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變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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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徽柔像模像樣的點頭,聲音稚氣又努力正經:“包大人請起。”
兩個小女孩兒,都處在幼崽時期,又可愛又有教養,包拯再是怎麽嚴肅,謹慎,打算端正態度來招待官家,態度也開始變得柔和慈愛起來。
幼崽嘛,隻要是乖的,不作的,大部分人還是不自覺愛憐的。
趙禎看著包拯的樣子,隻覺得身上直起雞皮疙瘩。
咦!你在朝上可不是這樣的!
殊不知,董祝也不著痕跡的打量著他和張璃溪。
官家和貴妃怎麽莫名有點……很從心的樣子?
自家這位又幹啥了?
趙禎,張璃溪:……可能,是敬畏吧。
嗯,絕對沒有怕挨罵的意思。
最先到的是文彥博與韓琦,兩人幾乎是前後腳,包拯親自將二人引入偏廳奉茶,趙禎已在那裏等著,身著常服,神色比在宮中時鬆弛許多。
是的,官家搬出宮,也不可以落下政務,所以,整個上午,偏廳便如一個臨時的小型朝堂與書房的結合,臣子們來來去去,稟報事務。
待正事奏畢,幾位重臣告退出來,在廊下正遇上被嬤嬤領著,要去園中透氣的兩位小殿下。
幾人立刻退至道旁,躬身行禮:“臣等見過兩位殿下。”
趙徽柔正高興著可以拉著妹妹玩呢,很是照顧她,怕她不知道怎麽辦,輕輕捏了捏她的手,然後示範道:“文相公,韓相公,免禮。”
殷靈毓被趙徽柔拉著手,微微頷首:“免禮。”
她想著活動一下也好,不然一直被抱著,也的確不怎麽習慣,就跟著趙徽柔出來了。
韓琦見她一副小大人兒的樣子,十分可愛又可樂,再念及她前幾日的凶險,心中微軟,麵上便帶出了幾分長輩的溫和笑意,輕聲問道:“殿下身子可好些了?”
“有點暈,在想壞東西。”殷靈毓主動把話題往這邊引。
幾位重臣聽殷靈毓又在說這個,神色都鄭重了幾分,韓琦再度蹲下身,與殷靈毓平視,語氣愈發溫和。
“殿下還能想起更多關於那‘壞東西’的事嗎?譬如,它的顏色?形狀?或者……味道?”
殷靈毓微微偏著頭:“紅紅的,苦苦的,很多很多很多。”
“所以我在想,要怎麽幫爹爹把它們找出來。”
這話說的一片純稚,帶著孝順之心,大臣們自然不會嘲笑,隻是也不多抱有希望罷了。
畢竟小殿下這個年齡,完全就是需要被照顧的小孩子,能指望小殿下做什麽呢?
包括趙禎,張璃溪,包括包拯,也都是這個想法。
所以殷靈毓要了幾窩小雞和很多雜七雜八的紅色的宮中用物這種事,雖然他們不壓著她,痛快批準,但也隻是感動於孩子孝心可嘉罷了。
十幾日後。
眾臣看著殷靈毓拿出的朱砂,以及她和福康公主一起記錄的“小雞死亡日記”,陷入了沉思。
殷靈毓往旁邊一坐,捧起溫熱的豆漿大口喝。
排毒。
主要是,這具身體有點乳糖不耐受,不然的話,牛奶也可以。
她怕她不快點拿出結論,新裝修再刷一層新朱砂。
那純白搬,白裝小孩裝神弄鬼了。
所以做實驗的時候,還特地選了對汞更敏感的禽類。
趙禎死死捏著那些紙,紙上記錄著觸目驚心的事實。
朱砂不管是喂食還是塗抹後,小雞都相繼出現萎靡,拒食,抽搐乃至死亡的狀況,時間,劑量,症狀,條理清晰,簡單卻有力。
太醫院提供的上品朱砂,此刻就放在一旁的托盤裏,鮮豔的紅色刺得人眼睛生疼。
韓琦,文彥博,包拯,司馬光等核心重臣肅立在下,已然傳閱過那些“日記”和查驗過證物,還有幫兩位殿下一起做實驗的宮人的證詞。
事實確鑿無疑。
縱然是他們這等見慣風浪的人物,此刻心中亦是翻江倒海,脊背發涼。
若小殿下未曾病中得此啟示,若官家未曾采納稚子之言暫離皇宮,若他們未曾讓步,堅守祖宗規矩……後果不堪設想!
國本動搖,絕非虛言!
“臣……萬死!”
韓琦率先撩袍跪地,沉痛道:“臣等竟使官家,皇嗣長居此等虎狼之境多年而不自知!此皆臣等失察之罪!”
文彥博也隨之跪下,亦是麵色發白:“官家,殿下所錄,雖為禽鳥之驗,然物性相通,其理昭然!朱砂……朱砂確乃大毒之物!宮中廣泛用於彩繪,丹藥,太醫院更以其入安神湯劑,日積月累,熏蒸口服……這,這簡直是……”
那句“戕害龍體”終究沒直接罵出來,但意思已經明了。
司馬光眉頭緊鎖。
他向來重視實證,此刻麵對由殷靈毓和趙徽柔帶女使嬤嬤做的,邏輯清晰的記錄,反而是最能看懂這些實驗的那一個。
變量,對照……
很清晰,很明顯。
也很讓人心冷。
此非天災,實乃人禍!
朱砂之用,縱是古方記載,然其毒性,豈能毫無警覺?
宮中營造,太醫院用藥,層層環節,竟無一人提出異議,嚴格管控?
此中縱無惡意,亦是怠忽職守,玩忽人命!
“官家,此事關係重大,絕非兒戲,殿下之法雖簡,然‘控製變量’、‘記錄對照’之意,已暗合格物之理,朱砂之毒,於禽鳥身上已然印證,於人體……尤其稚嫩之皇嗣,危害恐更甚!光以為,當立即徹查宮中一切朱砂用度,太醫院藥方,凡含朱砂者,即刻廢止!”
趙禎終究還是失態的落下淚來。
原來,奪走他孩子健康,甚至性命的,並非虛無縹緲的鬼神,而是這日日相對的宮牆彩繪,是那碗碗祈望安眠而服下的安神湯。
他們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自己怎麽都留不住。
原來,根源竟然在這裏。
“……當務之急,非是追究一人一事之責,而是徹底根除禍源,保宮禁安寧,護皇嗣康健。”
趙禎聲音沙啞,手一鬆,那些紙飄然落地,帶著蕭索氣息。
“把朱砂拿出去。”
“越遠越好。”
“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