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歌引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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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激動的心漸漸穩定下來,我似乎想到了什麽不合理的地方,開口問正在駕車的父親道:“父親,阮伯伯又是吃肉喝酒又是不哭不執禮,是不是不思念他母親啊?”
父親好奇的看著我說:“你沒聽他吐了幾升血嗎?吐血還不思念,行哭禮就是思念了嗎?”
我喃喃道:“好吧,那他為什麽不行哭禮啊?”
“不是說過了嗎?禮隻是表麵的東西,‘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
繁瑣的禮實際上破壞了人最質樸的感情,讓人的情感流於形式,葬禮尤其是這樣,墨子就曾說葬禮太過繁瑣無用。”
“可是不遵守禮那這世界豈不是很亂嗎?”
“嗬,你想的還挺多,這世道還不亂嗎?以後你自己慢慢體會吧。對了,你阮伯伯身上可是有很多有趣的事,你想聽聽嗎?”
“想!”我兩眼放光看著父親,這個大流氓肯定還有很多奇葩的事。
父親笑笑就開始說了,“當初你阮伯伯在朝堂上聽說有人殺了母親,他竟然激動地說‘弑父尚可,何至於弑母也。’好在機智辯解才沒被人拉出去砍了,你說他到底是機智還是笨呢?”
“嗯……他應該是機智的。隻是過於直率,沒有遵守禮法的習慣,所以放任思想脫口而出了吧,隻是為什麽他會認為弑父尚可啊?”
“他當然不是說可以弑父了,隻是他對母親的感情太過深厚了。他很小父親就去世了,母親對他的意義要遠遠大過父親,情急之下自然說了出來。
嗬嗬,雖然母親對孩子的心是這天下最為難得的感情,但這話除了他天下沒人敢說,這世道對女人也確實不公平。”
“好吧,我聽說他有哭女人的習慣,可是他母親去世卻故意不哭,別人說他是流氓還不孝,我感覺他很矛盾。”
“你又聽哪個鄉民說的啊?
他鄉裏有個青年女子突然死亡,他徑自跑人家裏去喝酒,明明不認識對方,卻在喝醉後激動地摔了酒壇,哭地撕心裂肺。
他不止是在哭少女,是在哭一切消失了的美好,青春美貌具備一切美好品質的東西,都已經死去了,死去的也可能包括他自己。
他哭母親是他自己的事,卻也沒必要哭給別人看,這並不矛盾,鄉野之人以己推人,沒必要聽。”
“好吧,父親,怎麽感覺您的朋友們都既痛苦又矛盾,為什麽您一直那麽淡然呢?”
“我自私啊,不去想家國大事,隻是修養自己,寄情山水,看不慣了就光明正大的罵罵人,倒沒他們那麽憋悶。”
“您不是自私,母親說您也很壓抑,您是把心事藏得深吧?”
“少分析我,瞎想什麽,好好讀你的書。”
“好吧……”
顛簸了一路終於到了,父親行走地挺拔而筆直,披散的頭發被風微微卷起,渾身散發著自然清淨的意味。他一隻手托著琴,一隻手自然彎到身後,腳步輕靈飄飄而去,仿佛是神仙一般。
院子裏的人見父親來都站了起來,大阮伯伯一看到父親托著的琴兩眼放光,再也沒有看到二伯時的白眼了,說了句“你不是不彈了嗎?”
等父親向靈位行了禮,然後就被大阮伯伯拉著到後庭大樹下喝酒去了……
我咬了咬牙,暗自抱怨了聲父親,還是一個人乖乖去給死者上了炷香,其他孝子趕緊讓人去給我準備好吃的了。
不一會後院響起了琴聲,前院裏一個個剛剛還在守禮的眾人此刻都伸長了脖子,不知道誰起得頭,呼啦啦全跑去看父親彈琴了。
我拿著一隻豬蹄邊啃邊跟著人群走去,此時父親彈的正是他修改過的《長清》,起手清遠宏闊,繼而淡雅幽靜,似是天地清澈雲氣漸凝。
後院裏很多人都在遙遙看著大樹下那兩個奇怪的人,他們披頭散發卻精神俊朗,父親端坐撫琴真仿佛如青鬆古柏,大阮伯伯微閉著眼睛搖著腦袋似乎想要身化流風與韻相合。
隻是……
原本商調變為宮調後有些不那麽流暢了,好似一根針紮破了美好的泡沫,也紮在了人心上讓人隱隱刺痛。懂音律的人聽見這個聲音後都低著頭一聲歎息,仿佛這種改變是那麽的令人痛心。
父親和大阮伯伯似乎是沒聽出來一樣依舊陶醉地融在音樂中,緊接著琴音淡雅稀疏,仿佛有一粒粒白雪從天悠悠然落下,落在人臉上身上,清涼又高潔。
繼而聲漸密音漸重,感覺雪似乎下的越來越大了,一陣接著一陣的緊湊宏厚終於讓大雪鋪滿了一地。
這長清本就是以雪為意境,有淡然高潔玄雅清冷之感,我以前就聽父親彈過,但總覺得今天聽到的琴音夾雜著悲傷。
就在父親彈到萬裏空冥山河一色時,搖擺著腦袋的大阮伯伯大口喝完一壇酒,扔掉酒壇就開始迷迷糊糊跟著節奏開口唱了出來,仿佛周圍的人群並不存在一樣。
他自顧自地唱到:
“獨坐空堂上,誰可與歡者?
出門臨永路,不見行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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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高望九州,悠悠分曠野。
孤鳥西北飛,禽獸東南下。
日暮思親友,晤言用自寫。”
他唱到興起起身邊舞邊唱,在周圍人或驚奇或鄙夷的目光中無所顧忌,仿佛這世界此時就剩下了他二人,其餘所有人和物都變成了無關緊要的背景。
有些人議論紛紛指責大阮伯伯浮誇不孝,有人眯著眼說這兩人有逆反之態,但大多數人都沉浸在這美妙的琴音與歌聲中,仿佛這裏寄存著天地間最後一絲精神。
父親總說聲音沒有喜怒哀樂的區別,絲竹管弦不懂人的什麽感情,音樂是自然之物,隻有靜噪之分導情之能,卻沒法用音樂來教化世人。
可我明明從父親的琴音裏聽到了無盡的悲傷,若說導情,我難道有悲傷的事嗎?而大阮伯伯的歌聲和旁若無人的舞蹈,讓我感覺到一種窒息般的孤獨,難道是他的歌聲引導出了我的孤獨嗎?
是他們自己的悲傷和孤獨通過音樂變現了出來吧……
我至少懂得人基本的感情,所以能感受到他們那種近乎癲狂的孤獨和悲哀,那種雖然在人群中大笑著卻沒一個人可以交談的孤獨悲涼,那種心懷美好卻身陷汙泥的痛苦和不甘,那種撕裂感幾乎讓我忘記了呼吸。
心,突然好痛……
聲真的無哀樂嗎?為什麽我哭了?
恍惚間我看見父親身後突兀地站著一個年輕女子,穿著束裙薄紗,身姿曼妙輕靈飄渺,介於半隱半顯之間。我正好奇時她突然轉過頭對著我做了個鬼臉,然後慢慢消失了。
她是誰?剛才是幻覺嗎?
琴聲漸漸平息,父親和阮伯伯相視一笑,便自顧自喝起了酒。他們什麽都沒說,就這麽一杯又一杯地碰著,他們仿佛不用說什麽,或者說什麽都顯得多餘。
慢慢的其他人也漸漸散去了,我的豬蹄也啃完了,該行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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