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掌峰，這座昔日象征著荊北鐵血與威嚴的山峰，如今已換了主人。峰頂，原屬於鐵掌幫的總舵大殿依舊矗立，隻是那麵代表著鐵掌幫的猙獰掌印旗幟早已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青城派的太極圖、唐門的毒菱鏢、以及霹靂堂的閃電紋樣旗幟，三種截然不同的旗號並排懸掛，在寒風中獵獵作響，透著一股鳩占鵲巢後的喧囂與幾分微妙的割據意味。
    大殿之內，更是另一番景象。昔日整潔威嚴的廳堂，此刻堆滿了各種從鐵掌幫庫房中搜刮出來的戰利品。鋥亮的兵器甲胄堆積如山，散發著森冷的寒光；一箱箱金銀珠寶被隨意地撬開，耀眼的光芒刺激著每一個在場弟子的眼球；角落裏，甚至還有幾卷殘破的武功秘籍和標注著礦脈、據點的羊皮地圖，引得不少人暗中覬覦。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與汗水、塵土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彌漫著一種勝利後的喧囂，以及難以掩飾的貪婪與躁動。西川武盟的弟子們正忙碌地穿梭其中，清點、搬運、爭搶著這些象征著財富與力量的戰利品，眼神中閃爍著興奮與算計的光芒。
    大殿上首，臨時擺放的三張太師椅上，正坐著此次行動的三位最高決策者。
    “哼！此番攻打鐵掌峰，我霹靂堂衝鋒在前，折損最為慘重！尤其是那些特製的霹靂子、開山雷，消耗更是巨大！”霹靂堂堂主雷震天，這位身材魁梧、性情暴躁的漢子第一個按捺不住，粗聲大氣地拍著扶手，唾沫橫飛，“依我看，這批繳獲的兵甲鐵料，至少得有六成歸我霹靂堂，用以補充損耗，打造新的火器！”
    他身旁，唐門長老唐無影，那位麵容陰沉、眼神如同毒蛇般的中年人，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熱氣，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絲陰冷：“雷堂主此言差矣。若無我唐門弟子事先潛入，下毒癱瘓其守衛，刺探情報，擾亂視聽，正麵強攻，你霹靂堂的損失恐怕還要翻上一番。鐵掌幫那些珍藏的秘藥丹方、機關圖紙，對我唐門鑽研毒術機關大有裨益，理應歸我。至於金銀珠寶，我唐門為此次行動亦是耗費不菲，當取三成，彌補開銷。”
    “二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坐在中央的青城派掌門林虛劍，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顧全大局的模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輕輕擺手，“你我三家既已結盟，自當同心協力，方能在這亂世立足。戰利品分配，固然重要，但更需著眼長遠，不可因此傷了和氣。”
    他話鋒一轉，語重心長地說道：“鐵掌幫盤踞荊北多年，根基深厚，其核心武學《鐵砂掌》雖失之剛猛酷烈，卻也有獨到之處，若落入歹人之手，為禍更甚。依貧道之見，這些核心秘籍，當由我青城派代為保管，日後仔細甄別，去蕪存菁，方不負武林正道。至於這鐵掌峰周邊的膏腴之地，山林礦產，我青城派願承擔起管理之責，維持地方安定，為我等聯盟提供穩固後方。”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將最大的利益——地盤與核心武功，都巧妙地劃歸了青城派。雷震天聽得眉頭緊鎖，正要反駁，唐無影眼中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三人之間那本就脆弱的聯盟，在赤裸裸的利益麵前，裂痕初顯。
    就在這微妙的角力時刻，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傳來。一名身著鎮西軍標準武官服飾的中年男子，帶著幾名氣息彪悍的親兵，不待通報，徑直步入了大殿。來者麵容方正，不苟言笑，眼神銳利如刀，腰板挺得筆直，行動間自有一股軍人的鐵血與強硬。正是鎮西軍派駐武盟的監軍，杜威。
    “三位掌門、堂主，別來無恙。”杜威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目光掃過大殿內堆積如山的戰利品，眉頭微皺，隨即開門見山，“末將奉楊將軍將令而來。將軍有令：此番攻克鐵掌峰，西川武盟居功至偉，然軍情緊急，前方戰事吃緊。所有繳獲之兵器、甲胄、糧草、金銀，需即刻清點完畢，上繳【七成】於鎮西軍，充作軍資，不得有誤！鐵掌幫所有關於礦產、據點、通道之地圖情報，需立刻謄抄一份，送往將軍大營！”
    他語氣頓了頓，銳利的目光掃過三巨頭：“另，楊將軍特意囑咐，西川武盟乃我鎮西軍重要臂助，望三位以大局為重，一切行動，需聽從鎮西軍統一調度，配合我軍下一步戰略部署，切莫因小失大，耽誤了平定荊襄，問鼎中原之大業！”
    這番話，直接將西川武盟擺在了“協助者”的位置，語氣強硬，不容置喙！
    “什麽？！七成？！”雷震天第一個跳了起來，怒目圓瞪，“姓杜的！你當我霹靂堂的弟兄是白死的嗎？我告訴你——”
    “雷堂主！”林虛劍眼神一凜，沉聲打斷了他，隨即臉上又堆起那招牌式的笑容，對著杜威拱手道：“杜監軍息怒，雷堂主性情急躁，並非有意冒犯。楊將軍軍令，我等自當遵從。隻是，我武盟各派此番攻堅，亦是傷亡慘重，自身消耗巨大，急需補充。還望監軍能體諒一二，向上將軍轉圜一二，看能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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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令如山！”杜威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林虛劍的周旋，眼神冰冷，“將軍已是體諒各位不易，方才留下三成。若有異議，末將自當如實稟報將軍，屆時將軍親自前來與三位商議，怕是結果……未必更好。三位，好自為之！”
    言罷，杜威不再多言，隻是冷冷地站在一旁，目光如同鷹隼般盯著三人，以及那些戰利品，顯然是要監督執行。
    雷震天被噎得滿臉通紅，氣得渾身發抖，卻終究不敢再多言。唐無影眼神愈發陰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林虛劍臉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但最終還是長歎一聲，對著杜威拱了拱手：“既是將軍軍令，我等自當遵從。請監軍稍候，這便安排人手清點上繳。”
    一場劍拔弩張的衝突，最終在鎮西軍的絕對強勢下，以西川武盟的退讓告終。這也讓三巨頭心中對鎮西軍的不滿與忌憚，又加深了一層。
    待杜威帶著親兵，押運著“七成”戰利品心滿意足地離開後，大殿內的氣氛變得更加壓抑和微妙。
    三巨頭沉默片刻，強行壓下心中的憋屈，開始商討下一步的行動。
    “哼！姓楊的吃相也太難看了！”雷震天憤憤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早晚有一天……”
    “雷堂主慎言。”林虛劍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語氣恢複了平靜，“眼下寄人籬下，需得隱忍。當務之急，是盡快將鐵掌峰周邊徹底掌控在我等手中，將生米煮成熟飯，屆時楊烈也奈何我等不得。”
    唐無影也點了點頭，陰沉道：“不錯。鐵掌峰周遭，尚有不少搖擺不定的小門派、山寨塢堡，需得盡快收服或清除，免生後患。”
    很快，三方達成共識。針對周邊小勢力，依舊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策略。
    林虛劍看向殿外侍立的一名青年弟子，此人麵如冠玉，氣質謙和，正是他的心腹大弟子，清風。
    “清風，你持我手令及盟主信物，即刻前往黑風寨、斷水門、飛雲堡三處。曉以利害，命其三日內前來鐵掌峰歸附。若有遲疑……”林虛劍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後果自負。”
    “是，師父。”清風躬身領命，眼中閃過一絲自信與不易察覺的傲慢。
    唐無影則對著身後陰影處微微示意，一名身形瘦削、眼神陰鷙的年輕唐門弟子悄然上前，正是其侄輩唐衍。
    “唐衍，你帶人去查清這三家勢力的底細，找出其可利用之弱點。必要時，配合清風行動。”唐無影聲音低沉。
    “侄兒明白。”唐衍點頭，眼中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芒。
    雷震天也對其麾下一名滿臉橫肉的隊長下令，讓他帶一隊人馬隨時待命，準備執行“武力清剿”。
    任務分配完畢，三巨頭又談及了其他戰略要務。
    “百花穀那邊如何？”林虛劍問道。
    “暫時沒有異動。”唐無影回答，“其穀主雲夢瑤態度曖昧，拒了楊烈的提親，卻也未與我等為敵。此派實力深不可測，不易輕動。依我看，可暫且觀望，待我等徹底穩固荊北，再做打算。”
    林虛劍與雷震天皆點頭表示同意。
    “那幽冥殿呢？”雷震天咬牙切齒地問道。
    提及蕭逸，林虛劍和唐無影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此人實力詭異，深不可測，傳聞連裘千仞都栽在他手中，以此才讓裘千仞結盟，確實是我等心腹大患。”唐無影沉吟道，“幽冥殿援軍已至東陽湖，雖未有動作，但其意圖不明，不得不防。我已加派人手，嚴密監視其動向，並試圖尋找其弱點。”
    林虛劍微微頷首：“唐長老此舉甚好。蕭逸此人，行事乖張，不按常理，確需小心應對。待我等整合荊北之力，再聯合鎮西軍主力，或可尋機將其剿滅。眼下，還需以穩為主。”他嘴上如此說，心中卻另有盤算，思考著如何利用蕭逸這顆棋子去牽製楊烈，或是達成其他更隱秘的目的。
    雷震天雖滿心不甘，也隻能恨恨地冷哼一聲，不再多言。
    ……
    夜色漸深，鐵掌峰上喧囂漸息，隻剩下巡邏隊伍的腳步聲和偶爾傳來的野獸嚎叫。
    唐衍獨自一人，在一間臨時充作情報室的偏殿內，仔細翻閱著從鐵掌幫繳獲以及唐門暗探送來的最新情報卷宗。他手指修長，動作精準而快速，陰鷙的眼神在搖曳的燭火下如同鬼火般閃爍。
    忽然，他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拿起一份來自雍州風安鎮方向的、記錄模糊不清的急報。報告潦草地描述了血煞教妖人突襲失敗，以及一個神秘玄衣青年的出現，還有那些妖人詭異無比的死亡方式……
    “玄衣青年……氣息冰冷非人……妖人無聲死亡……”唐衍低聲重複著報告中的關鍵詞，眉頭緊緊皺起。一股強烈的不安感湧上心頭。這描述……為何與宗門密卷中記載的某些禁忌存在有些相似？又或者……與那個傳聞中更加可怕的踏月魔主有關？
    他眼神閃爍不定，最終，卻沒有將這份報告立刻呈遞上去。他小心翼翼地將這份卷宗收起，藏入了自己懷中。
    “有趣……或許……這會是一個不錯的……機會。”唐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詭異的笑容。
    夜色更深，殺機在暗中無聲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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