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萬古謀劃漸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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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天洲。
    南蠻大地之上。
    神異巨樹枝葉摩挲,赤銅紋理流淌著晚霞熔金般的暖意。
    先前被金焰焚滅的玉台位置,此刻已無半分焦痕。
    莊萬古安然盤坐於一方純粹由九天祥雲織就、觸之綿軟如絮、流轉變幻著雲篆符紋的雲床之上。
    祥瑞紫氣繚繞,襯得他眉宇間那份悠遠愈發深不可測。
    善念薑潤月拾階而上,足下流雲無聲流轉托舉。
    金仙道體明淨無塵,月白道袍愈發顯得澄澈通透,周身再無刻意流轉的雷霆仙光,然步履所至,自有星塵於虛空明滅,紫電細紋在指間隱現。
    她本就清冷神聖的氣質,此刻沉澱入金仙境返璞歸真的大道真意,更添一份包容萬象又俯瞰眾生的空靈。
    善念薑潤月朝莊萬古微微頷首,聲線如同冰泉滴落寒玉。
    “此番突破,全賴師兄援手與金烏丹引路之澤,廣寒……謹謝師兄。”
    莊萬古撫須一笑,雲床紫氣繚繞於指尖,目光溫潤地落在善念身上,卻帶著穿透萬古歲月的洞察。
    “師妹如今已執金仙道果,元神不朽、道心通明,昔日塵封於輪回深海的記憶碎片,可曾激起些許漣漪?”
    “比如當年那場……至陰饋贈、逆天續命的因果……”
    他話語點到即止,卻又字字千鈞。
    善念薑潤月雙眸微斂,如冰湖映月。
    紫金雷火充斥整座識海,雷帝元神深處,在突破金仙時的確震蕩不休,無數紛繁光影碎片掠過。
    有凍絕虛空的死寂,有垂死掙紮的金色輝光,有撕裂本源的神魂劇痛……
    然而,這些碎片猶如被打散的琉璃鏡,始終無法拚湊出一個清晰的輪廓。
    她緩緩搖頭,清冽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悵惘:“那段記憶……依舊如隔霧看花,散碎難凝。然……”
    她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流雲紫氣,望向此界山河大地沉積的厚重因果,望向那隱於九天之上的、汙濁冰冷的視線,最終歸於自身那不斷推演萬法、已然觸及大道本源的磅礴元神。
    “吾心中已明了,玄前輩耗費數十萬年心血,落子於此方天地,並讓師兄親自坐鎮,到底所為何事。”
    她指尖無意識凝聚出一縷流轉著太陰星輝與雷霆道紋的氣流,隨即又將其輕輕散去,目光銳利如劍直指核心。
    “前輩所求者,不僅僅是要助我脫劫,還要為我謀一段大好前程!”
    話語落定,雲床之上紫氣都為之一凝,莊萬古嘴角的笑意深了,帶著一絲激賞與洞悉天機的微妙。
    他並未承認亦未否認,隻是輕輕抬手,五指在身前虛空極其隨意地一拂、一握,仿佛在拭去無形塵埃,又似抹平了某道跨越時空而來的窺探漣漪。
    “你知道就好!”
    “人心可測,天心難算。此界劫網紛亂,棋路已定,然落子之變數,仍需師妹此身去一一印證。”
    他聲音平靜依舊,目光與善念交匯:“師妹心中明澈,便無需為兄多言。謀事在人,成事…終究還需天時地利盡備。接下路該如何走,師妹心中…當有丘壑。”
    善念薑潤月默然。
    金仙道心流轉間,仿佛已將億萬可能推演清晰。
    再抬眼時,清冷的眼眸中已是一片不容置疑的決絕:“請師兄再予我些時日。”
    “待那貪得無厭的惡念分身,徹底滌盡魔孽邪祟,收束此界劫煞汙穢餘波,待本尊精氣神三花圓融、道基穩固……”
    她語速平穩,每一個字卻蘊含著洞穿時空的決斷:“三者歸一之時,便是本尊重開陰陽洞天,持劍破劫之日!”
    “此戰,必與它做個了結!”
    莊萬古撫掌而笑道:“正好,那把劍已沉寂太久,是時候出世啦!”
    “師兄,那把貫穿魔烏頭顱的暗紅劍器,應該是誅仙劍的一縷劍魄吧?”
    莊萬古的目光悠遠,似要將其徹底看透,但眼眸深處卻蘊著一絲笑意。
    “對,若非是它,我想要鎮壓那頭魔烏,也要費上一番心思!”
    “世人傳言,誅仙劍乃…”
    莊萬古豎起食指於唇前:“噓~不可說,不可說!”
    他眼中星河明滅,意味深長道:“師妹你且記住,它僅僅隻是……一柄足夠鋒利的劍器,僅此而已!”
    善念薑潤月無奈說道:“我也想……可它畢竟是誅仙劍啊!”
    莊萬古聞言,隨即爆發出爽朗大笑,笑聲震蕩雲海,引來神樹枝葉沙沙作響,卻絲毫未撼動那份溫潤本質。
    “劍名雖然顯赫,然真正的誅仙劍圖,早在難以追溯的紀元大劫之中,徹底崩碎四散於諸天萬界。”
    “玄師伯僥幸覓得一縷不屈劍魄與數片劍體至堅至戾的殘骸。”
    他語氣帶上了一絲對煉器之道的玩味:“玄師伯以劍魄劍骸,輔以庚金之精、大衍神鐵和首山赤銅,借助八卦爐重鑄其形而神髓已改!”
    “此劍雖承其名,染其舊怨,卻非昔日那柄一念傾覆大千的殺孽之祖。”
    “然……”
    莊萬古話鋒陡然一轉:“其鋒其煞已冠絕三界,斬仙戮神亦在彈指!”
    “莊師兄!”善念薑潤月追問,清冷的眸中難得閃過一絲困惑。
    “為何那等無上凶物,集天地殺伐大道而成,如何會……崩碎?”
    莊萬古臉上的笑容斂去了些,眉宇間浮現一絲罕見的追索與沉重,緩緩搖頭。
    “道消道長、劫起劫落。太古秘辛掩埋太深,至於崩碎之因……或許牽涉天地大道至深平衡,或許觸犯了某種不可言說的禁忌……”
    “更可能,在數不勝數的紀元輪轉與道統傾軋中,就連那崩碎的真相,也早已被時光本身……徹底碾碎磨滅!”
    他低頭,指尖撚起雲床邊緣一縷清氣凝聚的草根,屈指彈向虛空。
    “世間多少玄機,便是如此……徹底斷絕於古史。”
    那草根在虛空中寸寸斷裂、風化,最終化為無形。
    沉默片刻。
    善念薑潤月再次開口,聲音在雲海間顯得格外清晰:“莊師兄,今我已入金仙之境,心向大道絕巔。可否見告吾等宗門……道統具體何名?”
    這是她長久以來的疑問。
    玄前輩、周前輩、莊萬古、純陽洞……似乎隻是龐大冰山浮於水麵的一角。
    真正的傳承根基,到底為何?
    莊萬古似早有所料,撫掌大笑,眼中流露出一絲兄長般的促狹。
    “哈哈哈~”
    “為兄早知,以師妹之性子,定然會有此一問,然而此刻……”
    他笑容一收,目光變得深邃浩瀚,仿佛要穿透此界天穹,投向某個遙不可及、氣象萬千的至高之地。
    “……時機未至!諸天之名,因果之重,凡聞真名者,必承其浩瀚因果,受其法則牽引!此刻告知,如露隱於石中之劍,徒惹天機鎖定!”
    他抬起手,指向高渺不可知處,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肅穆與期許。
    “待到師妹踏破此界至暗,斬斷宿命劫鎖,功德圓滿之際……玄師伯自會親臨此界,打破樊籠,引你登臨上境無量天!”
    “待你立身那三十三重天外的金闕玉京,諸般因果玄秘、過往雲煙、道統源流……皆如掌中觀紋,洞徹無遺!此時此地的區區名諱,又算得了什麽?”
    他緩緩起身,雲床化作流雲散去。
    殘陽熔金,將神樹枝幹鍍上一層赤霞。
    莊萬古的身影沐浴在霞光中,越發顯得虛幻縹緲。
    “路長且艱,然道標已明。師妹珍重,靜待花開果成之期……此界天地,為你作證。”
    話語餘音嫋嫋。
    未等善念回答,莊萬古的身影如同滴入夕陽的殘墨,無聲無息地淡化、消失於那如血的暮色流金之中。
    唯留善念薑潤月一人,獨立於巨樹之下,足下流雲舒卷。
    金仙道心明澈。
    天邊最後一縷霞光隱入群山。
    她緩緩抬手虛握身前,仿佛要將整個風雨飄搖的世界握於掌中。
    神樹霞光散盡,暮色四合。
    善念薑潤月獨立雲台,金仙道韻如無形漣漪,撫平了周遭翻湧的雲氣。
    她正欲重歸廣寒深處推演道法。
    突然,一道極其細微的空間漣漪,帶著跨越萬載孤寂與一絲解脫後疲憊,無聲無息地在雲台邊緣漾開。
    漣漪中心,素紗如雪的身影悄然凝實。
    塗山翎。
    這位嫦汐祖師昔年的紅顏知己,眉宇間那沉澱萬載的孤寒與怨懟淡去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曆經滄桑後的平靜,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空茫。
    那雙曾看盡絕域冰封的眼眸,此刻倒映著神樹枝葉間漏下的清冷星輝,也映著善念那淵深如海的金仙道影。
    “太真妹妹!”
    塗山翎的聲音空靈依舊,隻是多了幾分疏淡的平和。
    “萬載孤囚終得解脫,然天地雖大,於我而言,卻似無根飄萍。”
    青丘早已不在,她也沒有家了。
    她微微抬首,目光穿透層層雲靄,投向那高懸於九天之上、清輝遍灑人間的太陰星宮,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追憶與悵惘。
    “三十三重天罡外的那輪清寒孤月……倒是與我性子相合,不知月宮深處,可容得下一個…掃灑庭除的閑人?”
    善念薑潤月靜靜注視著她。
    塗山翎所求非是寄人籬下,而是尋一處能安放她這一縷跨越萬載歲月,孤獨已久、孑然一身的安身之所。
    月宮清冷孤絕、隔絕紅塵,確實最契合她心境的歸宿。
    “月宮重立,方白羽師姐修為不夠,終是獨木難支。”
    善念薑潤月無拒絕之意,反而帶著一絲考量:“翎姐姐身負天狐本源,通曉太陰玄奧,執掌死亡絕域近萬載。若姐姐不嫌棄的話……”
    她話語微頓,目光如冰晶般剔透,直直看向塗山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