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蒼穹如殘卷崩裂，千萬道鉛灰色雨箭貫入仙道山亂葬崗。
    青石板在滂沱中滲出暗紅，恍若大地結痂的舊傷。李叁歪斜倚著紫宸靈柩天闕，指節深深鍥入石縫，泥漿裹著細碎白骨從甲縫間汩汩滲出，恰似某種詭譎的祭禮。
    斬千軍的罡風餘韻猶在撕扯雲層，遍野倒伏的武者殘軀間，唯他佝僂的身影如風中殘燭，在暴雨裏痙攣出扭曲的舞姿。
    “天道既傾……”
    “我已經無力回頭，就看他們兩二位什麽時候可以前來支援……”
    他喉間滾動著鐵鏽味的獰笑，渾濁瞳孔映著崩解的四道封印，暗紅血絲如蛛網蔓延……
    “這衣冠塚下的殘魂，便是我最後的...籌碼！”
    枯瘦手腕驟然暴起青蟒般的筋絡，歪斜脖頸發出朽木斷裂的脆響，毒蛇吐信般的目光穿透雨幕，死死鎖定山腳下的紫宸靈柩天闕的鎏金天闕。
    腐霧裹著屍臭漫過他破碎的道袍，李叁自須彌戒中抽出一杆鏽槍。槍纓凝結的血痂如黑蓮綻放，隨著動作滴落瀝青般的血珠，在棺槨鎏金扣上洇開猙獰曼陀羅。
    “王雨羽的魂靈……屍體……我必須得到!”
    他喉間溢出混著痰血的怪笑，槍杆壓彎時發出瀕死的嗚咽，與他沙啞的呢喃纏繞成扭曲的歌謠，“有了你，那老匹夫敢不...俯首稱臣？”
    “我!死也要站著死!”
    暴雨忽作獅吼，鏽槍剮蹭棺木的聲響如指甲刮擦魂幡。
    祭蒼玄袍無風自動，袖口並蒂蓮紋突然滲出黑血，兩百年前的血色記憶在瞳孔裏翻湧——懷中漸冷的嬌軀，溫熱血線順著顫抖指尖墜入塵埃。
    當那杆曾穿透愛妻咽喉的長槍抵住棺槨，他太陽穴青筋暴起如盤踞的赤蛇，金線繡的蓮花瞬間化作泣血圖騰。
    “你用此槍，碰她？”
    暴雨在祭蒼周身凝成玄色旋渦，忽聞他喉間溢出龍吟般的震顫。湛藍天目驟然沉入深海，瞳孔如被墨染的幽潭，竟在漩渦中心裂開蛛網狀的赤紋。
    那抹猩紅自瞳仁深處破繭，化作一縷凝而不散的道氣——恰似上古凶獸掙斷的鎖鏈，又似被禁錮千年的業火初燃。
    血綢般的氣絲淩空舒展，每一寸延展都撕裂周遭雨幕。它裹著金鐵交鳴的銳響盤旋升騰，邊緣翻湧著暗金流火，所過之處空氣扭曲成猙獰的修羅麵。
    當這縷道氣纏繞至祭蒼發梢，他銀白長發瞬間浸染朱砂，如瀑布傾瀉的暗紅間，竟浮現出王雨羽臨終時散落的斷發虛影。
    “吾之瞳，乃幽冥裂隙。”
    “異修千羅!”
    祭蒼喉間滾動著金石之音，染血指尖劃過瞳孔，那抹紅綢應聲暴漲十丈，化作纏繞雷電的赤蟒。
    蟒身鱗片流轉猩紅色道氣的符文，吞吐間噴薄出業火與寒霧，將整片亂葬崗映照成明暗交織的煉獄。
    “此火，當焚盡所有覬覦者的魂靈。”
    隨著尾音消散，紅綢道氣轟然炸開。萬千細碎血芒如雨墜落，每一粒都凝成泣血的曼陀羅，在李叁殘軀周圍鋪就通往黃泉的毯道。
    而祭蒼深藍瞳孔深處，那抹赤色仍在詭譎脈動，似有無數冤魂在其中嘶嚎，將他的眼瞳淬煉成能洞穿陰陽的弑之器。
    話音如冰棱碎裂，李叁手中長槍已扭曲成滿月。祭蒼撕裂時空的手掌探出，指甲縫裏凝固的血痂簌簌墜落，纏繞指尖的姻緣紅線漆黑如淵。
    當那隻帶著百年屍毒的手洞穿後背，溫熱髒器混著黑霧噴湧而出，在空中凝成猙獰的修羅麵。
    “碎！”
    單字震碎雨幕，李叁胸甲如琉璃迸裂，心髒在祭蒼掌心化作齏粉。黑霧逆卷而上，絞碎他右臂時爆出骨裂交響，森森白骨在道氣中寸寸崩解成星屑。
    左手探出時空裂隙，祭蒼指尖纏繞的黑線精準勾出暴戾惡魂，染血指腹撫過凸出的眼球："可記得你剛才如何撬紫宸靈柩天闕嗎？"
    鏽槍突然調轉，槍尖精準刺入右肩。祭蒼道氣如岩漿在槍杆奔湧，肩胛骨化作齏粉的瞬間，慘叫聲混著骨骼碎裂聲刺破雨幕。
    槍尖每推進一寸，李叁的嘶吼便尖銳一分，當穿透後背帶出黑血碎骨時，空中綻開腥紅的曼珠沙華。
    “還不夠！”
    祭蒼扯開對方下頜，看崩落的牙齒墜入血泊，竟將槍管生生塞進喉嚨。道氣在槍膛轟然炸開，頭顱爆裂的刹那，腦漿如潑墨般濺上棺槨鎏金，將並蒂蓮紋染成修羅場。
    更有骨爪撕開腹腔，尚在蠕動的腸子如黑蟒纏繞槍杆，每圈纏繞都絞出淒厲的哀鳴，直至末端垂著半枚跳動的腎髒。
    “雨兒，你看……”
    祭蒼跪坐在血泊蓮花中，染血指尖溫柔摩挲棺槨斑駁的並蒂蓮，“這血海，可夠洗淨兩百年的……”
    話音未落，咒火衝天而起。
    鏽槍在烈焰中扭曲成噬人巨蟒，李叁殘肢如提線木偶釘滿亂葬崗。
    掏成蜂巢的心髒高懸柏梢，隨著夜風搖晃，空洞髒器裏滲出的嗚咽與雨打碑石聲交織。
    ……
    暴雨驟停的刹那，祭蒼染血的指尖懸在鎏金棺槨的並蒂蓮紋上，猶若停駐在兩百年前某個未說完的誓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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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袍上凝結的血珠墜落在青石板，敲出空洞的回響，恰似他胸腔裏那具失溫的心髒。
    “雨兒……”
    喉間溢出的呢喃碎成霜花，他掌心貼著冰涼的棺木緩緩下滑，鎏金紋路在指腹凹陷處刻下灼痛的印記，“這世道的喧囂，終是要隨今夜的血雨...沉入幽冥了。”
    深藍瞳孔裏翻湧的殺意在此刻凝成冰棱，卻在觸及棺槨時融作春水。
    他踉蹌著單膝跪地，指節叩擊棺蓋的聲響混著牙齒打顫的咯咯聲：“當年沒能護你周全……”
    掌心血痕洇入鎏金縫隙，竟勾勒出半朵未綻的蓮花，“如今便背著這你，帶你去尋...沒有刀光的歸途。”
    凜冽罡風突然卷起滿地碎骨，祭蒼卻在這肅殺中綻開溫柔至極的笑。
    他解下染血的玄色束發帶，將紫宸靈柩天闕與自己的脊背牢牢係作連理枝的模樣，湮金繩纏繞時迸濺的火星照亮棺蓋上斑駁的舊誓。
    “下輩子……”
    他將額頭抵上冰涼的棺槨，呼吸在鎏金表麵凝成霜蝶，“下次換你迷路好不好？換我帶著整個世界，找你一整個世紀!”
    話音未落，整座亂葬崗的磷火突然聚成星河，纏繞著他肩頭的棺槨蜿蜒而上。
    祭蒼起身時，背後的紫宸靈柩天闕與他的身影融成剪影。
    湮金繩在暮色中泛著血光，每走一步，棺槨鎏金扣與他腰間玉佩碰撞的清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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