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求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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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你韓稚圭那般玲瓏心思都教不了,我就行了?
但也沒辦法,小老頭摸了摸花白的胡子,歎著氣,開始給再次被轉手的狄青寫信。
分隔兩地,不用信還能用什麽?信反而還能直言不諱點兒呢!
狄青好歹現在也是官員,韓琦轉手的隻是對他的教導責任,狄青本人還在開封,並沒有被跟著信一起送到範仲淹身邊。
範仲淹後來還是再次關注過狄青的,也覺得他那德行,嘖,不像裝的。
裝不出來那麽傻的。
所以範仲淹也根本沒存著能把他一下子教明白了的心,隻打算先教他怎麽在朝中少得罪人,爭取活下來。
謝謝你啊好友,幫我找活兒幹。
微笑.ipg。
司馬光對韓琦如何水深火熱了一陣子毫無所知,近半個月都稱病在府上閉門不出,就連趙禎都親自去探望過一次。
他需要時間獨自消化。
但他也會誠實的麵對自己的內心。
時隔十幾天後,司馬光終於又再次來到包拯府上,這個臨時朝廷裏。
今天講經的也是韓琦。
教過狄青之後,韓琦對殷靈毓那更是越看越滿意,對磕磕絆絆但還算能點透的趙徽柔也是和顏悅色的不得了,
司馬光埋頭處理自己積壓的事務,等處理的差不多了,就到了屋外等著。
待韓琦與兩位殿下講經完畢,從偏廳出來,已是接近黃昏了,迎麵正遇見在廊下肅立等候的司馬光。
韓琦見他麵色有幾分憔悴,駐足關切問道:“君實身體可大安了?”
司馬光拱手還禮:“有勞稚圭兄掛懷,已無大礙。”
韓琦何等人物,見他並無多談之意,目光也不自覺飄向屋內,便知他此番前來,恐非隻為公務,遂不再多言,隻頷首道:“如此便好,官家那邊還有些事務,琦先行一步。”
殷靈毓與趙徽柔並肩走出,趙徽柔被殷靈毓從負罪感裏拉出來後,也很是下了功夫,尋找自己的長處。
就算比不過靈毓妹妹,至少她要做好趙徽柔。
見了司馬光,趙徽柔揚起笑臉,道:“司馬相公安好,聽聞相公前些時日身體不適,如今可好些了?爹爹很是掛念呢。”
司馬光板著臉,又是深深一揖:“勞殿下動問,臣已痊愈,謝殿下與官家關懷。”
“那就好,相公也要多保重身體。”
趙徽柔說罷,又看了殷靈毓一眼,這才轉身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嗯,既然司馬相公有事要和阿毓妹妹說,那她先回去溫書吧。
順便再要一點點心,阿毓妹妹說了,要多吃多動才能健健康康,貴妃娘娘近日都開始常散步了,她正好去陪一陪。
廊下終於隻剩下司馬光與殷靈毓二人。
一到暮時,天色就暗的特別快,大體的人還能看清,細節上卻模糊又昏暗。
司馬光沒有立刻開口。
他隻是靜靜地望著眼前這個年僅三歲,卻攪動了他半生信念的小女童。
其實這樣也好,這樣,彼此看不太清表情,他還不至於太狼狽。
雖然已經很狼狽了。
殷靈毓也平靜的看著他。
她等他做出選擇。
良久,司馬光做了一件極不符合他身份與性情的事。
他沒有如往常般躬身,而是向前一步,在殷靈毓略帶訝然的目光中,撩起官袍下擺,單膝觸地,端方,鄭重,穩穩的跪了下來。
這個動作讓他高大的身形瞬間矮了下去,得以與小小的殷靈毓視線齊平。
"殿下,您那番話,讓臣這些日夜不能安眠。"
司馬光沉聲道。
"臣這一生,始終堅信禮法是治國的根本,遵循祖製,嚴守規矩,這是臣認為最穩妥的治國之道。"
"可殿下卻說,禮法不該束縛賢能,百姓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司馬光停頓片刻,歎道:"這些話,讓臣開始懷疑自己半生堅持的東西,是不是錯了。"
"殿下指出的道路,確實更讓人向往,那幾乎是臣在史書中讀到過的,最理想的治國境界。”
暮色裏,司馬光終於低下頭。
“臣......確實心動了。"
接下來的話,司馬光知道不該說,但他仍堅持著說出了口,帶著質問,帶著求證,帶著……不安。
"可是殿下,您要臣怎麽相信這條路能一直走下去?"
"權力會改變一個人,多少明君在位久了,也會變得昏聵。”
“您如今心懷天下,可十年後,二十年後呢?"
“您要臣,要這天下,如何能相信,您此刻所指的‘道’,能貫穿您的一生?您如何能向臣保證,您永遠不會變成……變成另一個呂武,或是另一個如唐皇那般被權力腐化的君王?”
“若臣今日因殿下之言而動搖了畢生信念,他日殿下若……若有負今日之誌,臣……臣又當如何自處?臣之前半生,豈非成了一場荒謬的笑話?!”
他害怕,他怕自己賭上畢生清譽與信仰押注的未來,最終還是一個糊塗的笑柄,他怕自己做出錯誤的決定,動搖國本,殃及社稷,
但在殷靈毓麵前,他還是動搖了。
於是司馬光將自己的恐懼近乎赤裸的和盤托出,懇求一個能讓他信服的承諾。
這些話,按照禮法,司馬光不該說。
它僭越了君臣之分,近乎是在質問未來的君主,有失臣節,於禮不合,若被旁人聽去,足以被解讀為對皇權的極大不敬。
何況,在一個三歲孩童麵前,如此行事,太失態了。
但司馬光需要一個答案。
他在賭,賭殷靈毓的回應,能配得上他此刻豁出一切的交托。
殷靈毓搖頭笑了。
“司馬相公,您也想得一句‘但見嫵媚’嗎?
司馬光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竟也短促的,幾乎無聲的笑了一下。
魏征以直言極諫著稱,常惹得太宗大怒,但太宗事後總會說:“人言魏征舉動疏慢,我但見其嫵媚耳。”
意思是,別人覺得魏征無禮,我卻隻看到他的忠誠與可愛。
司馬光明白了殷靈毓的意思。
隻是他還未來得及開口,對麵的女童收斂起笑意,聲音輕而淡然。
“若他日我言行不一,若我背離今日之誌,相信我,我會比你們更先了結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