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君子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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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饒是將軍一輩子經曆了那麽多的大風大浪,養氣精神已經達到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此時也不禁目瞪口呆,隻見他喉結劇烈滾動,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本不存在的配槍,瞳孔因震驚劇烈收縮,踉蹌著後退半步,軍靴碾碎腳邊一片飄落的蘋果花瓣,驚起附近啄食的母雞咯咯驚叫。
    唐軒雙手插兜,慢悠悠晃到菜畦旁掐下支西紅柿,指尖在褲腿隨意蹭了蹭便咬得汁水四溢。見將軍呆立原地,他挑眉勾唇,甩出的尾音像浸了蜜的毒:“驚不驚喜?意不意外?來吧,您老不是盯著空間眼饞嘛,帶您親自來看看,話說回來,京都的首長還沒見過呢。” 掌心突然向上攤開,遞過去一個西紅柿,
    “您放眼瞧瞧,這區區空間,可裝得下你設想的千軍萬馬?”
    他倚著籬笆歪頭輕笑,嘴角弧度裏藏著毫不掩飾的嘲諷:“還他媽撒豆成兵 —— 當這是戲台子唱大戲呢?”
    說完也不再理睬將軍的反應,轉身向著正堂走去。
    將軍的目光死死釘在唐軒的背影上,喉間剛要溢出破碎的呢喃,卻被唐軒的嗤笑打斷。迎著那道似在看跳梁小醜的目光,又看了一眼手裏的果子,他僵著脊背,機械地跟在唐軒身後踏入正廳。
    檀香混著供果的清甜在屋內縈繞,唐軒垂眸凝視著靈牌上父母的名諱,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起三炷香。火苗竄起的刹那,映得他眼底泛起琥珀色的光,氤氳的煙霧嫋嫋升騰,仿佛要將那些塵封的往事重新喚醒。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要問,但有的其實我也不知道,隻能給你講兩個故事。”
    香灰簌簌落在青磚上,唐軒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一個關於我父母的相濡以沫的故事,一個關於我自己曾被背叛碾碎的婚姻的故事。”
    唐軒轉身時,燭火在他身後投下巨大的陰影,將將軍籠罩其中,“空間的秘密就在故事裏,至於能不能擴大 ——” 尾音戛然而止,他意味深長地掃過將軍緊繃的麵龐,“您自己琢磨。”
    ......
    良久,將軍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的為唐軒父母上了柱香。
    “你不是怨恨我嗎?為什麽又要告訴我這些?”
    唐軒咬咬嘴唇,看著將軍真摯的目光,露出了標誌性的無賴笑容:“因為你沒有私心,你所做的一切也是為了龍國,正所謂治大國,若烹小鮮,術勢為綱,不必拘於仁義虛名,循利害之實,方可令行禁止,國祚綿長嘛....嘿嘿。”
    將軍聽著前麵的話,剛剛對唐軒的看法有了改變,可他後麵的“嘿嘿”是什麽意思?
    ......
    兩小時後,將軍推門而出,神色前所未有的輕鬆。踏出房門的刹那,他忽然頓住,轉身衝著屋內深深頷首。正要邁步離開時,正巧撞見李雪牽著寶兒、抱著霽雪匆匆趕來。
    將軍喉頭滾動,目光掃過李雪眼下的青黑,突然抬手行軍禮,聲音罕見地放軟:“抱歉,之前多有冒犯。” 不等李雪反應,他已大步踏入風雪中,修子睿趕緊跟了上去,隻留下驚愕的母子三人和冷峻,在原地怔愣許久。
    夜幕如濃稠的墨汁傾瀉而下,肆虐的暴雪在半空翻湧,尖銳的雪粒被狂風裹挾著,如鋼針般紮在人臉上。蛇島山頂營地通往臨時碼頭的山道,在夜色與積雪的雙重籠罩下,宛如一條蟄伏的巨蟒,嶙峋的山石裹著冰棱,泛著森冷的幽光。
    將軍的鐵靴重重踏在積雪上,發出 “咯吱咯吱” 的悶響,每一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決。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卻不再似往日般緊繃如弦,步伐看似急切,卻沉穩得像是在丈量希望。玄色披風在狂風中獵獵作響,被夜風吹得緊貼著他緊繃的脊背,倒像是隨時要破風而去的戰旗。平時挺得筆直的身體隨著步伐輕輕搖晃,少了幾分肅殺,多了絲若有若無的輕快。
    修子睿舉著高亮度手電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麵,雪白的光柱刺破雪幕,卻被漫天飛雪折射得光影淩亂。寒風卷著雪沫撲在他臉上,狐裘領口沾滿雪粒,睫毛上也凝著冰晶。作為兵王的他,此刻卻被郭將軍反常的急切驚出一身冷汗。山道陡峭濕滑,將軍卻恍若未覺,好幾次踩碎薄冰險些滑倒,都虧得修子睿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前拽住他的披風,或是伸手攬住他的手臂。
    “郭叔!您慢點兒!” 修子睿的呼喊混著風雪,在空蕩的山道上顯得格外無力。但將軍隻是回頭瞥了他一眼,眼底跳動著的熾熱讓修子睿瞬間噤聲 ——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光亮,像破冰而出的火焰,將周遭的寒意都灼出了縫隙。
    就這樣,在修子睿一次次險之又險的拉扯中,兩人終於跌跌撞撞地抵達了山腳。暴雪依舊肆虐,可郭將軍立在風雪中的身影,卻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正劈開這末世的混沌。
    將軍大步走上碼頭,靴猛地扯下披風甩給車旁的警衛,凍得發紫的嘴唇吐出白霧:\"發動所有車輛,五分鍾內必須啟程回基地!\"
    引擎的轟鳴撕裂雪夜,修子睿攥著發燙的對講機僵在原地。車燈掃過將軍染著雪霜的側臉,那道從眼角斜劃至下頜的舊疤,此刻竟隨著他繃緊的肌肉微微顫動。
    \"郭叔!\" 修子睿追上去抓住車門,\"您不是專程來見唐軒......\"
    話尾被輪胎碾過冰麵的尖嘯截斷。郭將軍忽然回頭,車燈在他瞳孔裏燒出兩簇跳躍的火,像是要將漫天風雪都點燃。\"談完了。\"
    他的笑聲混著引擎震顫,震得修子睿後頸發麻,尾音卻突然沉下來,\"子睿,咱們得趕回去。先把我身邊那條蛀蟲揪出來。\"
    沙啞的聲音裹著鐵鏽味,\"再把兩艘潛艇秘密和那個蛀蟲送過來交給他不放心,記住 ——\"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鷹隼般穿透擋風玻璃外的雪幕,\"不得泄露半點風聲。\"
    修子睿的指節死死攥住車門把手,凍僵的嘴唇抖了抖:\"郭叔!那兩艘雙人潛艇可是咱們藏了三年的底牌!大海解凍後突襲遠東基地全指著它為核潛艇探路呢......再說.....你就這麽相信唐軒?這家夥吊兒郎當的,一點都沒有正形啊.....\"
    修子睿沒有想到是,這個想來不苟言笑,以鐵血著稱的男人,此刻卻對著漆黑的雪夜輕笑出聲,笑聲裏帶著某種近乎瘋魔的釋然:\"他既許我術勢為綱......\" 喉結劇烈滾動間,蒼老的聲音裹著冰碴,\"我便允他君子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