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童一字一句，像是在宣判。
    妖氣在空中彌漫，卻並不汙濁，反而帶著一種詭異的秩序感。
    這裏的一切，都極致華麗，又極致危險。
    仿佛一座為困住獵物而搭建的美麗囚籠。
    而黎瑤，就是這座妖異宮殿裏，被鎖住的珍寶。
    ·
    時間在妖尊大殿中，悄然流逝。
    沒有日升月落的更替，隻有殿中永不熄滅的燈火與曼珠沙華的幽香，一日複一日地盛開，又凋零。
    花落無聲，香如舊。
    在那片金色與紫光交織的空間裏，連風都帶著溫柔的恍惚，叫人分不清晝夜、春秋。
    ——像夢一樣。
    夢久了，便容易以為那就是現實。
    黎瑤終於明白，
    逃避，從來不是解決情感的方式。
    她一直以為，隻要不回應，就能不被傷害；
    隻要不靠近，就能不被打擾。
    可她忘了，
    情感一旦動心，縱使無聲，也會生根。
    鹿鹿不過是撕開了那層回避的假象。
    ————
    今天，是個好日子。
    天光澄澈，流雲緩緩，三界萬象如洗。
    在人間、天庭、龍宮的三個角落，
    皆懸起了紅緞與彩燈，鍾鼓輕響，喜氣盈門。
    百花開遍，風吹彩綢，連天上的飛禽都繞著殿頂打轉，似在賀喜。
    ——三場婚禮，正在籌備。
    ——三位新郎，在等新娘。
    陳塘關今日格外熱鬧。
    李府張燈結彩，紅綢從府門一直垂到長街盡頭，宮燈高掛，春聯如火，連守門的石獅子都被披上了大紅綢緞，活像要喜極而笑。
    門外鑼鼓喧天，孩童奔跑，鞭炮聲此起彼伏。
    府中堂前，紅毯早已鋪下，花轎靜候，香案上供滿了山珍海味，連屋頂都飄著喜氣洋洋的彩煙。
    ?
    哪吒卻站在內院，身穿火紅嫁衣，眉眼鋒利，俊美如神明降世。
    他腰佩火尖槍，紅緞係束，長發高束，一身烈焰之姿，立在朱漆門柱下，卻不肯坐下，也不肯喝茶。
    “吒兒。”
    殷夫人走來，手裏還拿著剛剛拂過喜案的果仁。
    她一身宮裝紅裙，雍容端莊，看著兒子這副模樣，語氣又無奈又柔和，“今日可是你大喜之日，莫要板著臉。”
    哪吒沒回頭，隻擰著眉，薄唇緊抿，喉頭動了動，許久才啞聲道：
    “師父還沒來。”
    “她會來的。”殷夫人歎了口氣，走近一步，替他理了理領口的紅緞。
    “她若不來……”哪吒忽地低笑一聲，聲音裏藏著點壓抑，“那我就衝到三十三天，去把人搶回來。”
    “吒兒！”
    李靖的聲音傳來，略帶威嚴，卻終究沒有怒氣。
    “稍安毋躁。”
    哪吒一震，眉頭鬆了鬆，卻仍不答話。
    李靖看著他那神色，隻搖了搖頭，輕聲道：“帝女殿下能教你三界之道，也自然知你情深一往。”
    混天綾在哪吒身邊飛舞，穿著喜服的少年望著天邊，心裏是止不住的激動和擔憂。
    他無比渴望，那個熟悉的身影，翩然而至。
    “師父穿紅衣？會是什麽樣子呢？”
    哪吒心裏軟的一塌糊塗。
    第二處，是龍宮深海。
    碧浪沉靜，天光透水，照耀得整座龍宮如琉璃雕成的夢境。
    四海萬族齊聚，玉鱗金甲，龍吟陣陣，殿中鼓樂緩緩，聲聲如海浪擊石，沉穩而莊重。
    龍族王殿巍峨如山，珊瑚玉階從深海之底一直蜿蜒通向高座，浮光流轉，水波蕩漾間，無數奇珍異寶作燈火照明，星光點點，如銀河倒懸。
    今日之婚，是四海之主，東海太子敖丙的成親大典。
    紅錦鋪滿玉階，貝殼做的喜花懸於殿頂，珍珠串簾隨水流微微蕩漾。水母如雲，海魚為舞，海中萬靈盡披喜服，萬龍列位，威儀極盛。
    敖丙今日，難得著了一身紅。
    一襲水紅色金邊婚袍，紋著波濤金紋與盤龍喜鶴，衣擺隨著水流輕輕拂動，竟添幾分溫柔旖旎之感。
    他靜靜立於珊瑚玉階之上，執著一把金骨喜扇，扇麵未開，指節卻緊了緊。
    他眼神溫潤，唇角掛著禮節性的微笑，麵容清俊柔和，像一塊最完美的白玉雕成的人。
    可那雙眼眸深處，卻藏著隻有他自己知道的寂靜。
    他沒有說話，隻是望著水鏡那一端，似在等什麽。
    他一直稱她為——師父。
    而今日，他不隻是四海之主，不隻是龍族太子。
    隻是一個，迎娶他新娘的人！
    龍宮，喜樂如海，諸神稱賀。
    敖光和申公豹站在高座，朝下方望了一眼，忍不住低聲感歎敖丙的執著。
    可太子眼中的溫柔，始終沒有落在任何一個人身上。
    ——他隻等那一位，清冷如月的“師父”。
    第三處，是九霄之上。
    天光澄澈，萬裏無雲，九重天闕之上，金闕玉台光華燦爛，祥雲繚繞，神光萬丈。
    諸天仙將披甲列陣，百位仙君按禮排位，瓊樓金殿之中鍾鼓齊鳴，瑞鶴盤旋，仙音縹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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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台之上，楊戩獨立。
    他一襲紅衣，靜立風中。
    那紅，並非凡塵喜服的豔麗張揚，而是極深的朱色，沉如暮雲，仿佛是烈焰壓入冰雪之後，沉澱下的最後一絲溫度。
    禮冠束發，金縷纏袖，玄紅織錦在肩頭垂落，如夜火流霞。
    他生來冷峻孤傲，常著玄甲銀盔，如今卻穿上這身紅衣，端然如神明，也不失凡情。
    後方，太乙真人站在元始天尊身邊，踮腳向前望去，忍不住嘖嘖兩聲，壓低聲音感慨：
    “唉喲喂，現在整個仙界都在傳——我們這小師妹，最後會去哪一場婚禮上成親咯。”
    “你說她要是去了人間，那吒娃兒非得樂瘋了；要是去了龍宮，那丙娃兒怕是高興得直接要把海掀咯！”
    他笑著摸了摸肚子，又湊近半分，“可要是來了天庭……”
    元始天尊垂眸，看著金殿前那一道挺拔的背影，指尖微動，輕聲笑了一下。
    “想當初，我第一次見到他們兩個的時候，還在花果山外——”
    “一個抱劍睡樹上，一個啃著果子蹲在瀑布下。”
    元始天尊說著，又望向台下那道影子，目光深遠。
    而此時此刻，楊戩沒有聽他們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裏，手中緊緊捏著一塊同心玉佩。
    玉佩呈雪白色，雕紋流轉，溫潤的發燙，一如他此刻被壓在心底的某種情緒——
    風過時，他眼睫微動。
    楊戩靜靜望著九重金門，目光沉靜，未語，未動。
    那一襲紅衣，於他而言。
    是為她。
    ——隻為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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