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0章 無畏擒龍(45)

字數:10073   加入書籤

A+A-


    硯之在靜遠堂住到第三百天的時候,臘梅的青果已經泛出淡淡的橙黃,像被夕陽吻過的瑪瑙。她蹲在花架前觀察果色變化時,指尖的鋼筆突然從帆布包滑出來,筆尖在青石板上劃出道淺痕,像給時光刻了個標記。“別擦,”老人提著竹籃從菜地裏回來,籃子裏裝著剛摘的紅辣椒,鮮亮的顏色在晨光裏跳著舞,“石頭記著呢,比紙頁牢靠。”
    硯之看著那道淺痕在陽光下慢慢變幹,突然發現旁邊的石縫裏卡著片幹枯的臘梅花瓣,是開花時落下的,邊緣已經發黑,卻依然保持著完整的弧度。她想起祖父《植物誌》裏的話:“花瓣的凋零不是終點,是果實的序章,就像故事裏的逗號,隻為引出更動人的下文。”正出神時,老人把紅辣椒往石桌上一放,瓷碗與石板碰撞的脆響,像把時光敲得更清亮了些。
    那天上午,出版社的樣書寄到了,牛皮紙包裹上印著“靜遠堂”三個字,是用祖父的字體複刻的,筆鋒裏還帶著北方的凜冽。硯之拆包裹時,手指被麻繩勒出紅痕,像條細小的紅繩,和阿婉的線如出一轍。“慢點拆,”老人往茶杯裏續著熱水,水汽在“靜遠堂”三個字上凝成白霧,“書跟人一樣,得溫柔待著。”
    樣書的封麵是臘梅開花時的照片,鵝黃色的花瓣在陽光下泛著光,書脊上壓著條紅繩,是李嬸帶著村裏姑娘們搓的,纖維裏還摻著桂花碎。硯之翻開扉頁,看見老人用毛筆題的字:“南枝北枝,共此一書”,墨色裏透著鬆煙的香,像把兩個時空的牽掛都鎖進了紙頁。
    “你祖父要是見著,”老人的指尖拂過題字,指甲縫裏還沾著泥土,“準會說‘字裏得再添點桂花香’。”他轉身從東廂房拿來個小布包,裏麵是些磨碎的桂花,撒在書頁上,黃色的粉末落在字裏行間,像給文字蓋了層香章。
    硯之把樣書放在花架旁,讓青果也“看看”,紗袋被果實撐得發亮,橙黃的果皮透過紗眼望出去,像塊被包裹的蜜蠟。她突然發現書脊的紅繩末端係著個小小的銀環,想必是老銀匠特意打的,和阿婉的梅花扣能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像給故事係了個永恒的結。
    中午吃飯時,李嬸帶來了剛燉的臘排骨湯,陶罐裏飄出的香氣混著桂花香,漫了滿院。“我娘說這湯得配新米吃,”李嬸往碗裏盛著米飯,米粒上還沾著稻殼,“去年的新米養人,就像那果子,得等熟透了才甜。”
    老人往硯之碗裏舀著湯,排骨上的肉輕輕一碰就脫骨,“你祖父啃排骨總愛留塊肉,”老人的筷子在骨頭上敲了敲,發出清脆的響,“說‘給狗剩留點’,結果狗剩早跑了,肉都涼在碗裏。”
    硯之咬排骨時,肉香混著骨髓的濃在舌尖炸開,突然看見陶罐底的青花圖案——是株結果的臘梅,枝椏上掛著個小小的紗袋,和花架上的一模一樣。原來這院裏的每個物件,都在悄悄呼應,像群默契的演員,在時光的舞台上共演著一出長戲。
    下午,硯之幫著老人給青果鬆綁,紗袋已經勒出淺淺的痕,像給果實係了個永久的信物。“再過十天就能摘了,”老人用軟尺量著果圍,刻度停在“三寸一分”,比預想的大了些,“你祖父說‘飽滿的果子得有點勒痕,才顯得實在’。”
    硯之摸著果皮下的勒痕,突然想起昨天給葡萄剪枝時,發現藤條上纏著片繡品碎布,上麵的臘梅圖案已經被陽光曬得褪色,卻依然能看出是阿婉的針腳。“這是植物在收信物,”老人把碎布埋進土裏,剛好在臘梅根旁,“你給它什麽,它就收著什麽,比人誠實。”
    那天傍晚,硯之在樣書的後記裏補寫:“植物的記憶藏在年輪裏,人的牽掛刻在勒痕中,那些看似不經意的印記,其實都是時光留下的郵戳。”她寫這句話時,窗外的青果突然抖了抖,紗袋在風中輕輕搖晃,像在為文字點頭。
    夜裏起了風,葡萄藤的葉子被吹得嘩嘩響,像誰在院裏翻著本厚重的書。硯之躺在床上睡不著,聽見老人在院裏走動的聲音,時而有竹片加固花架的悶響,時而有棉布擦拭樣書的沙沙聲,像首溫柔的夜曲,在月色裏輕輕流淌。
    天快亮時,硯之被露水打濕的窗紙驚醒,推窗時看見青果的橙黃又深了些,像塊被月光鍍了層金的玉。老人正往花架旁的土裏埋著草木灰,灰白色的粉末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雪。“這是最後一道工序,”老人用竹耙把灰耙勻,“能讓果子更甜,就像給故事加個圓滿的句號。”
    硯之蹲下去聞草木灰的味道,煙火氣裏混著泥土的腥,像把歲月的味道揉在了一起。她突然明白為什麽老人總說“萬物相生”,那些藏在草木灰裏的智慧,那些落在鬆綁時的分寸,那些滲進文字裏的留白,其實都是時光教會的平衡——恰到好處的給予,才是最長久的守護。
    那天上午,村裏的老銀匠來了,背著個黑布包,包上別著枚銀質的臘梅果,是用去年的果子翻模做的,紋路裏還沾著些銅綠。“我來給果子打個銀托,”老銀匠掏出工具時,硯之看見他的鑷子上纏著紅繩,和阿婉的線是同批,“等摘下來能當擺件,也算給張老先生指硯之的祖父)留個念想。”
    老人笑著遞過杯桂花茶:“您這手藝越發好了,去年的梅花扣還在我書裏夾著呢。”
    “那是阿婉姑娘的花樣好,”老銀匠用鑷子夾著銀片,在火上烤得發紅,“她說‘銀器得有草木氣,才不像死物’,我記了一輩子。”
    硯之看著銀匠捶打銀片的樣子,突然發現他的工具盒裏露出半截樣書,是前幾天借給他看的,書頁上還沾著些銀粉,像給文字撒了把星星。原來這院裏的故事,早就走出了院牆,像株蔓延的爬山虎,枝枝蔓蔓都爬進了村裏人的生活。
    下午,硯之幫著老人整理祖父的書稿,在最底層發現個鐵皮盒,裏麵裝著些褐色的粉末,是用臘梅果磨的,旁邊壓著張紙條:“果核入藥,能治咳喘,阿婉試過,說‘苦過之後有回甘’。”字跡的邊緣有茶水漬,想必是祖父喝茶時不小心灑的,像給文字蓋了個生活的印章。
    “他總愛琢磨這些,”老人往粉末裏摻著蜂蜜,搓成小小的藥丸,“說‘草木能救人,也能記人,比藥書靠譜’。”
    硯之把藥丸裝進瓷瓶,發現瓶底刻著個極小的“遠”字,和祖父的鋼筆帽上的字一模一樣。她突然想起編輯說的“落地生根”,原來真正的生根不是停留在原地,而是讓那些牽掛變成具體的物件——顆藥丸,本書,個銀托,在時光裏慢慢長成可以觸摸的模樣。
    傍晚時,夕陽把院子染成金紅色,臘梅的青果已經徹底變成橙黃,像顆掛在枝椏上的小太陽。村裏的孩子們舉著手電筒來“探望”,光柱在果麵上晃來晃去,像無數隻追逐的螢火蟲。“明天能摘了嗎?”梳羊角辮的小姑娘仰著臉問,手裏還攥著片早上撿的桂花,“我娘說摘果子得念口訣,‘青果果,黃果果,摘下來,甜果果’。”
    “再等三天,”硯之摸著孩子的頭,她的發繩是紅的,和阿婉的線一個顏色,“等它再黃點,甜得能粘住牙。”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突然從口袋裏掏出顆玻璃彈珠,非要塞進硯之的樣書裏,說“給故事加點亮,讀著才不黑”。
    老人笑著把孩子抱到石桌上,月光剛好落在青果上,橙黃色的果皮在暮色裏泛著油光,像顆熟透的星辰。“它在等個好時辰,”老人的手指在孩子的手心畫著圈,“等露水幹了,等陽光暖了,等所有的期待都攢夠了,就跟咱們走。”
    硯之看著那些仰起的小臉,看著老人眼角的笑紋,看著青果在月光裏靜靜發光,突然明白為什麽這株臘梅能在異鄉結出果實。那些藏在銀托裏的期待,那些落在藥丸裏的牽掛,那些滲進樣書裏的香,其實都在時光裏慢慢釀成了蜜,藏在每個角落,等著某個清晨,甜得人心裏發顫。
    葡萄藤的卷須已經纏著臘梅的枝椏結了串青葡萄,在月光裏像串綠色的珍珠。硯之知道,故事還在繼續——果子會在明天清晨被摘下,樣書會在全國的書店上架,那壇埋在樹下的米酒會在摘果那天被挖出來,孩子們的口訣會在果香裏變成歌謠,而她和老人,會守著這院裏的草木,守著這些沉甸甸的收獲,看臘梅如何把種子變成果實,看那些散落的時光碎片如何在思念裏拚成圓滿,溫暖每個平凡的清晨與黃昏。
    她把樣書放進竹籃,紅繩的同心結在月光裏閃著光,像個永遠的約定。遠處的蟲鳴混著蛙叫,像首溫柔的搖籃曲,在靜遠堂的暮色裏輕輕流淌,伴著那枚即將被摘下的果實,和那些永遠在生長的希望。
    第二天清晨,硯之被第一縷陽光叫醒,推窗時看見老人已經站在花架前,手裏拿著把銀剪刀,是老銀匠連夜打的,剪刃上刻著“靜遠堂”三個字。青果在晨光裏泛著油光,像顆等待加冕的皇冠。“時辰到了,”老人的聲音裏帶著些微的顫,剪刀在陽光下閃著光,“你祖父說摘果子得卯時動手,說‘此時的甜最足’。”
    硯之屏住呼吸看著剪刀落下,“哢”的一聲輕響,青果落在鋪著藍布的竹籃裏,像顆星星終於回到了人間。她湊過去聞,甜香裏帶著淡淡的澀,像把整個靜遠堂的時光都裝進了這顆小小的果實裏——有漠河的雪,有江南的雨,有祖父的筆,有阿婉的線,有老人的竹籃,還有孩子們的歌謠,都在這抹甜澀裏,慢慢沉澱成最動人的滋味。
    老人把銀托套在果實上,剛好嚴絲合縫,像給它穿了件永恒的衣裳。“這就齊了,”老人的手指拂過銀托上的臘梅紋,“給你祖父的回信,總算寫完了。”
    硯之看著竹籃裏的果實,突然想起祖父書稿裏的最後一句話:“南枝北枝,終會結果。”原來結果的方式有很多種,不必真的枝繁葉茂,有時隻是顆沉甸甸的果子,本帶著體溫的樣書,把牽掛變成可以觸摸的形狀,就足以讓所有的等待都有了歸宿。
    葡萄藤的卷須已經爬滿了花架的頂端,在晨光裏輕輕搖曳,像在為這場圓滿打著節拍。硯之知道,故事還在繼續——果核會被埋進土裏,長出新的苗;樣書會被擺在書架上,等著被更多人翻開;那壇埋在樹下的米酒會在今天被挖出來,和果實一起釀成新的甜;而她和老人,會守著這院裏的草木,守著這些生生不息的希望,看臘梅如何從一顆果實,長成一片森林,看那些看似散落的時光碎片,如何在思念裏拚出越來越大的圓,溫暖每個平凡的清晨與黃昏。
    她拿起樣書,在最後一頁寫下:“靜遠堂的果子熟了,像個圓滿的句號,卻也是無數逗號的開始。”寫完這句話,硯之抬頭望向窗外,看見老人正把果核埋進土裏,動作輕得像在放下一個新的約定。
    硯之在靜遠堂住到第三百三十天的時候,那枚橙黃的臘梅果已經穩穩地立在東廂房的條案上,銀托裏的果身泛著溫潤的光,像塊被歲月養熟的蜜蠟。她每天清晨都會用軟布擦拭果麵,布紋在果上留下淺淺的痕,像給時光畫了細密的年輪。“該取核了,”老人端著個青瓷盤從廚房出來,盤裏擺著把銀質的小刀,是老銀匠新打的,刀鞘上纏著圈紅繩,和阿婉的繡品線如出一轍,“再放就過了,核會發油。”
    硯之接過小刀時,指尖的溫度在冰涼的銀鞘上洇出片白霧,像給工具蒙了層輕紗。她輕輕劃開果麵,橙黃的果肉裏滲出透明的汁液,滴在青瓷盤裏,很快凝成小小的珠,像給盤子鑲了顆琥珀。“你祖父說這汁能染布,”老人往盤裏撒著草木灰,防止汁液氧化變黑,“阿婉試過,染出的藍布上帶著淡淡的黃紋,像臘梅落在雪裏。”
    果肉剝離時,露出枚褐色的果核,紋路像幅微型的地圖,凸起的部分剛好能拚出“靜遠堂”三個字,想必是祖父當年在種子上做的記號,被歲月帶到了果實裏。“這就是天意,”老人的指腹撫過果核上的紋路,“他早就把話刻在裏麵了。”
    那天上午,村裏的孩子們來圍觀取核,他們的小手都洗得幹幹淨淨,捧著從家裏帶來的小布包,裏麵裝著棉花和碎布,想給果核做個小窩。“我娘說這核得用棉花裹著,”梳羊角辮的小姑娘把布包遞過來,布麵上繡著顆小小的果子,針腳歪歪扭扭的,卻像顆跳動的小心髒,“不然會凍著。”
    老人笑著把果核放進孩子們的布包,用紅繩係成個小小的錦囊,掛在葡萄架上,風過時嘩啦啦地響,像串會說話的風鈴。“等明年春分,”老人的目光落在搖曳的錦囊上,“就把它埋進土裏,讓它自己選地方紮根。”
    硯之看著錦囊在風中舞蹈,突然想起祖父《植物誌》裏的話:“種子的旅行比人遠,它會帶著所有的記憶,在新的地方開出新的花。”她回到東廂房,在樣書的扉頁上按下枚果肉印,橙黃的痕印在“靜遠堂”三個字旁,像給文字蓋了個甜蜜的郵戳。
    中午吃飯時,李嬸帶來了剛蒸的八寶飯,糯米裏埋著紅棗、蓮子、桂圓,最中間藏著顆臘梅果做的蜜餞,甜得發稠。“我娘說這叫‘團圓飯’,”李嬸往碗裏盛著飯,蒸汽在她的老花鏡上凝成白霧,“果子進了八寶飯,才算真的回家了。”
    老人往硯之碗裏夾著蜜餞,果肉的甜混著果皮的澀在舌尖散開,“你祖父以前就愛這麽吃,”他的筷子在碗裏輕輕攪動,糯米的黏把所有的食材都纏在了一起,“說‘甜裏得帶點澀,才像過日子,有滋有味’。”
    硯之嚼蜜餞時,突然發現碗底的青花圖案——是個錦囊掛在葡萄架上,下麵埋著顆種子,和院裏的景象一模一樣。原來這院裏的每個物件,都在悄悄複製著彼此,像場漫長的回聲,把時光裏的牽掛反複吟唱。
    下午,硯之幫著老人翻曬祖父的信箋,在最底下發現張褪色的樂譜,是《梅花三弄》的簡譜,音符旁寫著行小字:“阿婉唱到‘三弄’時總跑調,得用笛子帶著才準。”樂譜的邊緣粘著片臘梅花瓣,想必是當年夾進去的,幹枯的花瓣下還藏著點香。
    “他總愛琢磨這些,”老人用笛子輕輕敲著石桌,發出清脆的響,“說‘旋律記不住的,就用花瓣粘住,聞著香就想起來了’。”
    硯之把樂譜夾進樣書,剛好在“開花”章節的結尾,像給故事配了段無聲的旋律。她突然想起昨天給葡萄剪枝時,發現藤條上纏著根銀線,想必是從阿婉的繡品上脫落的,在陽光下閃著微光,像給植物係了個永恒的音符。
    那天傍晚,硯之在樣書的附錄裏寫下:“音樂的記憶藏在花瓣裏,植物的牽掛纏在線條中,那些看似無關的碎片,其實都在時光裏譜著同一首歌。”她寫這句話時,窗外的錦囊突然被風吹得撞在葡萄架上,發出輕輕的響聲,像在為文字打節拍。
    夜裏下了場小雨,雨點打在青石板上,噠噠的響像誰在院裏彈著鋼琴。硯之躺在床上睡不著,聽見老人在東廂房吹笛子,《梅花三弄》的旋律混著雨聲漫進來,第三弄的調子果然有些飄,像阿婉當年跑調的歌聲,卻比任何精準的旋律都動人。
    天快亮時,雨停了。硯之跑到院裏,看見錦囊被雨水打濕,布麵緊緊貼在果核上,像給種子蓋了層透明的被子。老人正用竹竿把錦囊挑高些,防止積水,他的藍布衫上沾著些桂花,想必是從樹下經過時蹭的,香得像個移動的花園。“核怕澇,”老人的聲音裏帶著水汽的濕,“就像你祖父,總說‘北方人到了南方,得離水遠點’。”
    硯之蹲下去摸錦囊的布麵,潮濕的纖維裏混著桂花的甜,像把時光的味道揉在了一起。她突然明白為什麽老人總說“因地製宜”,那些藏在挑高中的細致,那些落在防雨裏的周全,那些滲進旋律裏的跑調,其實都是歲月教會的包容——帶著缺憾的守護,才是最真實的溫柔。
    那天上午,縣文化館的人來了,扛著台攝像機,鏡頭上蓋著塊藍布,繡著臘梅,是村裏的姑娘們連夜縫的。“我們要拍個‘非遺傳承’紀錄片,”戴眼鏡的年輕人調試著設備,屏幕上的畫麵裏,錦囊在葡萄架上輕輕搖曳,像個跳動的音符,“靜遠堂的故事得讓更多人知道,這才是最好的傳承。”
    老人坐在竹椅上接受采訪,手裏摩挲著那枚銀剪刀,剪刃上的“靜遠堂”三個字在陽光下閃著光。“沒什麽好說的,”他的目光落在錦囊上,“就是些種樹、吹笛的日子,跟院裏的草木一樣,枯了又榮,榮了又枯。”
    硯之給年輕人泡桂花茶時,發現他的工作證上別著枚書簽,是用臘梅果核做的,上麵刻著“靜遠堂”三個字,想必是老木匠的手藝。“這是我奶奶的,”年輕人摸著書簽笑,眼角的梨渦和李嬸有幾分像,“她說‘故事得刻在木頭上,才不容易爛’。”
    攝像機的蜂鳴聲裏,硯之突然聽見《梅花三弄》的旋律從東廂房飄出來,是老人昨晚吹過的調子,第三弄依然有些跑調,卻像根無形的線,把在場的每個人都纏在了一起——年輕人的鏡頭,老人的剪刀,她的樣書,孩子們的布包,都在這旋律裏慢慢融成了團溫暖的光。
    中午的太陽把院子曬得暖洋洋的,老銀匠送來個新做的筆洗,黃銅的,形狀像朵半開的臘梅,花心的凹槽裏剛好能放下硯之的鋼筆。“我照著果核的紋路打的,”老銀匠用布擦拭著銅麵,反光裏能看見每個人的影子,“說‘筆洗得有草木氣,寫出來的字才活’。”
    老人往筆洗裏倒著清水,鋼筆放進去時,筆帽上的“遠”字剛好映在銅麵上,像給名字找了個倒影。“你祖父以前就用這樣的筆洗,”老人的手指在水麵上輕輕劃著,漣漪把“遠”字晃成了片模糊的光,“說‘字怕孤,得有影陪著’。”
    硯之看著水中的倒影,突然想起昨天整理書稿時,發現祖父的手稿裏夾著張她的周歲照,照片上的嬰兒手裏攥著顆臘梅籽,想必是老人當年放進去的。原來有些牽掛從一開始就埋下了伏筆,像這枚筆洗裏的倒影,無論時光走多遠,總在某個角落等著和你重逢。
    下午,硯之幫著老人給葡萄藤搭新的竹架,竹條是新砍的毛竹,青得能掐出水,上麵還帶著片嫩葉,像個不願離開母體的孩子。“你祖父說搭架得留三分空隙,”老人用麻繩捆著竹條,繩結打得又快又穩,是北方木匠的法子,“太密了不透氣,藤條會悶得發黃。”
    硯之扶著竹架時,發現竹條的裂縫裏卡著根紅繩,和阿婉的線是同批,纖維裏還摻著些桂花碎,風過時香得人發暈。“這是植物在收禮物,”老人把紅繩纏在竹架上,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你給它什麽,它就長什麽,比人實在。”
    那天傍晚,夕陽把院子染成金紅色,錦囊在葡萄架上泛著暖光,像顆藏在葉間的小太陽。村裏的孩子們放學來看錦囊,書包往石桌上一扔,就圍著竹架蹲成圈,用小手比劃著明年的苗會有多高,嘴裏念著新編的童謠:“核兒核兒土裏睡,春天來了冒尖兒,長葉長枝開朵花,結個果子甜掉牙。”
    老人往孩子們手裏塞著柿餅,橙紅的餅麵上結著層白霜,像撒了把碎雪。“等明年出苗了,”老人的目光落在搖曳的錦囊上,“就把這錦囊拆開,用裏麵的布做個新的標記,算是給你祖父的回信。”
    硯之看著那些仰起的小臉,看著老人眼角的笑紋,看著錦囊在夕陽裏輕輕搖晃,突然明白為什麽這院裏的草木能長得這麽好。那些藏在竹架裏的空隙,那些落在筆洗裏的倒影,那些滲進旋律裏的跑調,其實都是時光教會的智慧——留有餘地的守護,才是最長久的陪伴。
    夜裏,硯之坐在東廂房的書桌前,看著樣書封麵上的臘梅照片,突然想給祖父寫封信。她拿出老人編的竹籃,裏麵鋪著阿婉織的藍布,筆尖在信紙上遊走時,鋼筆在黃銅筆洗裏的倒影輕輕晃動,像祖父在陪著她寫字。
    “祖父,”她寫下,“您的臘梅結果了,核兒在錦囊裏睡得正香,明年就會鑽進土裏。樣書出版了,封麵上的花笑得很甜,裏麵夾著阿婉的花瓣,老人的笛子,孩子們的歌謠。靜遠堂的桂花又開了,落在筆洗裏,像給您的信撒了把星星。”
    寫完信,硯之把它折成顆果子的形狀,放進竹籃裏,旁邊擺著那枚銀托裏的果核,像給時光寄了封不會過期的包裹。窗外的月光淌進院裏,把葡萄架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條通往過去的路,路上走著祖父的筆,阿婉的線,老人的竹籃,還有她的鋼筆,都在這月光裏慢慢融成了團溫暖的光。
    第二天清晨,硯之被鳥叫聲驚醒,是繡眼鳥在葡萄架上唱歌,聲音清亮得像泉水叮咚。她跑到院裏,看見錦囊上的紅繩被晨露打濕,顏色深得像塊瑪瑙,果核在裏麵輕輕晃動,像個快要醒來的嬰兒。老人正往竹架旁的土裏埋著餅肥,用厚土蓋嚴實了,說:“這是給明年的苗備的禮,早了晚了都不行,得趕在它睡醒前備好。”
    硯之蹲下去聞土壤的味道,麥香裏混著桂花的甜,像把歲月的味道揉在了一起。她突然明白為什麽老人總說“萬物有時”,那些藏在餅肥裏的等待,那些落在錦囊裏的耐心,那些滲進文字裏的從容,其實都是時光給予的禮物——恰到好處的等待,才是最動人的溫柔。
    葡萄藤的卷須已經爬滿了新搭的竹架,在晨光裏輕輕搖曳,像在為即將到來的新生打著節拍。硯之知道,故事還在繼續——果核會在春分那天鑽進土裏,長出新的苗;樣書會被擺在更多的書架上,帶著靜遠堂的香;那壇埋在樹下的米酒會在明年出苗時被挖出來,和新的種子一起釀成更久的甜;而她和老人,會守著這院裏的草木,守著這些生生不息的希望,看臘梅如何從一顆核,長成一片森林,看那些看似散落的時光碎片,如何在思念裏拚出越來越大的圓,溫暖每個平凡的清晨與黃昏。
    她站在花架前,看著葡萄藤的卷須纏著錦囊輕輕搖晃,突然想起祖父書稿裏的最後一句話:“靜遠堂的故事,從來沒有句號。”原來真正的結局是新的開始,就像這顆沉睡的果核,看似結束,卻藏著整個春天的希望,等著在某個陽光明媚的清晨,頂破土層,把所有的牽掛都長成觸手可及的模樣。
    硯之的鋼筆在黃銅筆洗裏輕輕蘸了蘸水,陽光下的筆帽閃著光,像在說“繼續寫吧”。她知道,她的故事,靜遠堂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