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供銷社擴建那天，他爬上搖搖欲墜的腳手架，親自測量房梁的高度，不小心踩空摔下來，膝蓋腫了半個月卻瞞著所有人。
    更別提無數個深夜，他蹲在油燈下反複計算磚窯的燒製成本，稿紙上畫滿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圖表......
    "公社最近新建設了磚廠和窯廠，急需一名有責任心有擔當並且能力出眾的人擔任廠長一職......"
    王建國的目光突然停在"廠長"二字上，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眼前浮現出磚廠煙囪冒出的青煙，窯洞裏跳動的火苗，還有工人們沾滿煤灰的笑臉。
    他從未想過，自己日夜操勞的這些事，都被宋主任看在眼裏。
    "經過我多天的考察與評估，我推薦建業農場建業村的村民王建國同誌......"
    讀到這裏，他的視線突然模糊起來。信紙邊緣的折痕硌著掌心，讓他想起母親臨終前攥著他的手，也是這樣粗糙卻溫暖。
    想起趙書卓拍著他肩膀說"年輕人有出息"時，眼裏閃爍的欣慰。
    更想起何雨水每天變著花樣送來的飯菜，飯盒裏藏著的溫熱與牽掛。
    宋主任靜靜地看著他，指間轉著鋼筆：
    "你小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上次磚廠設備出故障，你在機器旁守了整整兩天兩夜；供銷社進的貨出了問題，也是你連夜騎車去縣裏協調......"
    他的聲音突然放輕。
    "公社需要你這樣的人。"
    王建國抬起頭，窗外的白楊樹在風裏沙沙作響。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信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些印著自己名字的文字，此刻不再隻是墨痕，而是沉甸甸的信任與期待。他深吸一口氣，信紙在手中捏出褶皺：
    "主任，這......這太突然了。"
    "不突然，"
    宋主任把信封推到他麵前。
    "你配得上。好好想想，明天給我個準話。"
    他站起身，拍了拍王建國的肩膀。
    窗外的白楊樹在風中沙沙作響，陽光透過玻璃在推薦信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王建國握著信紙的手微微發緊，指腹摩挲著"王建國"三個字，油墨未幹的字跡仿佛燙著他的掌心。
    他逐字逐句又讀了一遍，連標點符號都不曾放過，額角的汗珠順著發梢滴落在紙麵上，暈開小小的墨痕。
    "宋主任，"
    王建國抬起頭，目光堅定卻又帶著幾分憂慮。
    "我覺得不妥。"
    他將信紙輕輕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畫著圈。
    "還是我上次說的問題，我的名字這麽早就出現在上層領導麵前，實在太危險了。"
    宋主任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拭鏡片，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建國，你說說，這有什麽危險？你為磚廠和供銷社做的貢獻，大家都看在眼裏，推薦你當廠長是實至名歸啊！"
    王建國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磚廠高聳的煙囪。
    嫋嫋青煙升上天空，漸漸消散在雲層裏。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卻有力：
    "宋主任，您還記得上個月縣裏來檢查時，機械廠的李廠長是怎麽被撤職的嗎？就是因為太過高調，被競爭對手抓住把柄，一夜之間身敗名裂。"
    他轉過身，眼神裏透著警惕。
    "我現在根基還不穩，要是這麽早就暴露在明處，那些盯著磚廠這塊肥肉的人，不知道會使出什麽手段來對付我。"
    宋主任歎了口氣，靠在藤椅上，椅背發出吱呀的聲響：
    "我明白你的顧慮，可是這磚廠不能一直沒有領頭人啊！自從書卓走後這幾天，廠裏大小事務全壓在你身上。”
    “工人鬧情緒、設備出故障、原料進不來......哪樣不是你在扛？除了你，我實在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選了。"
    王建國走回桌前，拿起推薦信，又仔細看了一遍，仿佛要把每個字都刻進心裏：
    "主任，我不是不想擔這個責任。您看，磚廠現在雖然建起來了，但還不夠穩固。”
    “技術上，我們還沒完全掌握高溫燒製的訣竅；管理上，工人們的積極性還沒充分調動起來。”
    “市場上，隔壁縣的磚廠已經開始壓價競爭......"
    他頓了頓，將信紙疊好，輕輕推回給宋主任。
    "現在最要緊的，是積蓄力量，把內功練好。等時機成熟了，我保證能帶著大夥兒把磚廠辦得紅紅火火。"
    宋主任盯著王建國年輕卻沉穩的臉龐，半晌沒有說話。
    窗外的蟬鳴聲突然變得格外刺耳，打破了屋內的沉默。
    終於，他伸手拍了拍王建國的肩膀：
    "好，我聽你的。不過你也要抓緊時間，磚廠等不起啊！"
    王建國重重地點了點頭：
    "您放心，我一定盡快想出辦法。在這之前，還得麻煩您多幫我頂著，別讓有心人看出破綻。"
    他望著宋主任斑白的鬢角，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等一切安定下來，我再好好報答您的信任。"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灑進來，給兩人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
    宋主任重新拿起推薦信，在台燈下仔細地將它收好。
    窗外的白楊樹依舊沙沙作響，仿佛在訴說著這個年輕小夥的壯誌與隱忍。
    辦公室裏的座鍾滴答作響，王建國伸手抹去額角的汗珠，工裝袖口蹭過桌麵，在泛黃的報表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灰印。
    他望著宋主任緊鎖的眉頭，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眼底閃爍著篤定的光芒：
    "宋主任，如果您信得過我，我倒是可以推薦兩個人。"
    他從褲兜裏掏出皺巴巴的手帕，擦了擦手，語氣輕快卻不失鄭重：
    "就是我們村的程二華和劉二柱。還記得供銷社剛建起來那會兒嗎？”
    “那時候物資緊缺，他倆跟著我跑前跑後，大冬天的，天還沒亮就踩著積雪去鄰村調貨。”
    “程二華手腳麻利，算盤打得比我還溜；劉二柱力氣大，有次運輸隊的車陷進泥坑，他愣是帶著幾個小夥子把車抬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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