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祝願
字數:3661 加入書籤
北宋時期民風還算開放,趙禎治下也還算開明,因此百姓對於官府的敬畏要稍小一些,還敢沒事旁聽旁聽,八卦八卦。
這些言論,倒也管束不嚴,包拯也就沒有去喝止,才轉身,正看見晏殊的馬車,麵色稍霽,上前拱手道:“晏相公何時返京?讓相公見笑了。”
晏殊下車還禮,搖頭輕歎:“希仁剛直,肅清風紀,何笑之有?隻是沒想到,甫一返京,便見得如此……‘熱鬧’。”
包拯冷哼一聲:“魑魅魍魎罷了,晏相公請,官家已在府中等候多時,方才……讓同叔兄見笑了。”
他都不稀罕多說那張家。
這麽一看,張貴妃倒還算是明理。
晏殊叫門口下人通報後,便與包拯並肩向府內走去,歎道:“希仁兄持正守門,護駕清靜,何笑之有?倒是張某等人,確是有些不知進退了。”
包拯引著晏殊穿過庭院,也是搖搖頭,換了話風,給晏殊簡要的介紹近來的京中大事,也好讓他心裏能有個數。
兩人說話間已至偏廳外,趙禎已得了通報,正端坐等候,見晏殊風塵仆仆而入,麵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晏卿一路辛苦,不必多禮,快坐。”
晏殊仍是依禮參拜:“臣晏殊,奉旨返京述職,叩見官家,官家聖體可還安康?”
“朕安,晏卿一路辛苦,快快平身。” 趙禎虛扶一下:“賜座,看茶。”
下人連忙搬來繡墩,奉上茶點,晏殊再拜謝恩,方才於下首坐了,從容稟道:“托官家洪福,一路順遂,臣蒙官家信重,出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未敢有負聖恩。”
“今歲春,河南路雖偶有蝗患,然因去歲冬雪充沛,今春又得數場甘霖,麥苗返青尚可,夏稅收成預計可達七成以上,民心稍安,唯洛陽舊宮及部分官邸年久失修,臣已督率僚屬,量力繕葺,不敢靡費。”
趙禎聽得仔細,不時頷首。
他之所以在此刻召晏殊返京,正是看中其老成謀國,處事周全。
自前幾年新政一事落幕後,不少能臣被牽連暫時外放到了地方上去,晏殊並未參與新政,或者說反而是反對者,但也是在慶曆四年時被外放出去的。
但現在出了朱砂一事,宗室和外戚,勳貴又開始蹦躂了起來,趙禎需要召回一些老臣幫自己穩定局麵。
晏殊資曆深,威望高,且精於典章製度,正是合適人選。
趙禎聽完道:“同叔辦事,朕向來放心,河南乃腹心之地,同叔鎮撫有功,朕召卿回來,是欲以卿為樞密使,參知政事,中樞諸事繁雜,還需卿這等老成之臣坐鎮。”
晏殊聞言躬身道:“臣才疏學淺,恐負官家重托,然既蒙官家不棄,臣定竭盡駑鈍,以報君恩。”
趙禎當初因為晏殊沒有秉筆直言,對他生母不敬的事情,才借故發揮,將其貶黜,如今不滿也早就淡了,再加上前陣子因為張璃溪一事而釋然,見晏殊如此,也不吝拉近彼此關係,以示看重。
“……就是如此,朕也未曾想過,這織機稍加改動,竟能有如此效率,實在驚人。”
趙禎講得自然是殷靈毓那改進的織機,但也的確是真心話,他現在還忙著想辦法推廣應用這新織機呢。
這近似於拉家常的話題,雖然涉及政務,卻頻頻提及兩個女兒,尤其是殷靈毓,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天佑大宋,降此麟兒!”
晏殊聽後立刻由衷讚道:“小殿下聰慧仁孝,實乃官家之福,社稷之祥,臣……可否厚顏,請官家允準,容臣拜見兩位殿下?一則為殿下安康賀,二則……臣亦好奇,是何等靈秀人物。”
趙禎聞言,更是開懷,笑道:“同叔何必客氣?你乃朕之舊臣,亦是她們的長輩,見見何妨。”
隨即吩咐內侍道:“去知會貴妃娘娘一聲,去尋兩位殿下過來,就說晏相公回來了,想見見她們。”
晏殊垂眸,指尖微動。
官家主動開始和他分享自己的家事,本身就是一種放下身段的親近和看重,這他其實不意外,但官家卻又頻頻提及那位小殿下……
是想給那位小殿下鋪路?
還是這位小殿下確實有些本事?
但不管如何,他都應該及時得體的給出回應,所以他才接著官家的話頭稱讚,並順勢提出了請見。
那麽,讓他來看看,這位他未曾謀麵,近月來卻屢屢道聽途說的“天命”小殿下,究竟是什麽樣子吧。
趙禎自然也高興晏殊的知情識趣,抿了兩口茶水,不多時,正在一起學丹青的兩小隻也被帶了回來。
晏殊放下了茶盞,整理衣冠,起身肅立。
兩個孩子都挽著雙髻,點綴著簡單方便的發帶和珍珠,皆是讓人一見便易心生喜愛的樣子。
稍高些的更端莊貴氣些,儀態出眾,玉雪可愛,更小的那個……
孱弱,蒼白,幼小。
可一眼看去,最先注意到的絕不是這些。
而是那雙墨玉般的眼睛。
如寒潭清澈澄明,又似天光坦蕩純粹。
平靜,堅定,耀眼。
晏殊竟一時忘了見禮。
趙禎並未計較,隻是輕咳一聲。
晏殊被趙禎的輕咳喚回神智,立刻收斂心神,深深一揖:“臣晏殊,參見福康公主殿下,靈毓公主殿下。”
趙徽柔代為回道:“晏相公不必多禮。”
晏殊直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小小的身影上。
他宦海沉浮數十載,自詡閱人無數,卻從未在一個誰眼中見過如此神采。
何況還是一個稚齡孩童。
那是一種……近乎洞明的沉靜與遼遠,卻還帶著執著和熾熱,仿佛日月星河斂於眸底,偶一流轉,便是光華灼灼。
因此,再注意到她的病弱,晏殊莫名有些……想要祝願她。
趙禎見晏殊望著小女兒有些出神,隻當他是驚訝於殷靈毓的年幼與病弱,正欲開口,卻見晏殊整理了一下衣袍,竟是再次躬身。
“臣,晏殊,願…二位殿下,此生前路坦蕩,順遂無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