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纁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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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麽讓人頭疼,本質上到底還是個好孩子。
不然,他和韓琦管他死活做甚,又不是沒事兒閑的。
狄青在夜色下離開了。
包府。
董祝並未安寢,正在燈下親自給包拯縫補一件舊袍,聽得腳步聲,便放下針線迎了上來。
“官人回來了,灶上溫著醒酒湯,妾身去給官人盛一碗來。”
包拯拉過一旁的椅子坐下,揉了揉眉心:“有勞夫人了。”
董祝很快端來湯碗,看著包拯慢慢飲下,才輕聲問道:“今日宮宴……可還安好?”
她問得含蓄,包拯卻知道她想問什麽,官家暫住期間,他和董祝需得守著些君臣禮節,他又是男子,不好招待貴妃和小殿下,於是董祝出麵更多,和張璃溪後來關係也算不錯。
但不管是他還是董祝,都是很喜歡兩位小殿下的。
包拯放下碗,隻覺得暖呼呼一碗熱湯把酒意驅散了不少,道:“安好。不僅安好,氣度更勝往昔,夫人可知,今日兩位殿下所著禮服……”
董祝是官宦人家出身,包拯續娶她後兩人感情一直極佳。
包拯當年考中進士,被任命為江西建昌縣知縣時,父母不願意包公離開家鄉,而包公為了能讓父母安享晚年,放棄了別人夢寐以求的仕途,選擇留在家中奉養雙親。
董祝不僅毫無怨言,陪伴左右,撫養子女,並在家中辛苦操持,陪伴包拯在家鄉住了整整十三年。
兩人感情簡單純粹,又誌趣相投,不耽於享樂,淡泊節儉,再加上董祝見識不低,分得清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包拯有什麽事也都會和董祝一起分享,商量。
“靈毓殿下,遠遊冠,九花樹,十二紋章服,佩雙綬,玉具劍。”
“福康殿下,七梁冠,翟鳥深青服,亦佩雙綬。”
董祝自然一下子反應了過來,睜大了眼睛。
“這……這豈非是……”
“近乎皇太子與親王之製。”包拯替她說了出來。
是的,這代表著,趙禎想要徹底捅破那層窗戶紙了。
禮服本身就依托於禮法,而從前殷靈毓比之真正的儲君缺少的恰恰就是禮法。
董祝有些擔憂道:““這條路,未免太過艱難,禮法如山,人言可畏……殿下她,畢竟才四五歲啊。”
包拯搖搖頭:“不,就是四五歲才好。”
正因為她才四五歲啊。
若她已是及笄之年,展現出如此才能,若是一位成年公主驟然被推到儲君之位,必將引來滔天非議,群起而攻之。
可她現在隻是個孩子。
他們在看著她一點點成長,一次次帶來驚喜,就像親眼見證一塊璞玉在自己手中逐漸綻放光華,也被玉的溫潤與風骨打動進而沉醉。
這份養成的參與感,消解了許多因禮法而生的隔閡與抗拒。
人們會不自覺地降低標準,用更寬容,甚至帶著些許寵溺與期待的眼光看待她的每一次進步。
若她四五歲時便能如此,那十歲時呢?
及笄時呢?
待到真正成年,她又將成長到何種地步?
會不會真的能帶領大宋走向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
包拯甚至覺得,官家選擇在此時將意圖明朗化,正是恰到好處。趁著她年紀尚小,反對派才會因“不與稚子計較”而有所保留,
至於艱難……這條路,艱難是必然的。
殿下的確會很辛苦。
但阻礙……但凡還真心憂慮社稷的臣子,看著那樣一個孩子,誰能忍心因虛無縹緲的禮法二字,就斷送掉大宋可能迎來的中興之機?
至少他包拯,做不到。
但隻有包拯一個人這樣想嗎?
也不盡然。
當殷靈毓與趙徽柔再次出現在垂拱殿,立於禦座之側時,衣服依舊不合適,但殿內已無一人出聲質疑。
二人仍舊是女童發髻,固然還有些少量披發以示幼女身份,但戴上了小梁冠,衣服亦換成了圓領袍,束了織錦帶。
殷靈毓著玄纁色,趙徽柔深青色,都以銀線暗繡了翟鳥銜枝紋。
除了這樣表明公主身份的繡紋,趙徽柔的衣服已極其靠近皇子,親王。
而殷靈毓的衣裳更是在下擺及袖緣以金線繡了江崖海水紋。
此為帝王,太子禮服元素,寓意江山永固,更不要提玄纁色本就是帝王與太子的禮服顏色。
大臣們開始低頭整理笏板,仿佛那上麵突然開出了一朵花,或者撚著胡須,目光放空,更有人麵沉如水,眼神平視前方,仿佛兩位殿下穿的是再尋常不過的衣裳。
於是,詭異的默契再次達成。
奏對聲響起,仿佛無事發生。
退朝後,幾位關係親近的官員並肩往外走,終於忍不住低聲議論起來。
語氣帶著一種自我開解的無奈。
“今日這江崖海水紋……唉,官家是生怕我等老眼昏花,看不明白啊!就差讓兩位殿下繼續穿禮服上朝了!”
“殿下年方幾何?四五歲的稚童,衣著便利些有何不可?難不成真要日日頂著那十幾斤的冠服來聽政?你忍心?”
“畢竟殿下是真有本事,便是穿一身布衣來上朝,某也認了!總比……哼,某些人衣冠楚楚,卻隻知爭權奪利,屍位素餐要強!”
一位老翰林撫著胸口,表情複雜:“每次見殿下穿著那……那衣裳,老夫這心裏就跟揣了隻兔子似的,這……這成何體統啊!”
他身旁一位稍年輕的官員苦笑道:“張老,您就當沒看見吧,您想啊,殿下如今處理政務,接見臣工,若總穿著繁複的裙釵,行動不便不說,氣勢上也到底是弱了幾分,這圓領袍……雖不合公主製,卻更顯幹練精神,便於行事,非常之時,行非常之……衣冠嘛。”
老翰林吹了吹胡子:“歪理!都是歪理!”
年輕官員無奈攤手:“那您去諫言?兩位殿下身上可找不出任何實質性的錯處,政績斐然,聰慧仁孝,難道真要寫一篇《論公主服飾過奢疏》?”
老翰林頓時語塞,半晌,才悻悻道:“……老夫又沒說不支持殿下理政!隻是這心裏頭,總歸是……唉,罷了罷了,眼不見為淨!老夫還是去校勘書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