,羞愧到無地自容的批語——
    “朽木不可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