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顧失飛狐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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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了一陣子,徐永昌開口道:“我還是與林蔚公一樣,非常關心他提出的第一個問題,那就是為什麽西北邊防軍對於察東和晉省的戰局預期那麽悲觀?金陵軍事委員會也預料開戰後敵人華北主要進攻方向也和剛才許副參謀長說的一樣,日軍主力沿平漢路津浦路南下。故軍事委員會意圖派重兵搶占南口,從察東方向威脅日軍側翼。我看你們對察哈爾作戰的結果並不樂觀嘛。”
    許晉申麵色抑鬱地答道:“確實如此。抗戰軍興後,最高統帥部需要一段時間把原來四分五裂,甚至內鬥不止的中央軍、晉綏軍、桂軍、蜀軍、滇軍、魯軍、二十九軍等整合進一個軍令體係,這絕對是個很長的過程。察哈爾長期以來是二十九軍防地,現在的省是二十九軍143師師長劉汝明,他平時與日本大作走私交易從中抽頭,賺錢不亦樂乎。日本特務機關在張家口大搖大擺行事。若開戰,他不會很爽快答應中央軍和晉綏軍進入察哈爾搶占對日作戰陣地的,我軍的察哈爾作戰必然是倉促行為,倉促之下,鐵路運力有限,兵力必然無法厚集。
    我國鐵路網絡稀少,能及時支援察哈爾作戰的就是平綏線,平綏線最有力的部隊隻有傅作義部的兩個旅和湯恩伯的十三軍兩個師。考慮到劉汝明猶豫不決會遲滯援兵的運輸,加上日軍開戰後可以用航空兵切斷平綏線,我們認為從平綏線及時增援的部隊最多是十三軍加上傅作義部的一部分。同蒲鐵路目前隻通車到原平,如果用同蒲線向察哈爾調兵,部隊到原平下車後,需要行軍十日才能到達平綏線的大同換乘鐵路,從這條路線能增援三個師上去就不錯了。所以察哈爾我軍最多集中八個師兵力。
    察哈爾北麵就是敵偽地盤,正北是日本精銳的關東軍,他們一直磨刀霍霍,我軍搶占南口威脅華北日軍側翼,關東軍必然利用有利形勢進攻察哈爾北麵的張北一帶,希望能奪取張家口,切斷平綏線,威脅南口我軍側後。南口正麵的平津正是華北日軍兵力集中之處,日軍有四通八達的鐵路與海港作支撐,可以迅速從東北、朝鮮、日本本土增兵。無論是察北的關東軍還是察東的華北日軍,都可以根據戰況隨時增兵。日軍的一個師團戰鬥力完全可以壓倒我方六個師,如果日軍在察北和察東各投入一、兩個師團,我軍察哈爾的八個師如何是對手?我軍是西北軍、晉綏軍、中央軍加上一些雜牌軍組成,內部軍令都不統一,倉促間到達兵力有限,又要麵對幾乎可以無限增兵的日軍兩麵夾擊,情形當然不樂觀。”徐永昌和林蔚互相望了一眼,都麵有憂色,華北是雙方主力大決戰,平津平原地區華夏國陸軍絕對劣勢,中央寄希望於南口方向的牽製作用,可是現在這麽分析,察哈爾戰事也是凶多吉少。
    徐永昌繼續問道:“如果日軍擊退察哈爾我軍後,為何西北邊防軍判斷日軍會以一部攻擊晉省直至晉陽呢?晉省地形像個花生,呂梁、太行兩山脈好似花生殼,中間的盆地就像花生米,被山蜀包圍和隔開。日軍的重武器和機械化在這種地形很難發揮優勢,而我軍可以依托山地作積極防禦,固守高地的同時,以有力部隊尋找日軍側後主動出擊,甚至形成合圍,將日軍殲滅於此地。
    舉個具體些的例子,我們就算日軍順利攻取張家口,那麽大同與張家口之間也有群山阻隔呀,如果敵人敢於自張家口深入天鎮方向,則我軍可以集中主力於大同,以一部守天鎮,另一部守陽原和蔚縣。而且據我所知,晉綏軍在大同、天鎮方向有預置的國防工事的。這樣我軍主力是內線作戰,可以做成個陷阱,放天鎮方向敵軍入大同盆地後合圍殲滅他,這是個不錯的大同會戰方案嘛。就算萬一在大同失手,我軍可以退入繁峙、代縣、忻州這條山間狹窄平原走廊裏,依托內長城的雁門關諸塞口和平型關天險,抗擊日軍,再用有力部隊繞擊敵人側後,這又是個很好的平型關會戰方案吧?如上所述,由於晉省地形對防守方實在太有利了,司令部為何判定日軍敢於無視天鎮、雁門平型二關、忻口這三道天險造成的華夏國軍隊三次內線殲敵良機,猛攻晉陽來送死呢?這是兄弟我不解之處。”
    許晉申耐心地解釋道:“次公所言極是,晉北的大同盆地地形對我守軍有利,天鎮、大同又是我預設的國防工事。今年春天,西北陸軍參謀學院曾經對這種戰局進行過兵棋推演,當時陳常捷總監一組扮演華夏軍(華夏國方),他判斷日軍下一步的行動無非有兩種可能:一是以一部兵力由蔚縣向廣靈行佯攻,以主力沿平綏路西進,奪取大同以圖切斷晉綏之聯絡線二是以一部兵力向天鎮行牽製攻擊,以主力向廣靈進攻,企圖切斷我雁門關後路。如果日軍取第一方案沿平綏路西進,我軍可以布設一個口袋陣,誘敵進入大同東麵的聚樂堡‘國防設陣’地區,集結強大的兵力於南翼的渾源、東井集間,和北翼的綏東、豐鎮、興和間,發動南北鉗擊,並以騎兵集團向張家口挺進。
    軍事科學是一門科學,科學必有客觀規律可遵循,故次公的方案與李總監的方案必然雷同,是因遵守均遵守同樣的客觀規律之故也。(許晉申曾經少年時候師從皖省大儒,調起書包來不差)然而達成勝利的不僅僅是軍事科學,其關鍵在於指揮,指揮者乃是一門藝術也。指揮藝術核心在於知己知彼而已。先看華夏國陸軍自己,大同會戰方案,如果執行者如我西北邊防軍一般,富於進攻精神,敢於穿插迂回;有統一的指揮係統,全軍如臂使指;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後勤保障有力,那自然可以收到效果。
    可惜預計未來會保衛大同的是三股人馬四種情況,急忙從同蒲線方向北上的晉軍主力,從南口作戰敗退下來的中央軍和二十九軍劉汝明,還有老巢是綏遠的傅作義綏軍。如果察哈爾失敗,中央軍和劉汝明部會退回蔚縣方向,閻百川的晉軍一部估計前出至天鎮,主力與傅宜生綏軍會師於大同待機。閻百川這個人你了解的,善於治理政務發展經濟,短於指揮作戰。他的晉軍在內戰中就是出名的可守不能攻,次公你是清楚的,他們幾個腦子捆一起也不如你一個腦子轉的快。最關鍵是閻百川把將領都寵壞了,我敢打包票除非傅宜生的部隊守天鎮,否則換其他人,鬼子一個衝鋒就拿下來。可是閻百川還仗著傅宜生打突擊呢,怎麽可能把主力軍弄去守天鎮拚消耗?所以天鎮方向守不住的,口袋陣的底子要是破了,就成了長袍了。本來傅作義機敏果斷,如果閻先生把指揮托付給他,應該可以力挽狂瀾,然而傅作義的綏軍歸心似箭,他們想退保家鄉心切,閻先生不會在此刻以全盤指揮權相托付,閻先生的晉軍主力是要退保太原的,他一定牢牢把握指揮權,把綏軍拖向太原方向。
    另一個方向是蔚縣陽原方向,這裏我說了,肯定是察哈爾敗退下來的中央軍和劉汝明部,這哥兒倆既然守不住南口和張家口的天險,更不可能在大敗之餘,為閻百川死守,劉汝明部被日軍攻占平津後,與二十九軍主力分割開,又喪失了察哈爾老巢,自然一心南撤,以便與二十九軍主力匯合,人之常情嘛,恐怕他畏懼被中央軍吞掉的心理遠遠大於畏懼被日軍擊潰的心理。湯恩伯也是剛在南口死裏逃生,晉省戰事本來他就覺得是晉綏軍的事兒,要是把中央交給他的十三軍在蔚縣打光了,他是不好交代的,吾等料其必然南撤,不會堅守蔚縣、廣靈。蔚縣廣靈是大同後路,閻百川這幫沒勇氣冒險的,看到後路危險肯定就動搖決戰決心了,次公,你說呢?閻百川要是這麽一跑,大同會戰泡湯了,大同一丟,綏遠和晉省的聯係被切斷了,傅宜生肯定得放棄綏遠跟著閻百蜀往南退。”
    林蔚插話了:“你們對晉綏軍心理分析得很到位,可是你們這個分析是建立在日軍會同時沿平綏路及蔚縣兩個方向進攻的基礎上成立的。然而從察哈爾的宣化到廣靈之間全是山地,日軍重裝備行動困難,他們真的會從這個方向重兵進攻嗎?”
    許晉申說:“這就是孫子說的知己知彼當中的知彼那部分了。當時我帶一組參謀扮演日軍方麵,是咱們劉教官給我一個很好的建議,司令說日軍會怎麽行動這答案竟然隱藏在去年夏天的一則報紙新聞裏。去年夏天,晉陽綏靖公署主任閻百川會見剛從五台山進香歸來的日本關東軍參謀長板垣征四郎,恐怕這消息次公和林蔚公你們都看見了吧?”經許晉申提醒,徐永昌和林蔚都想起來了,徐永昌說:“我當時是好奇,想知道閻百川什麽時候和板垣認識的,於是就問了問,所以有印象,不過這個跟日軍是否進攻晉省有何必然聯係?”林蔚的眼睛眨了幾下,有點兒反應過來了,問劉琨道:“越石兄是不是從板垣去五台山進香看出了什麽?”劉琨笑了:“林蔚公不愧是參謀界元老。那則新聞裏寫道:板垣參謀長實為一佛教忠實信徒,為表誠意,謝絕閻主任汽車接送之美意,竟然步行一個月,從察東沿著蔚代公路赴五台拜佛,心誠則靈雲雲。聽說蔚公對地圖的記憶力驚人的,不知道板垣沿著蔚代公路這樣慢慢走,會走過哪裏,會看到什麽。”
    林蔚不愧是活地圖,頓時恍然大悟道:“取道飛狐口?”。徐永昌也恍然大悟了,他本來就是山西人,自然對飛狐道耳熟能詳。他對著林蔚豎起了大拇指,林蔚謙虛地對他抱拳拱手。
    劉琨說:“板垣這小子是關東軍參謀長,他去五台山進香應該是先從關東軍大連總部坐船到天津後轉火車進北平,在北平轉平綏線坐火車到宣化的下花園轉騎馬或者步行,然後就接上了飛狐道。‘’
    劉琨說道:“板垣征四郎去年走了一個月的路,就是我剛說的第二條飛狐道,他從宣化下火車後,就沿著冀省省涿鹿縣河穀道路過壺流河穀西行去了廣靈,再從廣靈有公路去靈丘,靈丘西行三十餘就是平型關了。如果開戰後,我軍選擇在大同作戰的話,日軍從北平突破南口,掃蕩察哈爾,再西南進發,剛好走這條路到平型關,抄我軍後路。走這條路到五台山的話,總共250公裏,即使是純步行,也隻用7天就可以走完,板垣征四郎根本不是進香,是一路在測繪,這才花了一個月。這明顯是為了大部隊山地行軍作準備,是想看看這條路能否把重炮等大家夥帶過來。
    能讓關東軍參謀長親自帶隊測繪的道路,是幹什麽用的?至少是為了戰役級別的意圖。閻百蜀真遲鈍,要是我,就派幫子人偽裝成土匪,把他測繪的資料都搶過來。日本人如此處心積慮,思之令人極其恐怖。
    板垣征四郎是九一八的實行者,石原莞爾是九一八的計劃者;日本陸軍誇讚他們是黃金組合,有很多說法,一是板垣之膽,石原之智,二是理論的石原,行動的板垣。現在這個九一八的製造者居然花了一個月的寶貴時間走這條鳥不拉屎的山間古道,我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他要幹什麽。蔚公你說呢?”
    林蔚這下子對劉琨豎起了大拇指。徐永昌也開口說:“越石兄你的判斷是對的。日本陸軍自己善於包抄合圍對手的戰術,他們對敵人包抄他們的可能性就特別警惕,既然他們主要作戰方向是沿著平漢線南下,那麽日軍絕不能容忍在晉省還有強大的華夏國野戰集團軍存在,因為華夏國軍隊可以輕易地從太行山的井陘、蒲陰陘、飛狐陘出動,切斷平漢線津浦線,攻擊日軍側後,甚至偷襲北平。明智些的日軍指揮官會至少在晉省掃蕩到晉陽。確保側翼安全是鐵律。”劉琨微笑了一下:“次宸兄謬讚了,晉省察省的戰局演進我們大概可以達成一致了,下麵請鄧副司令繼續回答第三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