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宮闈血案風雲起 東宮隱憂禍端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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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獨孤後的病情剛有些好轉,卻發現隋主已經連續好幾晚沒回寢宮了。
    她心裏那壇陳年老醋早被打翻,酸味直衝腦門。
    “翠兒,去查查皇上這些天都在哪兒過夜。”
    獨孤後斜倚在榻上,手指不自覺地掐緊了錦被。
    小宮女戰戰兢兢地回道:“娘娘,聽說...聽說皇上常在仁壽宮批閱奏折...”
    “啪!”
    茶盞摔得粉碎。
    獨孤後冷笑:“批奏折?
    怕是在批美人吧!”
    第二天一早,趁著隋主上朝的功夫,獨孤後帶著十幾個宮人直奔仁壽宮。
    轎輦剛停穩,她就聽見偏殿傳來銀鈴般的笑聲。
    “好個狐媚子!”
    獨孤後一腳踹開殿門。
    隻見案幾上擺著吃了一半的葡萄,金絲軟榻還留著凹陷的痕跡,可人卻不見了。
    隋主下朝回宮,發現皇後不在,頓時慌了神:“娘娘去哪兒了?”
    宮人們跪了一地,誰也不敢吭聲。
    直到隋主摔了玉佩,總管才哆嗦著說:“娘娘...往仁壽宮去了...”
    隋主臉色刷地白了。
    他想起昨日還摟在懷裏的尉遲女,立刻翻身上馬。
    馬蹄聲像鼓點般急促,可還是遲了。
    仁壽宮偏殿裏,獨孤後正指著地上厲聲喝罵:“賤人!
    也配穿這織金紗?”
    她手裏的金釵還滴著血。
    隋主衝進來時,隻看見一具血淋淋的屍體。
    那身鵝黃衫子被扯得稀爛,可那張臉他認得——正是前天還偎在他懷裏喂葡萄的尉遲女。
    “氣死我了!
    急死人了!”
    獨孤皇後像閻王殿裏的母夜叉一樣,氣勢洶洶地坐在大殿上。
    她眉毛倒豎,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隋文帝,嘴裏還不停罵罵咧咧,身子卻一動不動。
    “太氣人了!”
    隋文帝楊堅一向怕老婆,這時候雖然怒火中燒,卻不敢發作。
    他又氣又恨,幹脆袖子一甩,直接翻身上馬,揚鞭就走。
    獨孤皇後平時仗著皇帝的寵愛作威作福,本以為楊堅會乖乖認錯,她還能趁機再罵他幾句。
    沒想到他竟然直接走人,這下可慌了神,趕緊從座位上跳起來,追到大殿外,連聲喊道:“陛下!
    快回來!”
    但楊堅根本不理,隻顧策馬狂奔。
    獨孤皇後急得直跺腳,連忙命令身邊的太監:“快!
    去叫高熲和楊素兩位大人來!”
    高熲和楊素接到消息趕來時,楊堅早就跑得沒影了。
    兩人問清楚情況後,二話不說,帶上幾個太監,騎馬就追。
    到底是當過大將軍、宰相的人物,兩人騎術了得。
    一路快馬加鞭,一口氣追了二三十裏,終於在山間小路上遠遠看見了楊堅。
    二人齊聲叫道:“陛下何往?”
    隋主聞聲勒馬,回頭一看,原來是高熲、楊素兩位愛卿。
    他不由得歎了口氣。
    高、楊二人翻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禦前,一把扯住韁繩。
    “陛下!”
    高熲急得直跺腳,“您這是要去哪兒啊?
    國不可一日無君,您怎能說走就走?”
    楊素也跟著勸道:“是啊陛下,有什麽大事,讓臣等去辦不就成了?”
    隋主苦笑著搖頭:“說來可笑。朕貴為天子,卻連納個宮女都要看獨孤後的臉色。
    昨日不過召幸了一個宮女,今早就被她活活打死了。”
    “這...”
    楊素一時語塞。
    高熲皺眉道:“陛下,民間富戶尚可三妻四妾,何況天子?”
    “正是這個理!”
    隋主一拍馬鞍,“田舍翁多收幾斛麥子,都能想著換個老婆;
    家財萬貫的,誰不買幾個歌姬?
    偏生朕這個皇帝,反倒活得憋屈!”
    楊素趕緊勸道:“陛下何必與婦人一般見識?
    朝中大事...”
    “大事?”
    隋主冷笑,“朕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得主,還談什麽大事?
    不如出宮去,做個逍遙自在的布衣!”
    高熲突然正色道:“陛下此言差矣!”
    他單膝跪地,語氣懇切:“您千辛萬苦才打下這江山,怎能為一婦人置天下於不顧?
    請陛下三思啊!\"
    隋主望著遠處宮牆,久久不語。
    楊素趕緊上前一步,拱手勸道:“陛下,這荒山野嶺的,哪是天子該待的地方?”
    話說得在理。
    隋主抬頭望天,夕陽已經西沉,餘暉灑在山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這時節,山下忽然響起一陣馬蹄聲。
    隻見儀仗隊帶著文武百官,浩浩蕩蕩趕來接駕。
    隋主心裏那團火氣,這才消了幾分。
    “陛下,回宮吧。”
    高熲輕聲勸道。
    隋主哼了一聲,終究還是上了輦車。
    車輪碾過石子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等回到宮裏,已是半夜三更。
    那邊獨孤皇後可急壞了。
    她站在閣樓上,不停地搓著手,眼睛直往宮門外瞧。
    平日裏威風凜凜的皇後,這會兒倒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娘娘別急,聖駕已經到宮門口了。”
    宮女小聲稟報。
    獨孤後這才鬆了口氣,可心裏還是七上八下的。
    誰知隋主到了宮門前,竟賭氣不肯進去。
    “陛下,這大半夜的...”
    楊素話還沒說完,就被隋主瞪了一眼。
    高熲趕緊打圓場:“陛下,娘娘已經在閣門候著了。”
    隋主這才不情不願地往裏走。
    遠遠就看見獨孤後跪在台階下,身子微微發抖。
    “賤妾知錯了。”
    獨孤後聲音裏帶著哭腔,“妾身十四歲就嫁給陛下,幾十年來從沒讓陛下生過氣。
    今天為了個宮人...”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隋主歎了口氣:“朕不是不念舊情,可你這次實在太過分了。”
    獨孤後抬起淚眼:“陛下...”
    “罷了罷了。”
    隋主擺擺手,“起來吧。”
    獨孤後抹著眼淚謝恩。
    月光下,夫妻二人並肩走向寢宮。
    高、楊二相跟著進了內殿,隋文帝設下夜宴款待。
    他與獨孤皇後也舉杯同飲,幾杯酒下肚,臉上卻掩不住對尉遲女的哀思。
    高熲瞧出端倪,低聲對楊素道:“主上神色鬱鬱,怕是又想起那件事了。”
    楊素點點頭,舉起酒杯高聲道:“陛下聖明,四海升平,臣等敬祝萬歲福壽綿長!”
    隋文帝勉強笑了笑,獨孤皇後冷眼旁觀,指尖捏緊了酒杯。
    高熲見狀,連忙打圓場:“娘娘今日氣色甚好,可是用了新進的胭脂?”
    “高相倒會說話。”
    獨孤皇後扯了扯嘴角,“本宮老了,哪比得上那些鮮嫩的花兒。”
    話裏藏著刺,隋文帝手裏的酒盞微微一晃。
    楊素趕緊插話:“娘娘母儀天下,那些野花野草如何能比?”
    說著悄悄踢了踢高熲的靴尖。
    夜深宴散,高、楊二人告退。
    隋文帝踏著月色往回走,獨孤皇後忽然開口:“陛下還惦記那個賤婢?”
    “皇後多心了。”
    隋文帝腳步一頓,“朕隻是......”
    “隻是什麽?”
    獨孤皇後冷笑,“陳家的女兒不是已經送進宮了?
    論姿色,可比那尉遲家的強多了。”
    隋文帝沉默半晌,終是歎了口氣。
    沒過幾日,陳叔寶的妹妹就入了寢宮。
    這女子生得肌膚賽雪,眼波流轉間,倒真把尉遲女的影子衝淡了幾分。
    宮人們私下嚼舌根:“聽說皇上夜夜留宿陳美人處呢。”
    “可不是?
    前些日子還要死要活的,轉頭就忘了舊人。”
    老太監啐了一口:“呸!
    皇帝統是負心漢。”
    話說當日追回隋主,多虧了高熲和楊素兩位宰相周旋。
    可高熲哪知道,自己說錯了一句話,早就被獨孤皇後記在小本子上了。
    您猜他說了什麽?
    就是勸隋文帝時那句“婦人見識”。
    這獨孤皇後是誰啊?
    那是連隋文帝都怕三分的狠角色。
    她聽到心腹太監傳話,當場就把茶盞摔了個粉碎。
    “好個高熲!”
    皇後咬著牙對貼身宮女說,“我念他是父親舊部,平日處處給足麵子。
    他倒好,竟敢罵我是婦人?”
    她突然冷笑一聲,“難道他能把我變成男人不成?”
    這頭高熲還蒙在鼓裏。
    那天進宮麵聖時,隋文帝神秘兮兮地湊過來“\"愛卿啊,有神仙托夢給晉王妃,說晉王必得天下。
    你怎麽看?”
    高熲頓時變了臉色。
    這位老臣最講究規矩,當即一板一眼回道:“太子之位早就定下,豈能說改就改?
    長幼有序,這可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
    他說得斬釘截鐵,卻沒注意皇上臉色越來越難看。
    等話說完,大殿裏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的聲音。
    隋文帝陰沉著臉不吭聲,高熲這才覺出不對,趕緊行禮退了出去。
    “好你個高熲!
    竟然敢挑撥我們母子關係!”
    獨孤後氣得渾身直哆嗦,手指甲都狠狠掐進了手掌心。
    在她眼前,高熲那張正直坦率的臉不斷浮現,讓她越看越覺得礙眼。
    這天午後,太子楊勇前來向獨孤後請安。
    獨孤後上下打量了大兒子好一會兒,突然冷笑一聲,說道:“你和高仆射倒是很投緣嘛。”
    楊勇心裏“咯噔”一下。
    他身材高大挺拔,眉眼間透著一股英氣。
    可這會兒卻像個犯了錯的小孩,趕忙解釋:“母後怎麽這麽說呢?
    高公可是國家的棟梁之材……”
    “棟梁之材?”
    獨孤後輕輕撣了撣衣袖,其實上麵根本沒有灰塵,“他勸你父皇多納嬪妃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你這個太子的處境?”
    原來在前天的朝會上,隋文帝楊堅正得意地炫耀:“我不貪戀女色,五個兒子都是同一個母親所生,肯定不會有爭奪皇位的隱患。”
    高熲卻直言不諱地說:“陛下雖然聖明,但是曆代皇位繼承人的爭鬥,往往是因為……”
    話還沒說完,就被獨孤後摔杯子的聲音打斷了。
    此時,楊勇後背冒出了冷汗。
    他向來光明磊落,最討厭後宮裏的勾心鬥角,當下便挺直了腰板,說道:“母後明察,我和兄弟們……”
    “你以為‘睍地伐’這個名字是白叫的嗎?”
    獨孤後突然提高了嗓門,“你父皇給你取這個鮮卑名字,就是提醒你別學那些漢人的虛禮!”
    宮殿外麵,蟬鳴聲格外刺耳。
    楊勇想起二弟楊廣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不由得握緊了拳頭。
    他知道母後偏愛二弟,可沒想到已經到了這種程度。
    “我愚笨。”
    楊勇深吸一口氣,“但是高公所講的,確實是為了國家社稷……”
    “住嘴!”
    獨孤後猛地站起身來,頭上的金釵都跟著晃動起來,“你以為仗著太子的身份就能……”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隻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
    楊勇最終沒有再爭辯。
    他心裏清楚,在這位強勢的母親麵前,就連父皇有時候都得讓著她幾分。
    走出宮門的時候,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
    這位向來以“提的建議大多能被采納”而聞名的太子,此刻卻連心裏的話都不敢說完整。
    隋朝皇帝一向崇尚節儉,可太子楊勇卻偏偏喜歡搞些花裏胡哨的東西。
    有一回,他把一副蜀地的鎧甲裝飾得特別華麗,被他爹皇帝看見了。
    皇帝把他叫到跟前,板著臉教訓道:“從古到今,那些喜歡奢侈的帝王,沒有一個能有好下場,最後都亡國了。
    你現在是太子,以後可是要繼承皇位的,得先學會勤儉節約,這樣才能把祖宗的基業傳承下去。
    我平常穿的衣服,都留了一套,你有空就去看看,就照著那個標準來。”
    說完,皇帝還讓人拿了一把舊刀和一盒醃醬給他,又說道:“給你這些東西,你好好體會我的心思。”
    楊勇嘴上答應著,趕緊退了出去。
    唉,可這人啊,就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沒過多久,他就把他爹的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又恢複了以前的老樣子。
    等到長至節那天,文武百官都跑到東宮去給楊勇賀節。
    楊勇也不含糊,大擺宴席,讓人奏樂,熱熱鬧鬧地接受大家的祝賀。
    這事兒傳到皇帝耳朵裏,皇帝心裏就不痛快了,越想越氣。
    他馬上就下了一道詔書,警告大臣們,以後不準隨便去東宮賀節。
    從這以後,皇帝對楊勇的恩寵是越來越少了。
    楊勇這人,身邊的女人也不少。
    其中有個昭訓雲氏,這昭訓是東宮裏的女官。
    雲氏長得那叫一個漂亮,把楊勇迷得神魂顛倒,她還給楊勇生了三個兒子。
    除了她,還有高良娣、王良媛、成姬這些人,也都給楊勇生了好幾個兒子。
    可唯獨楊勇的嫡妃元氏,一點兒都不受寵,也沒聽說她給楊勇生下一兒半女的。
    隋主楊堅這會兒顧不上這些事兒。
    他的皇後獨孤氏,最看不慣男人寵妾忘妻。
    平時隻要聽說哪個王爺納了妾,或者妾懷了孕,她就勸隋主去懲罰人家,嚴重的還會把人免官。
    這事兒跟她有啥關係呢?
    可偏偏皇太子楊勇自己就犯了這毛病,獨孤後能不生氣嗎?
    也是冤家路窄,太子妃元氏得了心疾,才兩天就死了。
    獨孤後懷疑是雲氏下的毒,心裏就更氣不平了。
    每次太子進宮看望她,她臉上都帶著怒氣。
    可太子楊勇卻一點都沒察覺,還讓雲氏掌管太子府的內政,把她當成正妃一樣,兩人感情越來越好。
    獨孤後心裏直罵,還派了內侍去監視太子。
    她心裏盤算著,隻要太子再犯啥錯,就去跟隋主說,把太子給廢了。
    有一天,內侍回來報告說:“太子還是和雲氏整日膩在一起,府裏的事兒都交給雲氏管了。”
    獨孤後一聽,氣不打一處來,罵道:“這楊勇真是糊塗,眼裏隻有那賤妾,成何體統!”
    又過了些日子,另一個內侍說:“太子近日行事還是沒個分寸,對雲氏寵愛有加。”
    獨孤後皺著眉頭,恨恨地說:“他如此這般,哪裏還有一國儲君的樣子,必須得讓皇上好好管教管教他。”
    隋主楊堅有時也能看出獨孤後的不滿,便問:“皇後為何整日愁眉不展?”
    獨孤後氣呼呼地說:“還不是那楊勇,寵妾忘妻,太子妃死得不明不白,他還不知收斂,如此下去,如何擔得起未來的大任!”
    楊堅聽了,也隻是微微點頭。
    可太子楊勇依舊我行我素,絲毫沒意識到危險正在靠近。
    獨孤後一直在等機會,就等著他再出個大錯,好去跟隋主徹底扳倒他。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一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