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叔陵弑君遭誅戮 叔堅浮沉再受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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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新安王伯固,乃是文帝陳蒨的第五個兒子,與叔陵是堂兄弟。
這人長得矮小精瘦,卻天生一張巧嘴,最會說些逗趣的話,常常逗得陳主陳頊開懷大笑。
要說這陳主也真是糊塗,自家太子叔寶已經夠他操心的了,偏偏還要格外寵信這個侄子。
每逢宴請百官,總要把伯固叫到身邊,還常對人誇道:“朕這個侄兒,活脫脫就是當代的東方朔啊!”
太子叔寶更是與伯固臭味相投,兩人日日形影不離。
有一次伯固在禦花園裏捉弄宮女,叔寶看得直拍手:“妙!妙!
王兄這手段,當真有趣得緊!”
這一幕正巧被路過的叔陵看在眼裏。
他陰沉著臉回到府中,對心腹道:“那伯固算什麽東西?
也配在父王麵前得寵?”
從此便暗中派人盯著伯固,想抓他的把柄。
誰知伯固機靈得很。
他察覺到叔陵的敵意,反而主動湊上去討好。
一日在獵場相遇,伯固故意輸給叔陵三箭,還奉承道:“堂兄的箭術,當真是百步穿楊!”
叔陵被哄得飄飄然,漸漸把伯固當成了自己人。
兩人常常結伴出遊,一個愛打獵,一個好遊玩,倒真成了形影不離的好友。
伯固表麵陪著玩樂,暗地裏卻把叔陵的一舉一動都記在心上。
這天朝會上,陳主突然宣布:“朕決定在婁湖旁修建方明壇,授叔陵為王官伯,主持百官盟誓。”
眾臣麵麵相覷,都不敢多言。
唯獨伯固眼珠一轉,湊到叔陵耳邊低聲道:“恭喜堂兄,這可是天大的榮耀啊!”
叔陵得意洋洋:“父王如此看重,我自然要好生表現。”
可他心裏想的卻是:既然讓我主持百官盟誓,是不是意味著......
伯固看穿他的心思,故意歎氣道:“可惜啊,太子終究是太子。”
這話像根刺紮在叔陵心上。
從那天起,奪嫡的念頭在他心裏瘋長。
隻是陳主向來精明,叔陵一時還不敢輕舉妄動。
到了太建十四年春間,陳主頊忽然病倒了。
太醫們輪番診治,藥石無效,病情反倒一日重過一日。
太子叔寶自然進宮侍疾,叔陵和弟弟長沙王叔堅——陳主頊的第四子,也一同入宮照料。
說起這叔堅,他的生母何氏原本是吳中一家酒鋪的女兒。
當年陳主頊還未發跡時,常去那酒鋪買酒,見何氏貌美,便悄悄與她私通。
後來他登基稱帝,就把何氏接進宮,封為淑儀,生下叔堅。
叔堅天生力大,卻又嗜酒如命,喝醉了便脾氣暴躁,行事乖張——這大概是隨了他母親的性子。
叔陵一向嫌棄何氏出身低微,連帶著也瞧不上這個弟弟,平日連排行都不願與他論,二人見麵總是互相避開。
可這次父親病重,兩人不得不一同入宮侍奉。
剛進殿內,叔陵就瞥見一旁正在切藥的典藥吏。
他眼珠一轉,忽然湊過去,低聲吩咐道:“這切藥刀太鈍了,得好好磨一磨,免得耽誤了大事。”
典藥吏一愣,抬頭看他:“殿下……這是何意?”
叔陵卻不答,隻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轉身走開。
接下來,叔陵大搖大擺地走進宮裏,一連混了兩三天。
他這人向來不安分,在宮中四處轉悠,像是在盤算什麽。
這天夜裏,陳主突然病情惡化,一口氣沒上來,竟就這麽去了。
“陛下駕崩了!”
太監尖著嗓子喊道,聲音在黑暗的宮殿裏回蕩。
宮中頓時亂作一團。
宮女們忙著準備喪服,侍衛們手忙腳亂地布置靈堂。
柳皇後哭得幾乎昏死過去,太子叔寶更是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
就在這一片忙亂中,叔陵卻偷偷叫來心腹:“去取我的佩劍來!”
“殿下要劍做什麽?”
心腹戰戰兢兢地問。
“廢什麽話!快去!”
叔陵一巴掌扇過去,那心腹臉上立刻腫起老高。
可笑這心腹也是個蠢貨,竟取來一把木頭做的朝服佩劍。
叔陵一看,氣得眼冒金星,抬腳就把人踹了出去:“沒用的東西!”
一旁的叔堅冷眼旁觀,心裏已然明白了幾分。
他悄悄挪到柱子後頭,手按在腰間的匕首上,暗自戒備。
第二天天還沒亮,宮裏開始準備小殮。
叔寶跪在靈前,哭得撕心裂肺。
叔陵假裝上前安慰,袖子裏卻藏著衒藥刀。
“兄長節哀。”
叔陵假惺惺地說著,突然眼神一厲,揮刀就朝叔寶後頸砍去!
“啊!”
叔寶一聲慘叫,鮮血濺在白色的孝服上,人直接栽倒在地。
柳皇後嚇得魂飛魄散:“來人啊!
快救太子!”
叔陵已經殺紅了眼,舉刀又朝皇後砍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叔寶的乳母吳氏從後麵撲上來,死死抱住叔陵的右手:“殿下住手!”
叔堅也一個箭步衝上前,鐵鉗般的大手直接掐住叔陵的脖子:“畜生!
你敢弑君!”
叔陵被製住,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柳皇後這才連滾帶爬地逃開,整張臉慘白如紙。
這時,地上的叔寶突然動了動手指,慢慢睜開眼睛。
他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可脖子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鮮血還在往外滲。
“我...我還活著?”
叔寶虛弱地問道,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這衒藥刀終究不是殺人利器,刀鋒鈍得很。
陳叔陵連砍數下,叔寶和柳太後雖然鮮血淋漓,卻都隻是皮肉傷,沒傷到要害。
“皇兄別跑!”叔陵獰笑著扯住叔寶的衣角。
叔寶拚命一掙,“刺啦”一聲,衣角撕裂。
他踉蹌著往殿後逃去,像隻被獵人追趕的兔子。
叔堅一個箭步衝上來,鐵鉗般的手掐住叔陵脖子:“畜生!
連母後都敢傷?”
“二哥何必動怒?”
叔陵被按在柱子上還在笑,“等小弟當了皇帝,封你做親王......”
叔堅二話不說,“唰”地撕下自己半截袖子,三兩下把叔陵捆在柱上。
他轉頭衝內殿喊:“是現在就殺,還是押後再審?”
殿裏傳來柳太後虛弱的哭聲:“寶兒...快傳太醫......”
就這麽一耽擱的功夫,叔陵突然暴起!
他脖頸青筋凸起,“啪”地掙斷布條。
侍衛們舉著長矛不敢上前——誰能想到這文弱王爺有這般蠻力?
“攔我者死!”
叔陵撞翻兩個侍衛,衝出雲龍門時帽子都跑丟了。
他赤著腳奔向東府,活像條被逼急的瘋狗。
剛進府門就厲聲喝道:“把青溪道的路給我堵死!
放出東城死囚,告訴他們——”他抓起案上金錠往地上一砸,“砍一顆禁軍腦袋,賞十兩黃金!”
親兵隊長跪著不敢抬頭:“殿下,新林大營那邊......”
“廢物!”
叔陵一腳踹翻他,“取我甲胄來!”
當夜東府城頭火把通明。
叔陵戴著白布孝帽,衝著黑漆漆的城外嘶喊:“諸王助我!
事成裂土分疆!”
回答他的隻有夜梟啼叫。
忽然城門下傳來馬蹄聲。
新安王陳伯固單騎而來,馬背上拱拱手:“哥哥,算我一個。”
叔陵把手下千餘士兵全數調上城牆,擺出一副死守的架勢。
這人心狠手辣,可到了生死關頭,也不過是想給自己留條退路。
叔堅見他逃了,連忙跑去見柳皇後,急聲道:“娘娘,叔陵跑了!
得趕緊攔住他!”柳皇後臉色一沉,立刻下令:“傳太子舍人司馬申,召蕭摩訶!”
沒過多久,右衛將軍蕭摩訶大步踏入殿中,抱拳道:“末將聽令!”
柳皇後目光銳利:“帶兵去東府,務必擒住叔陵!”
蕭摩訶領命,點齊數百騎兵步兵,直撲東府西門。
叔陵在城頭望著黑壓壓的軍隊,手心冒汗。
他叫來了記室韋諒,低聲道:“快,把那一套鼓吹樂儀送給蕭摩訶,再告訴他——”
他咬了咬牙,“隻要他肯幫我,日後我掌權,必讓他位列三公!”
韋諒匆匆去了。
沒過多久,他回來複命,臉色難看:“蕭摩訶說……要殿下派心腹大將去訂約,他才肯信。”
叔陵眉頭一皺,心想這老狐狸不好糊弄,但眼下別無他法,隻得又叫來親信戴溫、譚騏驎,沉聲道:“你們去,務必說服他!”
可這兩人剛出城門,就被蕭摩訶的人一把按住,直接押到了台省。
刀光一閃,兩顆人頭落地,血淋淋地掛在城牆上示眾。
守城的士兵見了,腿都軟了,竊竊私語:“這還打什麽?
蕭將軍是鐵了心要咱們的命!”
叔陵在城樓上看得清楚,臉色煞白,知道大勢已去。
他衝回府內,發瘋似的踹開內室的門,妃子張氏和七名寵妾嚇得抱成一團。
叔陵眼神陰冷,厲聲道:“你們,一個都別想活!”
女人們的哭喊聲很快被井口的黑暗吞噬。
叔陵抹了把臉,帶著幾百親兵,趁著夜色溜出城,和早已等候的伯固匯合。
他們跳上小舟,拚命劃向對岸,想從新林投奔隋朝。
可天不遂人願。剛跑到白楊路,身後馬蹄聲如雷,追兵殺到了。
伯固嚇得臉色發青,一頭紮進旁邊的小巷,哆嗦著喊:“叔陵!快跑吧!”
叔陵卻猛地勒住馬,獰笑道:“跑?老子今天偏要殺個痛快!”
他調轉馬頭,拔劍指向追兵,嘶吼道:“來啊!看誰先死!”
兩軍還沒正式交鋒,陳叔陵的部下就丟盔棄甲四處逃竄。
蕭摩訶站在亂軍中,看著這些潰逃的士兵,不屑地笑道:\"果然是大難臨頭各自飛。\"
“將軍,讓我去取那叛賊的首級!”
部將馬容大喊一聲,策馬衝出,手中的長槍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另一員將領陳智深也不甘示弱,舉刀跟上:\"這種造反的逆賊,就該立刻處死!\"
兩人一左一右,直衝向陳叔陵。
叔陵還沒來得及舉劍抵擋,馬容的長槍已經刺穿了他的右肩。
他痛得摔下馬,滾落在塵土中。
“你們竟敢......”
叔陵剛想說話,陳智深的大刀已經當頭劈下。
“叛賊受死吧!”
刀光一閃,鮮血濺了陳智深一臉。
不遠處,陳伯固見情況不妙,調轉馬頭想逃跑,卻被一隊亂兵團團圍住。
“饒命啊!都是叔陵他......”
話還沒說完,幾支長矛已經刺穿了他的胸膛。
三天後,建康皇宮內。
“啟稟皇上,兩個逆賊的首級已經送到。”
宦官跪在地上,雙手捧著木盒,聲音發抖。
新登基的陳叔寶瞥了一眼盒中猙獰的首級,厭惡地揮揮手:“拿去喂狗!
他們的兒子們怎麽處理的?”
宰相小心翼翼地回答:“遵照陛下的旨意,叔陵的兒子們都已經服毒自盡,伯固的兒子們被貶為平民。”
叔寶滿意地點點頭,對身邊的侍衛說:“傳旨,封蕭摩訶為綏遠公,兼任南徐州刺史。”
“臣代蕭將軍謝恩。”
侍衛叩首道。
這時,年輕的陳叔重怯生生地問:“皇兄,那我......”
“十四弟別急。”
叔寶難得露出笑容,“朕封你為始興王,繼承昭烈王的香火。”
朝堂上頓時響起一片歌功頌德的聲音,沒人注意到角落裏一位老臣的歎息。
夜深人靜時,一個老仆人在陳頊的靈位前上香。
他低聲念叨:“先帝啊,您苦心經營了十四年,淮南之地得而複失。
如今新皇登基,這江山......”
窗外突然風雨大作,吹滅了靈前的蠟燭。
史官正在燈下奮筆疾書:“陳主頊在位十四年,享年五十三歲。
雖多次出兵,終究沒能保住淮南之地。
對北齊尚能應付,對北周就力不從心,隻能算中等才能的君主。\"
他放下筆,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又在末尾加了一句:“而且得位不正,選的繼承人也不夠賢明,江東的基業終將傾覆。
德行不如文帝,才智不及武帝,這個評價倒是恰如其分。”
燭光搖曳中,“褒貶得當”四個字顯得格外刺眼。
叔寶剛剛繼位,脖子上的舊傷卻疼得厲害。
他躺在承香殿裏,連上朝的力氣都沒有。
這朝堂上的事兒啊,說起來也真夠諷刺的——堂堂皇帝躺在病榻上,倒把朝政分成了兩半:宮裏的事全由柳太後說了算,宮外的事則統統交給長沙王叔堅處置。
這天清晨,柳太後端著藥碗走進寢殿:“皇上該用藥了,這傷總拖著也不是法子。”
叔寶支起身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母後且放著吧,朕這脖子一動就疼...外頭今日可有要緊事?”
“還能有什麽事?”
太後把藥碗重重擱在案上,“你那好弟弟又調了三千禁軍進城,連兵符都沒遞個話兒!”
叔寶聞言,手裏的鑰匙“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想起叔堅最近越發張揚的模樣——上個月剛把尚書省的老臣換了個遍,前日又在朱雀大街縱馬傷人。
可這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畢竟當年要不是這個弟弟帶兵平叛,自己哪能坐上龍椅?
這時宦官來報:\"長沙王求見!\"
隻見叔堅大步流星走進來,蟒袍上的金線晃得人眼疼。
他連禮都沒行全,就扯著嗓子道:“皇兄,臣弟舉薦的司空人選...”
“準了準了。”
叔寶慌忙擺手,脖子又是一陣抽痛。
待叔堅退下,他苦笑著對太後道:“加封他個司空吧,好歹...好歹先穩住局麵。”
轉眼到了冊封大典。
沈皇後牽著太子胤的手站在大殿上。
這孩子才十二歲,卻已顯出不凡。
前日太傅還誇他:“太子解讀《尚書》,竟能引申出十種治國之道。”
“兒臣叩見父皇。”
小太子規規矩矩行大禮,抬頭時眼睛亮得像星星,“昨日讀到‘民惟邦本’,兒臣想著該減免江東賦稅...”
朝臣們聞言紛紛點頭。
老丞相捋著胡子感歎:“太子殿下這般聰慧,實乃我朝之福啊!”
病榻上的叔寶望著這一幕,總算露出些許笑意。
這孩子在沈皇後教養下,不僅熟讀經史,更難得懂得體恤民情。
消息傳到市井間,連茶樓說書的都拍案叫好:“咱們這位小太子,將來定是明君!”
第二年正月,改元至德。
這時候啊,叔寶身上的瘡疾早都好了,開始親自處理朝政。
都官尚書孔範和中書舍人施文慶,他倆都是叔寶當太子時候的舊侍,很得叔寶的寵。
倆人整天在叔寶跟前說叔堅的不是。
叔寶本來就對叔堅有點猜疑,再加上這倆人在旁邊煽風點火,他心裏的疑心就更重了。
於是,他把皇弟江州刺史豫章王叔英調了回來。
這叔英是陳主頊的第三子,叔寶讓他做了中衛大將軍。
又把叔堅調出京城,讓他去當江州刺史。
另外呢,用晉熙王叔文代替叔堅去治理揚州。
這叔文是陳主頊的第十二子。
叔堅來入朝辭行的時候,叔寶還當麵安慰了他一番,把他留了下來,讓他擔任司空這個職位。
然後又把叔文調到江州去,讓始興王叔重做揚州刺史。
這叔寶剛處理政務,就朝令夕改,自己打自己臉,這事兒辦得真不咋樣。
叔堅心裏那個鬱悶啊,他既不能在朝中獨攬大權,又沒調成外任,隻能困在家裏,整天百無聊賴。
有一天,他讓人雕刻了一個木偶,給木偶穿上道人的衣服。
還在木偶裏麵設置了機關,讓木偶能自己跪拜。
他把木偶放在日月下麵,一邊看著木偶,一邊喃喃自語:“唉,我就指望這木偶能給我求求福了。”
當有人告發他詛咒他人時,他被抓進了監獄。
內侍奉皇帝的命令來獄中問罪。
叔堅站在牢房裏,大聲回應道:“我本來沒別的心思,就是以前陛下親近我,後來疏遠了,我就想討陛下歡心,所以才求神保佑。
如今我犯了國法,罪該萬死。
但我死了以後,肯定會在地下見到叔陵。
陛下您可得先傳下詔書,到時候去地下責備他,免得我被叔陵欺負啊。”
這話聽起來可真夠傻的。
內侍聽完,趕緊回去向叔寶報告了叔堅這番話。
叔寶想起叔堅以前的功勞,心裏也不想對他用刑。
於是,叔寶特別下了一道赦書,隻是免去了叔堅司空的職銜,讓他回家去,還能享受親王的俸祿。
幾個月過去了,朝廷裏的事兒變了不少。
叔寶覺得叔堅還是有可用之處的。
畢竟,曾經的功勞也不能就這麽忘了。
而且,朝堂上也需要像叔堅這樣有一定能力的人。
於是,叔寶決定重新啟用叔堅。
叔寶下旨,讓叔堅再次進宮。
見到叔堅後,叔寶說:“你之前雖犯了錯,但朕念你舊功。
如今重新起用你,你要好生效力。”
叔堅趕忙跪地謝恩:“陛下寬宏大量,臣定當肝腦塗地。”
就這樣,叔堅又成了侍中,還兼任鎮左將軍。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一章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