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最後一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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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一片昏沉的光線下,劍拔弩張的氛圍中,鍾艾終於確認了這個“自”,原來是鍾字的粵語發音。
“哈哈哈……唔好心急,後生仔係氣盛。”馬阿伯忽然笑起來,蒼老的聲音回蕩在整個院子裏,他的墨鏡擋住了眼神,讓人不知他的眼睛落在誰身上。
手機的實時翻譯不小心被站起身的鍾艾點出了聲音——“別著急,年輕人就是氣盛”,手機響著,鍾艾也早已抬腳走到了屏風外。
破奴聽到這句翻譯,眼中雖然有些迷茫,但還是聽出了這人沒有敵意,他玉扇收攏時濺起一縷沉水香,雲紋袖角掃過地上的薄灰,無聲挪步向前把鍾艾護在自己身影的陰影裏。
夕陽再次出現,入秋以來,太陽下山越來越早,水晶吊燈在暮色中亮起暖黃光暈。鍾艾一邊感歎著,一邊在破奴的保護下,盤腿坐在了馬阿伯身側的小沙發上,指甲無意識摳著手機殼裂痕。
“馬阿伯也有陰陽眼?”鍾艾並無特別不好的預感,所以還是自顧自開口。
“我冇陰陽眼,咁犀利嘅嘢,我點有?”馬阿伯突起的喉結在鬆弛頸皮下滑動,鑲金假牙隨著粵語發音閃爍,說著,他把自己的皮包再次朝自己收緊,
全障礙溝通開啟,鍾艾聽著又開始皺眉,所幸手機實時翻譯還算可以,大概翻譯出了一些——我沒有陰陽眼,那麽厲害的東西我怎麽有!
“那您怎麽確定我與鬼共事?”
“冇陰陽眼,但係呢個世界重有陰陽耳丫!”馬阿伯忽然側頭,看向鍾艾的臉,犀利的眼神連墨鏡都擋不住。“佢喺呢!”他說著,猛地一指,精準指出了破奴的位置。
手機翻譯實時更新——沒有陰陽眼,但是這個世界還有陰陽耳啊!他在這!
鍾艾驚訝的嘴都合不上,抬頭看向破奴,但老人的笑告訴他們,他似乎並不是來找茬的。
“好厲害啊,馬阿伯,您今天來……真的是來問活幾天的嗎?”鍾艾適時捧了個場,有些不確定的問道。此人的裝扮,一看就是同行。
鍾艾的眼睛隨著他攏緊胳膊的動作,看向那個皮包,這包裏裝了什麽?
馬阿伯忽然笑意凝固,換上了一個略帶苦澀的表情:“我聽到嘞,我剩番三日,我早知喇——今日嚟,係嚟還願嘅。”
手機更新——我聽到了,我隻剩下三天,我早知道了,今天來,是來還願的。
鍾艾疑惑:“哦?還願?”鍾宅又不是寺廟,怎麽還有人來還願?
“我後生嗰陣被拐到雁鎮,你阿爺救咗我,我以為今日可以見到你爸爸,冇諗到你爸爸都死咗,真係冇陰功呀——你阿爺當年送我一個寶物,幫我撈口飯食,我朝你阿爺磕頭三下,發誓有朝一日一定返嚟答謝佢,都一定重佢嘢,唉!”馬阿伯似乎說到了什麽傷心處,表情愁苦,伸手抹了抹臉。
鍾艾雙手捧著手機,臉都快砸進屏幕裏,終於大概拚湊出了這段話——“我年輕的時候被拐到雁鎮,你爺爺救了我,我以為今天至少能見到你爸爸,沒想到你爸爸居然也去世了!真是造孽!你爺爺當年送我一個寶物,幫我混了口飯吃,我還給你爺爺磕頭三下,發誓有朝一日一定回來感謝他,也一定要還他東西,唉!”
她讀完這段話,抬起頭,有些感慨的看向馬阿伯,一時不知道回什麽,隻能幹笑:“是啊,我爺爺和爸爸都死了,確實挺……可惜的……”鍾艾尷尬的看向破奴,沒想到他早已飄到了書架邊,繼續看起了《火珠林》。一副“既然你沒危險我也無所謂了”的樣子。
馬阿伯卻忽然又笑起來,“今日淨係比你啦,靚女,你一定收好。”他說著,把右手死捏著的皮包拿了起來,他緩緩打開銅製扣,慢慢從裏麵拿出了個盒子。
檀木盒啟開時鉸鏈發出蒼老呻吟,三清鈴銅鏽間隱約可見纂刻的北鬥七星。馬阿伯缺了小指的右手撫過鈴身裂璺,老年斑在顫抖的手背上聚成群島,他仔仔細細摩挲著,似乎想把三清鈴刻在心裏。
鍾艾忽然不忍心,她遙遙看了一眼博古架上的三清鈴,視線在博古架與盒子之間來回逡巡,開口說到:“馬阿伯,不如您還是帶回去吧,我爺爺送了你,一定就是沒想再拿回來。”鍾家最不缺的就是法器,但這位老人,似乎一生都靠著這個鈴鐺生存,沒有感情,那是不可能的。
她看著老人苦澀的臉和顫抖的手,感觸頗多……
馬阿伯沒理她,隻是伸出手拿下了自己的墨鏡,鍾艾這才發現,他的右眼是沒有眼珠子的,眼白一大片,馬阿伯似乎感受到了鍾艾的眼神,及時解答道,“畀人販子打的,差啲畀打死。”
手機屏幕——被人販子打的,差點被打死。
這句一出,鍾艾更是心酸難忍,她輕輕把鈴鐺盒子朝著馬阿伯推了推,這盒子一看就是有人為了這三清鈴精心定製的。
馬阿伯摩挲半晌,忽然猛地抽回手,又伸手抹了抹臉,把盒子蓋上,鄭重的朝著鍾艾推了過去,豁牙的嘴咧出釋然弧度:“我生得幾日啦,仲咗呢個願,終於可以返鄉下啦,當年你阿爺幫我喺呢番廣東開始新嘅人生,今日我返去,都要開始新嘅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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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不了幾天了,還了這個願,終於能回到老家了,當年你爺爺幫我從這回到廣東開始新的人生,今天我回去,也要開始新的人生了!
鍾艾讀完最後一句,忽然喉頭哽咽一瞬,抬眼,看向馬阿伯那張略帶嚴肅卻微笑著的臉。
“自小姐,我為你最後計卦,你要唔要?”馬阿伯左手掐指,問道。
——鍾小姐,我為你最後算一卦,你要不要?
鍾艾看向破奴,破奴卻恍若未聞,鍾艾點點頭:“當然要。”
馬阿伯笑開,手指快速在其他指頭上點著,忽然停下,他渾濁的眼睛看向鍾艾的臉,露出了一種帶著兩分恐懼八分惋惜的表情:“自小姐,你大禍要嚟咗,要小心,阿伯唔係詛咒你,一定要小心做嘢!”語氣可謂是苦口婆心。
——鍾小姐,你的大禍要來了,要小心啊,阿伯不是詛咒你,一定要小心做事!
鍾艾半信半疑點點頭,馬阿伯不等她有其他反應,站起身,拿起皮包大步朝外走去,圓口布鞋碾過門檻時帶起積年香灰。鍾艾趕忙起身跟在他身後送出門去。
臨出門,他還在感歎:“耳仔終於清淨嘞。”
被鍾艾扔在茶幾上的手機——耳朵終於清淨了。
線裝書落地驚破一室死寂,破奴死死盯著扉頁泛黃的《火珠林》——穿堂風掀起地上被吹進來的枯葉,他看向窗外深藍的天空,博古架上那尊三清鈴突然無風自鳴。
鍾艾送他到大門外,站在石階上,看著消失在墨藍天空下的身影,忽然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感,明明這幾天無事發生,為什麽卻感受到一種山雨欲來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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