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1章 無畏擒龍(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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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硯之在靜遠堂住到第三百六十天的時候,恰逢冬至,院角的老桂樹落了最後一片葉子,金黃的葉麵上還沾著晨霜,像誰在葉尖撒了把碎銀。她蹲在葡萄架下整理落葉時,發現掛在藤上的錦囊已經變得有些僵硬,紅繩的顏色褪成了淺粉,像段被時光洗舊的記憶。“該把核取出來了,”老人抱著床棉被從西廂房出來,棉絮裏裹著個小陶罐,“再捂就悶壞了,去年的桃核就是這麽爛在布裏的。”
    硯之解開錦囊的紅繩時,手指觸到果核的紋路,比剛取出時更深了些,凸起的“靜遠堂”三個字在晨光裏泛著油光,像被歲月磨亮的印章。老人把核放進陶罐,罐口塞著團新采的艾草,綠色的葉片在陶土上投下細碎的影,“得讓它見見幹風,”老人用麻繩把罐口紮緊,“等立春那天,就埋進東牆根,那兒背風,土溫也合適。”
    那天上午,村裏的孩子們來送“暖核禮”,每人手裏都攥著塊烤紅薯,熱氣騰騰的,把小臉熏得通紅。“我娘說紅薯皮能暖核,”梳羊角辮的小姑娘把紅薯往陶罐旁湊了湊,甜香混著艾草的苦漫出來,“去年她埋土豆時就這麽幹,說‘熱乎氣能催醒睡著的芽’。”
    老人笑著把紅薯收在竹籃裏,籃底鋪著阿婉織的藍布,烤焦的薯皮在布上印出褐色的斑,像幅抽象的畫。“等會兒分給大家吃,”老人的手指在陶罐上輕輕敲著,發出悶悶的響,“核聽見熱鬧,醒得才快。”
    硯之把陶罐搬到窗台上,陽光透過玻璃照在罐身上,陶土的溫度慢慢升起來,像給核裹了層看不見的棉被。她突然發現窗台的裂縫裏卡著片銀杏葉,是深秋時落下的,葉脈已經發黑,卻依然保持著完整的扇形,和祖父《植物誌》裏夾著的那片幾乎一樣。“這是樹在留念想,”老人往窗台上擺著盆水仙,“你看它把葉子卡得多牢,就像有些事,想忘都忘不掉。”
    中午吃飯時,李嬸帶來了剛包的餃子,白菜餡的,餃邊捏得像朵小小的臘梅,是用阿婉留下的木模壓的,模子上的花紋已經被歲月磨得淺淡,卻依然能看出花瓣的弧度。“我娘說冬至的餃子得捏花邊,”李嬸往醋碟裏撒著薑絲,“這樣才不會凍掉耳朵,當年阿婉姑娘就愛這麽捏,說‘好看的餃子,吃著也香’。”
    老人往硯之碗裏夾著餃子,熱氣在兩人之間凝成白霧,“你祖父在漠河時總說,”老人的筷子碰了碰醋碟,發出清脆的響,“北方的餃子得配蒜泥,南方的得就薑絲,說‘一方水土養一方味,換了就不對勁兒’。”
    硯之咬開餃子的瞬間,白菜的鮮混著豬油的香在舌尖炸開,突然看見碗底的青花圖案——是個埋在土裏的陶罐,罐口露出半截紅繩,和窗台上的景象一模一樣。原來這院裏的物件,連碗底的花紋都在呼應,像場無聲的接力,把時光裏的牽掛代代相傳。
    下午,硯之幫著老人翻曬祖父的書稿,在《北地草木記》的扉頁發現張泛黃的節氣表,是用毛筆寫的,每個節氣旁都畫著小小的植物,冬至那天畫的是株臘梅,枝頭掛著個小小的陶罐,和窗台上的一模一樣。“他總愛把日子和草木綁在一起,”老人往書頁裏夾著曬幹的艾草,“說‘記不住節氣的,就看植物,它們比日曆靠譜’。”
    硯之把節氣表貼在東廂房的牆上,剛好在陶罐的正上方,像給時光掛了張導航圖。她突然想起昨天給水仙澆水時,發現盆底的排水孔裏纏著根紅繩,想必是從錦囊上脫落的,在水裏泡得發脹,像條想鑽進土裏的小蛇。“這是植物在收信物,”老人用鑷子把紅繩夾出來,晾在窗台上,“你給它什麽,它就收著什麽,連根線都不嫌棄。”
    那天傍晚,硯之在樣書的再版後記裏寫下:“節氣的記憶刻在植物裏,人的牽掛係在線繩中,那些看似零散的標記,其實都是時光埋下的路標。”她寫這句話時,窗外的陶罐被風吹得輕輕搖晃,艾草的碎屑從罐口漏出來,像給文字撒了把綠色的星。
    夜裏下了場雪,是靜遠堂的頭場雪,雪花落在青石板上,簌簌的響像誰在院裏撒著鹽。硯之躺在床上睡不著,聽見老人在廚房燒火,灶膛裏的劈啪聲混著他哼的《梅花三弄》,第三弄的調子依然有些飄,卻比任何精準的旋律都讓人安心。
    天快亮時,雪停了。硯之跑到院裏,看見陶罐上積了層薄雪,像給核蓋了層棉花被。老人正用掃帚把罐周圍的雪掃開,露出下麵的青石板,他的氈靴上沾著些冰碴,想必是從井邊打水時濺的,冷得像塊會走路的冰。“雪化了會結冰,”老人往石板上撒著草木灰,灰白色的粉末在雪地裏畫出條弧線,“核怕凍,得給它圈個暖窩。”
    硯之蹲下去摸陶罐的溫度,陶土的涼裏透著點艾草的溫,像把歲月的寒熱都鎖在了裏麵。她突然明白為什麽老人總說“過猶不及”,那些藏在掃雪裏的分寸,那些落在撒灰裏的細致,那些滲進旋律裏的跑調,其實都是時光教會的平衡——不多不少的守護,才是最長久的溫柔。
    第二天清晨,硯之被陽光刺醒,推窗時看見雪後的院子亮得晃眼,陶罐上的積雪已經化了,陶身的水漬在陽光下蒸成白霧,像核在吐著呼吸。老人正往東牆根的土裏埋著碎木炭,黑色的顆粒在雪地裏格外顯眼,“這是給開春的苗備的,”老人用竹片把木炭攤勻,“能吸潮氣,就像你祖父說的‘北方的炕得墊炭,南方的根也得墊,都是一個理’。”
    硯之幫著埋木炭時,發現土裏混著些細碎的銀片,想必是從阿婉的繡品上脫落的,在陽光下閃著微光,像給土地撒了把星星。“這是阿婉姑娘的念想,”老人把銀片往深處埋了埋,“說‘銀器能鎮土,植物長得穩’,我記了一輩子。”
    那天上午,縣文聯的人來了,開著輛綠色的吉普車,車頭上係著紅綢帶,綢子的邊角繡著臘梅,是李嬸連夜縫的。“我們要辦個‘鄉村文學展’,”為首的中年人捧著本樣書,書頁上貼著片臘梅花瓣,“想把靜遠堂的故事放在c位,再擺上這枚果核,算是‘文字與植物的對話’。”
    老人坐在竹椅上抽著旱煙,煙杆上的銅鍋刻著朵臘梅,和果核的紋路如出一轍。“書能去,核不能動,”老人吐著煙圈,煙圈在陽光下慢慢散開,“它得在這兒等立春,挪了地方就不認土了。”
    硯之給客人續茶時,發現茶杯的把手斷了半隻,是用紅繩纏著的,繩結和錦囊上的一模一樣。“這是阿婉姑娘的手藝,”李嬸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裏挎著籃新醃的臘菜,“當年我爹的扁擔斷了,就是她用紅繩纏的,現在還能用呢。”
    文聯的人拍了很多照片,鏡頭從陶罐掃到木炭,從紅繩纏的茶杯掃到老人的煙杆,最後停在硯之正在書寫的鋼筆上。“這些物件本身就是故事,”中年人看著相機裏的照片,“比任何文字都鮮活,像群會說話的老夥計。”
    中午吃飯時,老木匠送來個新做的木盒,紫檀木的,盒蓋上刻著“靜遠堂核藏”,筆畫裏還帶著新漆的亮澤。“我爹說這盒得配銅鎖,”老木匠往鎖孔裏滴著機油,“當年他給阿婉姑娘做首飾盒,也是這把鎖,說‘銅器經老,能陪著物件慢慢老’。”
    硯之把陶罐放進木盒,鎖上銅鎖時,“哢噠”一聲輕響,像給時光上了道保險。她突然注意到木盒的夾層裏藏著張紙條,是老木匠的筆跡:“盒底墊著樟木片,防蛀,就像人心得墊著念想,才不容易空。”
    下午,硯之幫著老人整理展覽要用的物件,在祖父的工具箱裏發現把銅製的小鏟子,鏟頭的形狀像片臘梅葉,木柄上刻著“遠”字,和鋼筆帽上的一模一樣。“這是他在漠河挖臘梅根用的,”老人用砂紙打磨著木柄,“說‘鏟子得像片葉,才不傷根須’,後來就留在這兒了。”
    硯之把小鏟子放進展覽的木箱,旁邊擺著樣書和張果核的照片,像給故事配了套完整的注解。她突然想起昨天給葡萄剪枝時,發現藤條上纏著根銅絲,想必是從阿婉的繡繃上脫落的,在陽光下泛著綠鏽,像條生鏽的記憶。
    那天傍晚,硯之在展覽說明卡上寫下:“工具的記憶刻在木柄裏,植物的牽掛纏在銅絲中,那些看似無用的遺留,其實都是時光留下的伏筆。”她寫這句話時,窗外的木盒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銅鎖的反光在雪地上投下細碎的影,像在為文字畫著重號。
    夜裏,硯之躺在竹榻上,聽著木盒裏的陶罐偶爾發出輕響,像核在翻身。她想起祖父書稿裏的話:“種子在土裏的等待,不是沉睡,是在積攢力氣,像人在沉默時的思念,看著不動,其實在心裏長芽。”
    立春那天清晨,硯之被鞭炮聲驚醒,是村裏的孩子們在東牆根放“迎春炮”,紅色的紙屑落在埋木炭的地方,像給土地蓋了層花被。老人已經起了,正用那把銅鏟挖著坑,動作慢得像在雕刻,坑的形狀剛好能放下陶罐,“得方方正正的,”老人用竹片把坑壁刮平,“核在裏麵才睡得穩,就像人住房子,得周正。”
    硯之捧著陶罐蹲在坑邊,揭開罐口的艾草時,聞到股淡淡的油香,是果核滲出的油脂,混著艾草的苦,像把歲月的味道都封在了裏麵。老人把核放進坑中央,周圍填著篩過的細土,土粒裏摻著去年的桂花碎,“這叫‘香土養核’,”老人的手掌在土上輕輕拍著,“你祖父埋蘋果核時就這麽幹,說‘香過的土,長出來的樹都帶甜’。”
    孩子們圍著坑邊唱著新編的童謠:“核兒核兒土裏睡,春神敲門快快起,長葉長枝開朵花,結個果子甜掉牙。”硯之往土上澆著井水,水流在土裏滲成個小小的圓,像給核畫了個永恒的圈。
    那天中午,李嬸帶來了剛蒸的春卷,麵皮裏裹著薺菜和臘肉,香氣漫了滿院。“我娘說春卷得卷九圈,”李嬸用筷子夾著春卷往硯之碗裏放,“暗合‘長久’的意,當年阿婉姑娘教她的,說‘食物得有念想,吃著才踏實’。”
    老人往春卷上抹著辣醬,紅色的醬漬在麵皮上洇出朵花,“你祖父吃春卷總愛掉渣,”老人的筷子在醬碟裏轉了圈,“我說‘慢點吃’,他說‘春味就得搶著吃,不然過了這村沒這店’。”
    硯之咬春卷時,薺菜的鮮混著臘肉的香在舌尖炸開,突然看見春卷的褶皺裏卡著根紅繩,想必是從李嬸的圍裙上脫落的,和埋核的紅繩是同批線,纖維裏還沾著些麵粉,像給牽掛裹了層甜。
    下午,硯之在展覽說明卡的最後添了句:“靜遠堂的核,在立春這天住進了土裏,像個逗號,等著引出更綿長的下文。”她寫這句話時,東牆根的土突然輕輕鼓了下,像核在土裏應了聲“好”。
    傍晚時,夕陽把院子染成金紅色,埋核的地方插著根紅繩,在風裏輕輕搖曳,像根係著希望的線。老人往繩旁栽了棵冬青,翠綠的葉片在暮色裏泛著光,“給核做個伴,”老人用竹片把冬青扶直,“不然它一個在土裏會悶得慌。”
    硯之看著那根紅繩在冬青旁舞蹈,突然想起祖父《植物誌》裏的話:“最好的等待不是守望,是給種子搭個伴,讓它知道有人在等,就像給沉默的思念找個回聲。”她回到東廂房,翻開樣書的再版樣稿,在空白頁上畫了個小小的陶罐,旁邊寫著:“靜遠堂的春天,從一粒埋進土裏的核開始。”
    夜裏,硯之躺在床上,聽見窗外的風掠過冬青的葉片,發出沙沙的響,像核在土裏翻身的聲音。她知道,故事還在繼續——核會在某個清晨頂破土層,新的苗會帶著銀片的光鑽出地麵,展覽的故事會展出靜遠堂的牽掛,而她和老人,會守著這院裏的草木,守著這粒埋在土裏的希望,看臘梅如何從一枚核,長成能抵擋風雨的樹,看那些看似散落的時光碎片,如何在思念裏慢慢拚出個圓,溫暖每個平凡的清晨與黃昏。
    葡萄藤的枯枝上還掛著去年的錦囊,空蕩的布麵在月光裏輕輕晃動,像個等待填滿的句號。硯之知道,這不是結束,是新的開始,就像這粒沉睡的核,看似靜止,卻在土裏悄悄積蓄著力量,等著在某個春雨綿綿的清晨,把所有的牽掛都長成觸手可及的模樣。她的鋼筆在紙上輕輕跳動,寫下:“靜遠堂的紅繩,一頭係著過去,一頭牽著未來。”寫完這句話,硯之抬頭望向窗外,看見埋核的地方,紅繩在月光裏輕輕點頭,像在說“是的,我們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