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東洲春曉故人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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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門覆滅後,天道意誌並未繼續發難,而是陷入令人心悸的沉默。
    異樣的寧靜如同無形的羅網,罩在每一個知曉內情的巨擘心頭。
    可對芸芸眾生而言,這沉默更像是撥雲見日的希望曙光。
    “佛門沉淪,或許並非天道之故!”
    仙麟崖之巔,雲海翻騰下,幾位仙風道骨、氣息淵深如海的修士垂眸低語,彼此眼中皆有凝重。
    “約束…可稍緩。”
    一聲令下,似春雨潤物細無聲,卻又洶湧澎湃!
    天劍山上,無數身負仙劍、氣宇軒揚的劍修,化作流光劍雨,傾瀉入凡塵!
    清越劍鳴劃破長空,響徹東夷大地。
    純陽洞、仙麟崖、神鼇湖、星宮、太陰教、火雲宮……
    一道道象征著道門正宗的燦爛光華,如同浩蕩星河倒卷,自沉寂的仙山洞府之中激射而出!
    瘡痍滿目大地之上,入魔的妖邪藏匿殘垣,幸存的凶獸憑依瘴癘,禍亂一方。
    劍光所至,汙穢滌蕩!
    一位背負古樸青銅劍匣的青衫少年,立於殘破古城之上,手中掐定道門真訣。
    其身後劍匣嗡鳴,萬道青金劍氣噴薄,於百丈外精準絞殺一頭正噴吐瘟疫毒煙的碧鱗魔蛛,劍氣回旋,竟將那逸散的毒氣也一並淨化殆盡!
    遠處村落殘存的凡人,透過斷壁頹垣窺見這“青金天河落九天”的玄妙景象,紛紛匍匐於地,淚流滿麵。
    “得救了!是仙長!”
    “我們有救了!”
    修士重現,仙劍滌魔!
    殘存的凡人看到了切實的生機。
    廣袤的土地上,原本如野草般在廢墟中求生的幸存者們,在修行者強大力量的支持與庇佑下,如同凍土下蟄伏的種子,迸發出令天地動容的澎湃生命力!
    中原赤江古河道畔,一處昔年被魔骸汙染、化為不毛死地的焦土。
    此刻,數萬凡人在幾位仙麟崖修士的調度下,組成巨大的方陣。
    仙麟崖修士盤坐陣眼,口誦真言、手結法印!
    大地轟鳴,道道蘊含生機的“青霖地脈陣”光輝自焦黑地殼下浮現!
    枯木被移走,腐土被翻新,清澈的地下靈脈泉水被引導至地表!
    扛著奇異陣盤器械的工匠們緊隨其後,引水、築基、規劃新城!
    巨大的青石被土行法術輕巧搬運,符紋鐵砧在火行靈訣下燒紅鍛打,一座雄渾石城的輪廓在法術與汗水的交響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崛起!
    “天佑人族,起城!”
    赤膊的凡人漢子們喊著號子,肩扛比山巒更沉重的陣樁石基,每一步踏下,都是新生的鼓點。
    那些曾在妖魔利爪下蜷縮顫抖的凡人,此刻眼中燃燒著火焰,手上纏繞著符籙加持的草繩,竟將千鈞頑石如壘柴般疊起!
    廢墟之上,一座座兼具凡人工匠心血與道門玄妙防禦陣法的巍峨城池,如同雨後春筍般拔地而起!
    秩序,也在新生中重塑。
    “雲笈城”、“正氣關”、“九玄鎮”……
    新的國度在浩劫灰燼上萌芽、生長。
    城牆之上,刻錄著清心誅邪符文的巨大玉碑閃閃發光。
    寬闊的青石板大道交錯縱橫,兩旁是凡人經營、道門庇護的符器店、靈藥鋪、茶樓酒肆,塵世煙火氣與道韻奇異地交融。
    街頭巷尾,常可見身披各派道袍的年輕弟子巡邏,腰間玉牌綻放微光,彈指驅散角落裏滋生的那點微末陰煞。
    書院重開,孩童念誦的不再僅是聖賢文章,還有蒙學版的《道德經》,稚嫩的童音朗朗:“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無名天地之始也,有名萬物之母也……”
    山巒青翠複染,江河碧波重現。
    田野阡陌縱橫,金色的靈穀在陽光下搖曳生輝。
    部分被劫氣侵蝕成荒蕪的大地,也在道法梳理與凡人血汗的雙重澆灌下,重新煥發出盎然的生機!
    整個東天洲,正在以一種令觀者心神激蕩的速度,褪去滿目瘡痍的焦黑死寂,披上新生與希望的袍服!
    惡墮入魔的西洲。
    東域雪原之上,一座萬丈冰峰悄然消融,禪唱清音如同冰下暗湧了千年的暖流,徐徐拂過極地的萬載寒霜。
    一灰一白,兩道身影踏冰而出。
    青禪和尚袈裟洗得發白,邊緣沾染著永不融化的細微冰沫。
    他眉宇間的大慈悲凝練成金剛烙印,再無半分在神山深處壓抑的悲愴,隻剩一往無前的澄澈與冷漠。
    身後半步,啞禪音羅漢緊緊跟隨。
    那身舊僧袍愈發陳舊,懷中石缽盛著半缽永不凍結的無根淨水,一步一漣漪,步步生微弱的蓮華虛影。
    青禪和尚立於峰巔,極目西眺。
    目光穿透寒罡與時空亂流,越過盡頭那片焦黑的“苦寒冰獄”。
    曾經的高原密宗、千萬佛徒,如今魔障籠罩、濁氣衝天!
    數不清的入魔佛修,占據昔日煌煌佛刹,化經堂為肉蓮祭壇,變金身為猙獰的“魔羅法相”,以扭曲的“歡喜禪”之名荼毒萬裏雪域。
    斷折的佛塔如同倒插的墓碑,梵唄成了勾魂的魔吟。
    “阿彌陀佛。”
    歎息沉如古鍾,震碎了峰頂千年寒冰,蘊著深重的責與無邊的願。
    沒有猶豫,亦無需言語。
    青禪和尚一步踏出冰峰之巔。
    落腳處,凍絕冰原堅不可摧的黑色寒罡地表,竟憑空綻開一朵方圓十丈、純粹由金色願力凝聚的金蓮!
    蓮開八瓣,佛輝流轉!
    啞禪音懷抱石缽,默然踏上蓮台。
    蓮瓣輕合,又驟放,化作一道劃破西天無盡汙濁長空的金虹,其勢如金剛伏魔杵倒卷,直指一座魔障滔天的佛寺!
    “唳——!”
    一尊盤踞在廢棄雲頂佛寺上空、由無數碎裂佛像拚接熔鑄而成的百臂“忿怒魔佛尊”發出尖嘯!
    汙濁的魔光如同毒墨般潑灑,妄圖玷汙那縷佛門真意。
    青禪和尚目光低垂,掌中綠玉戒刀佛光大盛,對著那汙濁魔光隨意一斬!
    嗡——!
    空間震顫!
    一道無形無相、卻蘊含著洞穿邪妄本相的佛光真空轟然向前!
    所過之處,潑天墨光如紙片般被無聲撕碎、湮滅!
    那百臂魔佛尊周身扭曲蠕動的魔佛法相觸之即潰,仿佛遇見烈陽的積雪,嗤嗤作響中大片熔解!
    啞禪音靜立蓮台,纖指點出石缽。
    一縷微不可察的淨水自缽中升騰,化為一支無聲的水色玉塵,輕柔拂過魔佛尊心口處扭曲掙紮、尚存一絲佛性的惡念魂核。
    “……”
    那狂暴咆哮的魔佛尊猛地僵住,猙獰的麵孔劇烈波動。
    最終,一滴粘稠腥臭、飽含血煞的漆魔淚被強行擠出眼角,隨即龐大魔軀轟然崩塌,化作一地碎裂的頑石佛像殘塊!
    唯餘一縷殘念,化作極其黯淡的金色佛息,消散於天地間。
    二人並未停留。
    金蓮緩行,步步西進。
    青禪和尚以宏大無邊、專克心魔的寂滅雷音禪唱度化汙濁魂靈。
    啞禪音則以懷中石缽裏,八苦回響之水撫平戾氣,引渡殘魄。
    所過之處,魔氣消減,濁障辟易。
    一座座被汙染的古刹、荒廢的靈山,在悲憫而堅定的腳步與無聲的淨化中被逐步清肅。
    金蓮點染處,魔氛褪去的地麵悄然滲出絲絲縷縷微弱的金砂佛光,如同大地在愈合傷口。
    屬於佛的清淨與光明,正艱難而執著地,在魔染的焦土中重新探出嫩芽。
    這場佛國清肅的行腳,注定漫長而充滿艱險。
    金蓮西行,一燈燃起,隻為點亮佛域的無邊長夜。
    南蠻大地。
    曾經魔患叢生、邪祟遍布的大地,早已經曆比佛土更徹底、更暴烈的“清理”。
    善念薑潤月靜坐於樹冠之下——
    那是一株高達千丈,主幹宛如赤銅澆鑄,枝葉翻湧著朱雀炎紋光焰的奇異巨木。
    乃是她以雷霆本源的至剛之氣,結合焚滅孽氣殘留的不滅火精點化而成,以自身無上道行梳理此地混亂的地脈,硬生生自邪祟汙土中拔起的秩序圖騰!
    奇異巨樹籠罩的核心之地,方圓千裏之內邪祟難存!
    地麵不再泥濘汙穢,而是堅實的赤褐色土壤,散發著淡淡的火精暖意。
    以巨樹根係為核心,一座簡潔而宏大的石城拔地而起,城牆刻滿引聚陽和之氣的上古巫紋。
    赤膊戰士在符陣環繞的演武場中淬煉體魄,汗滴在精悍身軀上蒸騰起白煙。
    婦孺在開墾出的符田裏,侍弄著穗頭跳躍著微小火苗的“赤焰粟”。
    一切井井有條,生機勃勃,如同劫火中淬煉出的明珠。
    善念薑潤月端坐玉台,素白的雲紋道袍鋪展,低垂著眼簾,手邊一杯清茶早已涼透,煙靄不再。
    如天上明月般清淨寧遠的氣息,如同無形的漣漪,籠罩聖樹之下。
    定鼎一方。
    她的道心卻如寒潭深井般毫無波瀾,清晰地映照著方圓千裏的氣機流轉,以及那冥冥中一絲正在極速靠近、如同初陽欲破雲海的“勢”。
    奇異巨樹南方,熾熱幹燥的空氣忽然微微扭曲了一下。
    空間如平靜湖麵投入一粒微塵,漾開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透明漣漪。
    一道人影,似從那漣漪中一步“長”了出來。
    白衣芒鞋,須發烏黑如墨,麵容看不出年紀,唯有一雙眼睛,溫潤如玉,內藏星河,仿佛看盡了塵世興衰、大道輪回。
    他不再是之前的俊朗青年模樣,腰間懸掛的也不再是仙劍,而是一柄樣式古老的拂塵,每一根拂塵絲線上都流淌著細微卻恒定的純陽紫氣。
    純陽洞祖師——莊萬古!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撕裂空間的威壓,他就那樣平常地踏在無名聖樹投射下的、被灼熱沙礫烘烤過的鬆軟土地上。
    如同遠行歸來的鄉野老農,走進了鄰居家的院子。
    唯有那雙眸,偶爾瞥過遠處正在開鑿溝渠引火的凡夫俗子時,流轉著淡淡的欣慰,如同看見久旱田地終得甘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