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飛升之約天下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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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冬的寒意被暖風揉碎,揉成南蠻山川間蒸騰的綠霧,曾經焦土萬裏的劫地,終於挺過了最深沉的死寂。
    近百載春露秋霜,宛若天工妙手,以日月精華的銀梭金線,細細縫補著滿目瘡痍的大地。
    籠罩天地的紅塵劫氣,被無形的罡風與星辰偉力滌蕩滌盡,稀釋得已經微不可察。
    熾烈的暖陽潑灑下億萬金毫,照耀著新吐的嫩芽;澄淨的月華如天河垂練,流淌在初平如鏡的江湖。
    那些淤積的穢氣與沉積的業毒,在日月輪轉、生靈吐納間,悄然化作滋養萬物的生機沃土。
    群峰褪去病態的黑黃,披上深沉濃鬱的翠綠甲胄。
    江河掙脫淤塞的汙濁,奔湧的碧波映照著天光雲影,粼粼如碎玉鋪陳。
    縱然瘡疤偶露的焦岩,亦被頑強攀爬的藤蘿與新綠覆蓋,沉默地講述著複蘇的堅韌。
    劫後餘生的人族,在修行勢力與王朝秩序的羽翼下,經曆了百年的休養與繁衍,如同凍土下蟄伏的種子,終於形成一副欣欣向榮之景。
    大隋帝京神都,如雄踞南方的巨獸新生,原先圍繞著它匍匐的殘破塢堡村落,如今已成星羅棋布的巨大城郭。
    石牆高聳,刻錄著新鑄的辟邪符陣;青石大道縱橫交錯,串聯起坊市如織。
    車馬粼粼,市聲喧囂,孩童朗朗書聲混著商販的叫賣,奏響塵世新生的樂章。
    此景非獨神京,東夷海疆的漁帆點點、北狄雪山下的草場牛馬、西戎荒原崛起的巨大礦城、中原沃土鋪展的阡陌金黃……
    一幅劫後重繪、比往昔更顯壯闊的畫卷,在東天洲數十萬裏山河間徐徐展開。
    就在這萬物競發的融融春日。
    太陰神山之中,那座終年被九霄戮魔雷罡大網嚴密覆蓋、隔絕天光數十寒暑的邀月峰,迎來了亙古未有的奇變!
    嗡——!
    一聲低沉厚重、仿佛源自地脈深處的嗡鳴震蕩開來!
    覆蓋峰頂的浩瀚雷網驟然亮起!
    紫電光流不再是狂暴殺伐的毒蛟,而是化作了億萬道流淌著祝福與解脫清輝的太陰雷紋!
    紋路交織變幻,勾勒出一幅巨大的、包容萬法的周天雷赦星圖!
    嘩啦啦——!
    如同凝固的冰雪長河解凍奔流,無數道由精粹雷光凝聚的鎖鏈寸寸崩解、消散!
    厚重的紫色雷雲屏障向內收卷,化作千萬點柔和的星屑流光,無聲融於浩瀚天穹!
    封禁!
    終於解除了!
    峰頂玄冰折射著久違的春日暖陽,清冷剔透宛若寶石。
    “咻——!!!”
    數十道蘊著雷霆之意的劍光,如同掙脫樊籠的矯矯神龍,自峰頂破空而起!
    劍鳴錚然!
    如冰玉相擊,清越悠揚,瞬間刺破太陰神山沉寂數十載的孤寒穹蒼!
    數十道自邀月峰頂破封而出的冰藍劍光,拖曳著彗星般璀璨凝練的太陰寒煞尾焰,其色湛然如九天冰魄碎片燃燒,所過之處,連永凍罡風都為之凝滯!
    它們並非無主的遊靈,而是承載著善念薑潤月無上神念與道韻的法旨之刃,鋒芒所指,瞬息之間便已化作點點寒星,徹底融入浩渺雲海深處,蹤跡杳然!
    第一道劍光來到火雲宮。
    畢方真君與岐伯,正坐在赤鬆大殿內,忽覺頭頂天穹裂開一道森寒軌跡!
    劍光懸停殿頂,冰焰散去,顯化出一枚由純粹太陰寒玉凝成、內蘊一點跳動深紫雷紋的寒符劍令!
    符令炸裂,一道清冽中帶著敬意的聲音悠然響起。
    “太陰教薑太真拜貼:春分破曉時,吾當登金闕,踏霞飛升。請火雲宮諸道友,移步太陰峰巔,觀禮證道。”
    第二道劍光穿透九天罡煞,無視星空褶皺,直抵群星大殿!
    殿內天樞真君正推演命運長河,驟然間天樞羅盤、河洛天書齊齊劇震!
    一道冰藍流星無視重重星辰禁製,洞穿秘殿穹頂,懸停於旋轉的星河棋盤之上,化作一麵映照著廣寒清輝的月輪鏡影!
    鏡麵波紋蕩漾,善念的身影清晰浮現,神念直達神魂。
    “太陰教薑太真拜帖:上應星辰變,下接道緣消。今欲破塵網,踏劫登淩霄。請天樞師兄移駕太陰,共鑒此儀。”
    第三道劍光最為奇詭,並非穿透,而是如同滴入水麵的墨跡,直接“暈染”進入純陽洞天核心那片繚繞的紫霞靈霧之中!
    南離真君麵色不變,一朵剔透的、由雷霆符文構成的太陰玄蓮,瞬間凝聚!
    蓮心處一點紫芒乍現,薑潤月的神念帶著一絲故舊氣息。
    “南離師兄座前:寒峰冰雪盡,紫府道緣深。吾將乘風去,天階叩玉音。請洞天高友,共赴太陰,觀禮送行。”
    第四道劍光則如一道寒電,貫穿萬裏,直刺神鼇湖最深處!
    一道凝練如實質的冰棱劍影,無視神鼇湖禁製,直接降在金刑真君麵前。
    冰棱炸開,化作一道引動整片寒泉凍結了一瞬的冰霜符篆,神念鏗鏘。
    “金刑師兄座前:吾以寒峰令,邀君赴神山。今朝破樊籠,欲效古聖賢。神鼇湖諸道友,請登太陰,證吾飛升。”
    第五道劍光則衝撞入天劍山的萬劍大陣,劍閣之中抱劍假寐的水母真君,懷中水母神劍驟然自鳴!
    一道細若遊絲、卻鋒銳到刺穿劍意的冰藍劍光,化作一枚不斷跳躍著細小紫色電蛇的雷霆小劍!
    “水母師姐請鑒:昔有仙神墜塵凡,今有寒鋒破玄關。欲引九天雷霆怒,踏碎淩霄第一仙!請天劍山諸位道友,拔身赴約,觀吾一劍開天門!”
    第六道劍光如同月光精靈,無視仙麟雪崖的守護大陣,精準落於崖頂廣場之上!
    一道純粹冰華的投影,瞬間覆蓋了整個大殿,善念薑潤月倒映著星塵月輪的清冷身影浮現。
    “大洞師兄座前:仙麟本同道,孤月照瓊林。今朝辭冰雪,再會九天雲。請仙麟崖諸君至神山,望月同飲別離觴。”
    ……
    一道孤寒的冰藍鋒芒,卻無聲無息地刺破西洲最後殘餘的劫灰魔息,懸停於一片正流淌著微弱金沙佛光的廢墟之上。
    青禪和尚枯坐於半截斷折的菩提枯木前,閉目誦經。
    那道劍光並未靠近,而是落在他身前丈許之地,碎成萬千冰屑!
    冰屑飛舞旋轉,竟凝結成一隻由純粹月華構成的、振翅欲飛的冰晶青鸞。
    鸞鳥發出一聲清鳴,青禪和尚識海中響起悲憫之聲。
    “青禪道兄請鑒:佛門劫灰盡,淨土複初晴。吾今辭君去,證道破太清。悲海殘燭處,當有彼岸燈。請攜淨土舊友,移步太陰峰,證吾飛升路。”
    一道劍光則如深淵潛蛟,破開萬裏東海,無視重重龍宮禁製,直抵深淵水晶宮龍庭殿深處!
    五道或威嚴、或暴躁、或沉凝的龐大龍威正自沉浮。
    劍光驟然懸於九龍盤柱的水晶殿頂,寒煞炸開,並未顯化實體,而是凝聚為一股淩駕萬水之上的太陰定海真意,混合著神念籠向五龍王。
    “東海諸龍王座前:潮汐含大道,龍吟撼天扉。今有登雲客,欲斷塵世灰。春分之日,太陰峰巔,請諸王觀吾踏浪登天!”
    萬方震動!
    百宗俱驚!
    無論是威震一方的道統魁首,隱世萬載的古老存在,還是劫後重生的佛門孤僧,深藏汪洋的鱗甲至尊,在收到這承載著金仙意誌的寒峰劍書時,無不心神劇震!
    飛升!
    太陰教廣寒仙子!
    旬日之後,春分日升!
    邀諸宗同道,共聚神山之巔!
    觀吾……一劍開天門!
    隨後,邀月峰封禁解除的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沉寂了數十載的太陰神山瞬間沸騰!
    接各處潛修的弟子長老紛紛出關,驚疑震撼的目光,盡數聚焦於那重現天光的孤絕雪峰!
    “聖女出關!”
    “速速前往邀月峰!”
    流光如雨!
    最先抵達峰頂廣寒宮門前廣場的,是須發皆赤如焰、周身繚繞著赤金罡氣的烈火真君!
    這位坐鎮神山一脈的老牌天仙,目光如炬,掃過雲開霧散的峰頂,滄桑的臉上滿是激動。
    緊隨其後,是身披玄色星雷道袍、氣度沉凝威嚴的當代教主宋應先,眼神銳利如昔,更添幾分如釋重負的慨然。
    華美宮裝難掩風韻的華紫薇、氣質清冽如幽蘭的薑婉兒、眉目如畫的姬明空、英姿颯颯的伍雲芝、沉穩內斂的崔東黎、鋒芒隱現的蘇乾秀、笑容靦腆的殷少商、戰意昂然的楊宗毅……
    更有老一輩長老諸如:鴻瑛真君、嚳瑛真君、樂瑛真君、黎瑛真君,齊麟真君、丹殿殿主金覃真君等位高權重、修為深厚的宗門強者!
    一時間,往日清寂的玉台之上,寶光流溢、仙氣蒸騰!
    眾人目光熱切,穿透清寒的空氣,齊齊凝聚在廣寒宮那扇,沉寂了數十載的玄玉大門之上。
    “我等求見聖女殿下!”
    烈火真君與宋應先肅然躬身,聲音匯聚如雷,帶著對太陰道統最高的敬畏與期盼,在山峰之巔回蕩!
    宮門無聲。
    沉重的玄玉大門,在萬眾屏息的矚目下,緩緩向內滑開。
    門後流瀉出的並非刺骨寒流,而是一種溫潤平和、仿佛蘊含著天地初開時第一縷清光的無形暖意。
    “都進來吧。”
    聲音清冽依舊,如碎冰撞擊寒玉,卻又帶著一股撫慰靈魂的奇異柔和。
    善念薑潤月立於殿內深處,月白素袍纖塵不染,身無環佩,發無簪飾。
    氣息沉靜、淡然,無雷霆顯世的淩厲仙威,亦無金仙破境時的無上道韻,仿佛已完全融入這邀月峰。
    她靜靜站在那裏,卻仿佛成為了天地靈樞,目光流轉間,整個廣寒大殿的雲頂星圖、玄冰玉柱、乃至殿外呼嘯的罡風,都與之共鳴律動,呈現出一種返璞歸真、道法自然的至高玄妙!
    群修入殿。
    饒是烈火真君修為深湛、宋應先執掌一教,在觸及善念目光的刹那,亦感自身磅礴法力如同微塵比之滄海,道心深處升起對大境界由衷的敬畏。
    眾人無聲分列玉階之下,垂手恭立。曾經喧囂熱烈的寒暄不複存在,殿內唯有清寒氣流流淌的微聲,以及數十道帶著激動、探尋、感慨的複雜目光,無聲交流。
    善念薑潤月端坐於玄冰蓮台之上,眸光平靜地掃過階下一張張,或熟悉或帶著滄桑風霜的麵孔。
    “諸位,”
    清冷的聲音打破寂靜,回蕩在空曠大殿:“旬日之後,春分陰陽交泰之刻,我將效法神瑛師叔,破劫飛升上界。”
    “啊——?”
    “這……怎會如此之快?!”
    “聖女殿下,請三思啊!”
    如同平靜冰麵驟然被投入萬鈞巨石!
    群仙之中一片嘩然!
    驚呼聲、抽氣聲、難以置信的質疑聲此起彼伏!
    即便是修為最深、定力最強的烈火真君,此刻也是虎目圓睜,喉結劇烈滾動,幾乎無法出聲!
    教主宋應先更是臉色劇變,執掌太陰百餘載的沉穩幾乎破功!
    飛升?
    聖女殿下出世修行不過短短二百餘載,縱是天縱奇才,得祖師無上遺澤,此等速度也著實太過駭人聽聞。
    姬明空一步踏前,美麗的臉上寫滿了震撼與無法掩藏的情愫。
    那雙倒映過雲卷雲舒、也刻印著初遇倩影的眼眸,此刻死死鎖住蓮台之上那清冷的身影,聲音因激動而帶著微顫。
    “聖女……師妹,猶記得當年初逢,你自下界初登神山,一身風塵仆仆,修為不過堪堪破入元神……時光如梭,竟隻兩百餘春秋!師妹你已踏碎萬古瓶頸,登臨金仙絕頂,破界飛升在即!而我等……”
    她環顧四周,一張張同樣帶著複雜情緒的同門,苦澀一笑。
    “猶在地仙之境掙紮攀爬,歲月蹉跎,道阻且長……”
    話語間充滿了對光陰的敬畏,以及對眼前之人的追慕仰望。
    善念薑潤月麵色微紅。
    “聖女……師妹這些年蕩滌魔氛、肅清妖邪,挽天雲傾頹於狂瀾。今劫波已平、乾坤初定,師妹功參造化、道果圓滿,此時飛升也算正當其時!”
    薑婉兒忍不住開口,清眸中光彩熠熠,帶著由衷的崇敬。
    華紫薇、伍雲芝等女修也紛紛點頭,看向善念的目光充滿熱切。
    善念薑潤月唇角微彎,勾勒出一抹極淡、恍如冰消雪融的清淺笑意。
    這笑意如驚鴻掠水,瞬間緩和了殿內緊繃的氛圍。
    “你們隻曉我修行不過二百載,卻不明我之真實來意!”
    她聲音輕緩,清晰地傳入每一位心神搖曳的修士耳中,眸光微垂,仿佛在搜尋靈魂深處某個晦暗印記。
    “此界劫氣糾纏億萬載、天道失衡,所以我才應劫而生。劫因我在,劫消我則遁。如晨露之待朝陽,萬物有其始終。”
    她抬起眼,冰魄般的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深邃的了然,倒映著無人可窺的脈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