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亮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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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孩童說的很認真。
司馬光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的。
千頭萬緒,最後化成了一聲歎息。
他完了。
殷靈毓目送司馬光遊魂般離開,獨自站在暮色裏,半晌,看了眼天邊最後一抹翻湧的赤金色雲。
唔,她不會的。
不會聽不到哭聲,從最開始,到如今,都不會的。
於是笑了一下,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司馬光的確聽懂了。
也當然很願意充當那麵鏡子。
不是每個臣子,都能遇到願意以人為鏡的君主。
隻是差了一個性別而已,他該知足了。
司馬光再次出現在包府的書房,麵對殷靈毓與趙徽柔時,神態已恢複了一貫的莊重。
但他的講經,也飛快的開始向韓琦,甚至包拯靠攏,開始以一種近乎培養執政者的標準對待兩位公主。
“若殿下主政,遇邊境挑釁,是戰是和?”
“戰,則糧餉何出?兵民何辜?”
“和,則國威何存?後患何窮?”
“其間權衡,依據為何?”
旁聽的趙禎:?
不是,你們平時就是這麽教朕的兩個女兒的嗎?
這不是朝堂上在爭論的問題嗎?
司馬君實!朕讓你來教女兒經史子集,沒讓你直接把樞密院議事的卷宗搬來當課業啊!
戰乎?和乎?
這問題是能隨便問三歲孩子的嗎?!
朕當年初涉政務時,太傅也沒這麽刁難朕啊!何況朕的毓兒和柔兒才多大?你們這是拔苗助長!是摧殘幼苗!
然而趙禎也無法否認,正是這樣的態度,才說明臣子是在實打實的支持著他隱晦的想法。
司馬光看了眉頭緊蹙,欲言又止的趙禎一眼,又收回視線,等著趙徽柔和殷靈毓的回答。
這就是朝廷和官家在麵對的問題,司馬光覺得並不算是多麽超綱,隻不過是試探兩位殿下的心誌與魄力罷了,何況,他也想知道,如果……換成殷靈毓的話,會有什麽樣的不同。
趙徽柔認真思索後謹慎開口:“回司馬相公,學生以為,不可輕易言戰,戰事一起,耗費錢糧無數,將士百姓死傷,皆是父皇子民,於心何忍?然,若敵寇步步緊逼,辱我太甚,一味退讓,亦非良策,反令其得寸進尺。”
“或許……可先遣使嚴詞詰問,展我朝嚴正立場,同時命邊軍謹守關隘,整軍備戰,以示我大宋並非怯戰,若能使敵知難而退,方為上策,若其冥頑不靈……屆時再戰,我朝亦占理且有所備。”
這番回答,出自一個八九歲的女童之口,已是相當周全穩妥,司馬光也不由得感歎了一句。
官家也的確是有立皇太女的資本,兩個女兒都是如此爭氣。
於是微微頷首,以示讚許,隨後目光轉向殷靈毓:“殿下以為呢?”
殷靈毓有條不紊的開口闡述。
“學生以為,需分三層來看。”
“其一,何為挑釁?”
“若僅是口舌之爭,可如徽柔姐姐所言,外交斥責,軍事戒備,以威懾為主。”
“但若敵軍已越境擄掠,殺我百姓,占我疆土,那便不再是挑釁,而是侵略,對此,唯有堅決反擊,寸土不讓。”
“因為退一步,失掉的不僅是土地,更是邊民對朝廷的信賴,是軍民的士氣,是國家的脊梁。”
“其二,戰與和的代價,不能隻看眼前。”
“戰的代價是錢糧性命,和的代價,是更屈辱的歲幣,是邊境永無寧日的蠶食,是異族愈發膨脹的野心,兩害相權,有時短痛勝於長痛。”
“其三,戰爭的最終目的,應該是為了以戰止戰。”
“因此,要麽不戰,要戰,就需傾盡全力,謀求必勝,在戰前,就要保證錢糧,兵源,動員民力,確保後方穩固,更要讓所有將士,百姓明白,我們為何而戰。”
“國家主權與尊嚴,不容交易,國與國之間,落後軟弱就會挨打,實力才是硬道理,因此,麵對侵略,唯有亮劍!”
“啪!”
趙禎拍桌子了。
作為皇帝,他太清楚邊患的苦楚,也太明白求和背後的無奈與屈辱了,每年輸送給西夏和遼國的歲幣,如同在他心頭剜肉。
他何嚐不想硬氣一回?
沒人支持啊!他也沒有那個放手一搏的底氣啊!
“毓兒說得好!”
司馬光原本的立場,更傾向主張內修德政,外示懷柔,通過道德感化和謹慎的邊防策略來維持和平,通過外交和防禦來化解危機。
王道在於德化,而非武力征伐。
司馬光亦深信“國雖大,好戰必亡”,認為輕啟戰端會耗盡民力,動搖國本,就算要打,也應該先專注內政的發展,盡量避免戰爭,使國家富強強大之後再談。
然而司馬光也沒辦法反駁殷靈毓說的話,於是最後隻能拱手,並未評判對錯。
趙禎拍案叫好後便看著司馬光的反應,如今看著他那雖未明言讚同,卻也無從反駁的模樣,心中更是提氣。
司馬君實這樣固執的人,不也還是要被毓兒帶著走嗎?
他的女兒,果然就是最好的!
不夠,還不夠!
趙禎看著兩個女兒。
他需要更多足夠能托付的重臣,尤其是……更務實,更能接受他的女兒的臣子。
於是,幾日後,幾位重臣都在場時,趙禎“隨手”拿起範仲淹從地方上呈來的奏疏翻閱,連連感歎,又放下奏疏,對侍立一旁的韓琦和晏殊歎道:“範希文雖不在中樞,然心係社稷,所陳之事,皆為國本,如今朝中諸事繁雜,西北邊備亦需通盤考量,朕觀希文之才,閑置地方,實屬可惜。”
韓琦立刻領會了官家的意圖,他剛把狄青甩給範仲淹,此刻正覺得有些對不住這位老友,自然樂得促成此事,便順勢道:“官家聖明,範希文老成謀國,深得眾望,若召其還朝,參知政事,於穩定朝局,籌劃邊事,必有大益。”
晏殊雖與範仲淹在新政上有過分歧,但時過境遷,且他深知範仲淹的才能與品格,更明白此刻官家欲加強中樞力量的用意。
於公於私,召回範仲淹,平衡朝局,穩固國本,都是利大於弊。
於是亦微微頷首,緩聲道:“韓相所言甚是,範希文乃國之柱石,此時召回,恰如其分,以其資曆威望,入主二府,眾望所歸。”
文彥博與包拯交換了一個眼神,亦紛紛附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