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暗度陳倉,兵臨函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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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鹹陽宮的漏壺滴到第七百二十聲時,嬴政的指甲在玉案上掐出半寸深的痕。
    蒙恬的敗報被揉成一團,滾落在青銅炭盆邊,焦黑的邊角蜷曲著,像極了伏牛穀裏燒剩的秦軍甲片。
    殿外的北風卷著雪粒子撞在窗紙上,他望著案頭新送的軍報——函穀關守將王賁急報:\"燕軍韓驍部已在孟津渡口集結,戰船連營三十裏。\"
    \"好個葉丹!\"嬴政突然掀翻案上酒樽,青銅酒爵撞在柱礎上發出悶響,\"蒙恬折了三萬銳士,他倒要趁勢來叩函穀關?\"
    旁邊侍立的趙高縮了縮脖子,剛要去撿地上的軍報,卻見嬴政抓起朱筆在輿圖上重重畫了個圈:\"傳王離,調上郡十萬邊軍南下;令李信率河內軍兼程趕赴函穀關。
    告訴王賁,若讓燕軍過了這道關——\"他的筆尖戳穿輿圖,\"提頭來見!\"
    此時的葉陽正裹著狐裘立在洛水北岸。
    林婉親手縫的皮靴踩碎薄冰,發出細碎的哢嚓聲。
    他望著對岸被雪覆蓋的荒草甸,耳邊還響著三日前影衛的密報:\"鹹陽急調上郡、河內兩軍,函穀關兵力已增至十五萬。\"
    \"太子,韓將軍那邊的旗號都換好了。\"副將樂乘策馬過來,玄色披風被風卷起,露出下麵裹著的燕軍赤旗,\"孟津渡口的炊火點了八百堆,秦軍斥候若從天上看,倒真像十萬大軍在造船。\"
    葉陽摸了摸腰間的玄鳥劍,劍鞘上的雲紋被體溫焐得溫熱。
    林婉昨日來信還在懷裏,墨跡帶著薊城脂粉香:\"項梁已率楚軍出南陽,武關外的烽煙比往年早了半月。\"他望著洛水盡頭隱沒的群山,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笑:\"王賁以為我要學當年六國合縱,正麵硬啃函穀關?
    他忘了,當年蘇秦是沒長眼睛——\"他指向南岸被雪覆蓋的棧道,\"這洛水南岸的古道,可是當年晉人運鹽的秘道,荒廢了三十年,秦軍的斥候連馬都不肯往這兒遛。\"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細碎的馬蹄聲。
    林婉的貼身侍女青鳶從雪霧裏鑽出來,懷裏抱著個銅匣。
    她的睫毛上沾著冰碴,說話時哈出的白氣在眉間凝成霜:\"夫人說,夜行火把趕製了三千支,火油摻了鬆脂,燒起來亮如白晝。\"她打開銅匣,取出一支裹著粗布的火把,\"還有這個——\"她摸出個油紙包,\"夫人怕太子舊傷發作,熬了鹿筋膏,讓奴婢看著您喝下去。\"
    葉陽接過油紙包,指腹觸到殘留的溫度,忽然想起昨夜軍帳裏林婉寫信的模樣。
    燭火映得她眼尾的細紋都暖了,筆尖懸在帛書上猶豫片刻,最終隻寫了\"萬事小心\"四個字,倒把他逗笑了:\"夫人從前在秦市賣炊餅時,給我包餅都要多塞半塊,如今寫家書倒小氣了?\"
    \"那是怕你看了分神。\"林婉低頭收拾信匣,耳墜上的珍珠晃了晃,\"等你拿下潼關,我給你做十籠炊餅,撒滿你愛吃的芝麻。\"
    \"青鳶,\"葉陽把鹿筋膏塞進嘴裏,甜腥的藥味漫開,\"回薊城告訴夫人,等我在潼關城頭插了玄鳥旗,她得親自來給我戴那頂王冠。\"
    青鳶應了一聲,翻身上馬時忽然頓住:\"對了,夫人還說,趙信的暗樁在河東散布謠言,說燕軍要休整半月。\"她的聲音突然低下去,\"夫人讓太子當心,趙信......當年在鹹陽做質子時,最會裝病裝老實。\"
    葉陽的手指在劍鞘上一緊。
    趙信是他當年在鹹陽的伴讀,後來隨他逃回燕國,卻在半年前突然失蹤。
    他記得最後一次見趙信,是在易水河畔,那人捧著酒壇說要為他踐行:\"太子此去伐秦,臣本想隨征,可這老寒腿......\"他當時拍著趙信的肩笑:\"等我破了鹹陽,給你在宮城東邊蓋座暖閣,專燒西域的香炭。\"
    現在想來,那酒壇裏的酒氣,混著的分明是秦地才有的椒香。
    \"樂乘,\"葉陽轉身看向身後的燕軍,他們正借著雪色拆解帳篷,將玄色秦軍戰旗裹進行囊,\"傳令下去,半個時辰後拔營。
    所有馬蹄包上麻絮,炊火隻留炭盆——\"他的目光掃過隊伍裏扛著鋤頭的工兵,\"告訴工兵營,到了潼關外的廢驛站,每人發三斤桐油。\"
    三日後深夜,潼關東門的夯土牆上。
    守將王離裹著皮裘打了個哈欠,望著遠處黑黢黢的群山。
    他剛收到王賁的急報:\"燕軍主力尚在河東,爾等隻需嚴守潼關,待上郡軍一到,即可反推。\"正想回帳喝碗熱羊湯,卻見城下黑影裏竄出個小個子,裹著秦兵的皮甲,腰間掛著半塊虎符。
    \"末將趙信,見過將軍!\"那人單膝跪地,聲音裏帶著哭腔,\"燕軍根本沒在孟津!
    他們走了洛水南岸的古道,現在就在三十裏外的廢驛站!\"
    王離的酒碗\"當啷\"落地。
    他盯著趙信腰間的虎符——那是當年太子丹在鹹陽做質子時,秦王賜的伴讀信物,邊緣還留著丹砂染的紅。
    \"你說的可當真?\"
    \"末將若有半句虛言,願受車裂之刑!\"趙信抬起頭,臉上還沾著草屑,\"燕軍今夜要挖地道攻城,他們的工兵營......\"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悶響。
    王離衝到女牆邊,就見東門外的雪地上,無數火把突然亮起。
    那些火把不像尋常鬆明子那樣忽明忽暗,而是燒得又穩又亮,將大地照得如同白晝。
    在火光裏,燕軍的玄鳥旗像一片血色的海,正從三個方向漫過來。
    \"放箭!\"王離抽出佩劍,卻見最前麵的燕軍突然散開,露出後麵推著的巨大木籠。
    木籠裏堆滿浸了油的幹柴,隨著一聲號角,無數火箭破空而來,木籠瞬間騰起烈焰,將潼關的吊橋燒得劈啪作響。
    \"將軍!\"副將從城樓下跑上來,臉色慘白,\"地道......地道被挖穿了!
    燕軍從東邊的廢井爬進來了!\"
    王離的手開始發抖。
    他望著城下那道騎在黑馬上的身影——玄色大氅被火光照得發亮,腰間的玄鳥劍反射著冷光,正是葉陽。
    \"趙信!
    趙信呢?\"他轉身大喊,卻隻看見空蕩蕩的城垛。
    剛才那個小個子不知何時已消失不見,隻留下半塊虎符,在雪地上閃著幽光。
    葉陽勒住馬,望著城樓上慌亂的秦軍。
    他摸了摸懷裏的平安符,符紙被汗浸透,林婉的字跡卻依然清晰:\"願我夫君,劍指鹹陽\"。
    此時,營外突然傳來影衛的低語:\"太子,趙信......出現在潼關城內,似乎正與守將密談。\"
    葉陽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望著城牆上忽明忽暗的火把,想起林婉昨日信裏最後一句:\"趙信的鴿子,每三日必往鹹陽飛。\"
    \"傳我將令,\"他抽出玄鳥劍,劍尖挑起一縷火光,\"明日辰時,準時發起突襲!\"
    帳外的林婉靜靜聽著,手不自覺地撫上小腹。
    那裏有個剛剛兩個月大的小生命,正隨著她的心跳輕輕顫動。
    她望著遠處潼關的方向,夜風卷來若有若無的喊殺聲,忽然想起葉陽出發前說的話:\"等拿下鹹陽,我要給你和孩子,鋪一條用玉磚鋪的路。\"
    可現在她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