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6章 無畏擒龍(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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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砸在帳篷上時,老刀正在擦拭那把洛陽鏟。鏟頭的鏽跡被桐油浸得發亮,在馬燈的光暈裏泛著冷光,像某種爬行動物的鱗片。帳篷外的雨聲裹著風,把遠處山坳裏的嗚咽聲傳得格外清晰,像有什麽東西正在泥裏翻身。
    “師父,那土真邪門。”蹲在角落的小年突然開口,手指摳著破軍裝的破洞,指甲縫裏還嵌著暗紅色的泥。他下午探穴時,鏟頭帶上來的土粒沾在皮膚上,竟燒出些細密的紅點,像被毒蟲蜇過。
    老刀沒抬頭,用麂皮反複摩挲鏟柄上的刻痕——那是三十年前他師父留下的,三橫兩豎,像個沒寫完的“墓”字。“別咋咋呼呼,”他的聲音混著雨聲,顯得格外沉,“這山叫‘紅泥坳’,土帶火氣是常事。”話雖如此,他還是從帆布包裏摸出個黑陶瓶,往小年手心裏倒了些墨綠色的膏體,“抹勻,你師祖傳的,專治土毒。”
    藥膏觸皮膚時涼得刺骨,小年打了個哆嗦,突然發現帳篷角落的背包裏露出半截帛書,邊角已經發黑,上麵的朱砂字被雨水洇得模糊,卻依然能看出是幅地形圖,標注著“丙字穴”的位置,旁邊畫著個奇怪的符號,像隻三足的鳥。
    “這圖是從哪兒來的?”小年的聲音有些發緊。他們三天前在山腳下的破廟裏撿到個銅匣,裏麵就裹著這帛書,匣底刻著“永寧七年”的字樣,是西晉的年號,距今快一千七百年了。
    老刀把洛陽鏟豎在帳篷杆旁,鏟頭的影子在帛書上晃來晃去,像條遊動的蛇。“你師祖當年就在這紅泥坳折了,”他的指尖點著三足鳥符號,“臨死前托人帶話,說這穴裏有‘活物’,讓後人別碰。”他頓了頓,從懷裏掏出個油布包,裏麵是半塊青銅鏡,鏡麵已經氧化發黑,卻能隱約照出人影,“但這鏡,得取回來。”
    青銅鏡的邊緣鑄著纏枝紋,其中一節枝椏斷了口,與帛書上三足鳥的翅膀形成詭異的呼應。小年突然想起下午探穴時,洛陽鏟帶上來的土塊裏混著些灰白色的纖維,像某種動物的毛發,此刻想來,後背突然冒出層冷汗。
    後半夜雨勢漸小,山坳裏的嗚咽聲卻越來越清晰,像有人在泥裏拖著什麽重物。老刀突然站起來,往靴筒裏塞了把短刀,“時辰到了,丙字穴的方位,潮水退三分時最穩。”他說的“潮水”不是海水,是紅泥坳特有的“泥湧”——每逢暴雨,地下的紅泥會像沸騰的粥,湧到地表又退去,隻有退潮的半個時辰裏,土層最穩固。
    兩人背著裝備往山坳走,手電筒的光柱在雨霧裏搖搖晃晃,照得紅泥地泛著油亮的光,像鋪了層凝固的血。小年踩著老刀的腳印走,發現師父的腳印裏總有些細碎的反光,蹲下去看,竟是些細小的青銅碎渣,像從地底翻上來的骨頭。
    “小心腳下的‘泥花’,”老刀的聲音壓得很低,“紅泥翻泡泡,底下有東西在喘氣。”他用洛陽鏟往地上戳,鏟頭沒入三寸時,突然傳來“哢”的輕響,像碰到了什麽硬物。
    小年往鏟洞旁扒紅泥,指尖突然觸到片冰涼的金屬,形狀像片巨大的鱗甲,邊緣還帶著弧度。“是槨板!”他的聲音裏帶著興奮,卻被老刀狠狠瞪了一眼。“別出聲,”老刀按住他的手,“你聽。”
    寂靜裏,能聽到地下傳來細微的“滴答”聲,不是雨水,倒像某種液體正順著槨板往下滲。小年突然想起村裏老人說的,紅泥坳的土會“吃”人,幾十年前有個采藥人失蹤,後來在泥裏挖出他的草鞋,鞋底的麻繩都被紅泥泡成了暗紅色,像被血浸透了。
    洛陽鏟再次下探時,帶上來的土變成了深褐色,其中混著些米粒大的玉屑,在手電筒光下閃著幽綠的光。老刀把玉屑湊到鼻尖聞,一股淡淡的腥氣鑽進鼻腔,像剛剖開的魚腹。“是‘血沁玉’,”他的臉色有些凝重,“這穴裏的東西,怕是早成了氣候。”
    他們在紅泥裏挖出個丈許見方的坑,坑底露出塊青黑色的石板,上麵刻著和青銅鏡一樣的纏枝紋,其中一朵花的花蕊是空的,剛好能塞進老刀那半塊銅鏡。小年蹲下去清理石板上的泥,突然發現石縫裏卡著根銅鏈,鏈環上鑄著細小的鱗片,像條金屬的蛇。
    “別碰!”老刀突然喝止,手裏的短刀已經出鞘,“這是‘鎖龍鏈’,西晉王公貴族的墓穴才用,鏈尾通常拴著……”他的話沒說完,石板突然輕微震動,地下的“滴答”聲變得急促,像有什麽東西被驚醒了。
    小年的手電筒突然掃到石板邊緣的刻字,是用朱砂寫的“生人勿進”,字跡被紅泥浸透,像剛潑上去的血。他突然想起老刀說的“活物”,手指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黑陶瓶,裏麵的藥膏還剩小半瓶。
    老刀將半塊青銅鏡對準花蕊凹槽,“哢”的一聲輕響,石板緩緩向兩側分開,露出個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合著腐殖土和黴味的寒氣湧出來,吹得人頭皮發麻。洞口的邊緣掛著些灰白色的絲狀物,像某種菌類的菌絲,在氣流中輕輕晃動。
    “下去看看,”老刀往腰間係繩索,“記住,別碰任何帶紅色的東西,紅泥坳的土邪,染了紅的物件都帶煞。”他把另一頭繩索扔給小年,“你師祖的銅鏡,就在主墓室的棺槨旁,鏡麵朝東,照著日出的方向。”
    小年抓著繩索往下滑,洞壁的紅泥黏糊糊的,像塗了層油脂,偶爾能摸到些堅硬的凸起,是陪葬品的邊角,在黑暗中泛著冷光。下降到約莫三丈深時,他的靴底突然踩到塊鬆動的磚,“嘩啦”一聲,磚縫裏湧出些黑色的粉末,嗆得他直咳嗽,粉末落在手電筒光裏,像無數隻飛蟲。
    “小心積灰,”老刀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西晉的墓常用草木灰防潮,吸多了會燒肺。”他的手電筒光柱掃過墓室的穹頂,上麵繪著星象圖,北鬥七星的位置用朱砂點了標記,其中一顆星的位置是空的,像被人挖掉了。
    小年落地時,腳邊踢到個陶俑,是文官的造型,臉卻被人砸得稀爛,隻剩個空洞的脖頸,裏麵塞滿了紅泥,像在流血。他突然覺得後頸發癢,想起下午被土粒燒出的紅點,忙往手上倒了些藥膏,冰涼的觸感稍微緩解了不適。
    主墓室的中央擺著口石棺,棺蓋縫隙裏滲出些暗紅色的液體,順著棺身往下流,在地麵匯成細小的溪流,散發著淡淡的腥氣。小年的手電筒掃過棺槨四周,發現立著四個武士俑,手裏的青銅劍都指向棺蓋,劍刃上沾著紅泥,像剛殺過人。
    “你師祖的銅鏡,”老刀的聲音有些發顫,他的手電筒正照著棺槨的東南角——那裏擺著個青銅托盤,上麵空無一物,隻有些暗紅色的汙漬,“不在了。”
    小年突然注意到托盤旁的地麵有拖拽的痕跡,紅泥被劃出深深的溝,一直延伸到墓室西側的耳室。耳室的門是虛掩的,門縫裏透出些微弱的光,不是手電筒的顏色,倒像某種生物的磷光。
    山坳裏的嗚咽聲此刻清晰地傳到墓室裏,像就在耳邊,小年突然想起那些灰白色的絲狀物,它們在洞口晃動搖曳的樣子,像在指引方向。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腰間的短刀,刀柄被汗水浸得發滑。
    老刀走到石棺旁,用洛陽鏟撬開棺蓋的縫隙,一股濃烈的腥氣湧出來,比之前的寒氣更刺鼻。“棺裏沒人,”他的聲音透著驚訝,“是座空棺。”小年湊過去看,棺底鋪著層朱砂,上麵印著個人形的印記,像有人躺過,卻被硬生生拖走了,朱砂被攪得亂七八糟,像一攤凝固的血。
    耳室裏突然傳來“哢噠”一聲輕響,像是什麽東西掉在了地上。小年的手電筒光柱猛地掃過去,照到個模糊的影子,蹲在耳室的角落,背對著他們,身上覆蓋著厚厚的紅泥,像從土裏鑽出來的。
    “誰在那兒?”老刀的短刀已經舉起,手心卻冒出了汗。他盜墓三十年,見過各種機關暗器,甚至碰到過詐屍,卻從沒像此刻這樣心慌——那影子的形狀,太像人了,卻又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影子突然動了動,緩緩轉過身,小年的手電筒剛好照在它臉上——那是張被紅泥覆蓋的臉,五官模糊,隻有兩個黑洞洞的眼窩,裏麵沒有眼球,塞滿了紅泥,像兩口微型的井。它的手裏拿著個東西,反射著手電筒的光,是半塊青銅鏡,鏡麵朝東,照著耳室的牆壁。
    “是你師祖?”小年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想起老刀說的“活物”,難道是師祖的屍體沒腐爛?
    老刀卻突然後退一步,短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不對,”他的聲音裏充滿恐懼,“你師祖的銅鏡,在我這兒!”他舉起手裏的半塊青銅鏡,與影子手裏的那半,在手電筒光裏形成了完整的圓形。
    影子突然抬起手,將青銅鏡對準牆壁,鏡麵反射的光在牆上照出個模糊的圖案——是三足鳥的形狀,與帛書上的符號完全相同,隻是鳥的腹部有個洞,裏麵塞滿了紅泥,像在流血。
    小年突然覺得後頸的癢意變成了刺痛,伸手一摸,滿手都是暗紅色的黏液,像從皮膚裏滲出來的血。他想起下午被土粒燒出的紅點,想起老刀說的“土毒”,突然明白那些灰白色的絲狀物是什麽——是某種寄生菌的菌絲,正順著皮膚往身體裏鑽。
    耳室的牆壁在光影中慢慢滲出紅泥,像某種活物的皮膚在呼吸。老刀撿起短刀,突然往牆壁砍去,刀刃切入紅泥的瞬間,傳來“噗嗤”一聲輕響,像砍中了柔軟的肉體,暗紅色的液體順著刀身往下流,腥氣更濃了。
    影子手裏的青銅鏡突然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它的身體開始顫抖,身上的紅泥簌簌落下,露出裏麵灰白色的皮膚,像泡在水裏太久的屍體。那些灰白色的絲狀物從它的七竅裏鑽出來,在空氣中輕輕擺動,像在尋找新的宿主。
    “快跑!”老刀抓住小年的胳膊,往洞口的方向拽,“這不是墓,是個‘養屍地’!西晉的王侯會把活人封在墓裏,用紅泥養著,說是能守陵,其實……”他的話被影子的嘶吼聲打斷,那聲音不似人聲,倒像某種野獸的咆哮,震得墓室頂上的紅泥簌簌往下掉。
    小年被拽著往洞口跑,眼角的餘光瞥見石棺的棺底——那裏的朱砂印記正在慢慢消失,紅泥像活物一樣蠕動著,填滿了人形的空洞。耳室的牆壁已經滲出更多的紅泥,順著地麵的溪流往他們腳下蔓延,所過之處,那些武士俑的青銅劍開始生鏽,發出“咯吱”的響聲。
    老刀率先抓住繩索往上爬,小年緊隨其後,他的腳剛離開地麵,就感覺有什麽東西抓住了靴跟,力道大得驚人,像被鐵鉗夾住。他回頭用手電筒一照,看見影子的手從紅泥裏伸出來,指甲縫裏塞滿了紅泥,正死死攥著他的靴子,灰白色的絲狀物從它的指縫裏鑽出來,纏向他的腳踝。
    “砍斷它!”老刀在上方喊道,他的短刀已經出鞘,正試圖砍斷那些絲狀物。小年也抽出短刀,刀刃砍在影子的手上,卻像砍在橡皮上,隻留下道淺淺的白痕,絲狀物反而纏得更緊了,像有生命的蛇。
    後頸的刺痛越來越劇烈,小年感覺意識開始模糊,他想起老刀的黑陶瓶,忙騰出一隻手去掏,卻發現瓶塞已經鬆動,墨綠色的藥膏順著指縫往下流,滴在影子的手上。
    “滋啦”一聲輕響,藥膏接觸到影子的皮膚,冒出股白煙,絲狀物瞬間縮回,影子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抓著靴跟的手鬆開了。小年趁機往上爬,靴底的紅泥被蹭掉,露出塊嶄新的磨損痕跡,像剛被什麽東西啃過。
    爬到洞口時,山坳裏的嗚咽聲突然變成了尖利的呼嘯,紅泥地開始劇烈震動,像地下有什麽龐然大物要鑽出來。老刀一把將小年拽出洞口,反手將青銅鏡從石板凹槽裏拔出來,石板開始緩緩閉合,影子的嘶吼聲被關在地下,越來越模糊,卻帶著說不盡的怨毒。
    兩人癱在紅泥地裏大口喘氣,天已經蒙蒙亮,雨後的朝陽從山坳盡頭升起,給紅泥地鍍上了層詭異的金色。小年突然發現自己的手腕上纏著幾根灰白色的絲狀物,正往皮膚裏鑽,忙用短刀割斷,斷口處滲出些暗紅色的液體,像血又不像。
    老刀把兩半青銅鏡拚在一起,鏡麵雖然發黑,卻能隱約照出兩人的影子——隻是在他們身後,還跟著個模糊的輪廓,滿身紅泥,手裏拿著個空的青銅托盤,正是墓室裏那個影子。
    “它跟著我們出來了,”老刀的聲音裏帶著絕望,他突然注意到青銅鏡的背麵,纏枝紋的斷口處刻著個極小的“祭”字,“你師祖當年不是來盜墓的,他是來祭祀的……這鏡,是祭品。”
    朝陽完全升起時,紅泥地突然平靜下來,山坳裏的嗚咽聲消失了,像從未出現過。但小年知道,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他後頸的紅點已經連成了片,像某種花紋,與青銅鏡背麵的纏枝紋隱隱呼應。老刀的臉色也很難看,他的手背不知何時沾上了紅泥,正順著毛孔往皮膚裏滲。
    兩人收拾裝備準備離開時,小年突然發現帳篷角落的背包裏,多了樣東西——是半塊青銅鏡,鏡麵朝東,照著日出的方向,與老刀手裏的那半,一模一樣。他突然想起主墓室裏空著的青銅托盤,想起耳室裏影子掉落的銅鏡,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紅泥坳的朝陽越來越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紅泥地上像兩條扭曲的蛇。小年低頭看自己的影子,突然發現影子的後頸處,有個模糊的三足鳥印記,正在陽光下慢慢變得清晰,像被紅泥烙上去的。
    老刀突然抓起洛陽鏟,往紅泥地裏狠狠一戳,鏟頭沒入很深,帶上來的土粒裏混著些灰白色的絲狀物,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的臉色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那些絲狀物,正從地下往地表蔓延,像一張巨大的網,慢慢收緊。
    老刀將洛陽鏟猛地從紅泥裏拔出來,鏟頭的絲狀物在晨光裏繃得筆直,像根被拉長的白棉線,末端還粘著塊暗紅色的土塊,落地時“啪”地濺開,露出裏麵細小的骨頭渣。“是人的指骨,”他的聲音發啞,牙齒咬得咯咯響,“這紅泥底下埋的不是墓,是祭壇。”
    小年的手電還亮著,光柱掃過周圍的紅泥地,發現昨夜挖的坑已經被新的紅泥填滿,連石板的痕跡都消失了,像從未有人動過土。隻有他們腳邊的青銅鏡還在泛著幽光,拚合處的斷痕裏滲出些暗紅色的黏液,滴在紅泥上,竟融成了小小的血珠,久久不消散。
    “走!”老刀突然拽起小年的胳膊,往山外拖。他的靴底在紅泥裏打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後頸的衣領被冷汗浸得發潮,黏在皮膚上,像貼了塊冰涼的膏藥。“這地方不能待,三足鳥是西王母的象征,祭這種神的壇,沾了就甩不掉。”
    兩人在山路上狂奔,晨露打濕的茅草割著褲腿,像無數把小刀子。小年突然發現手腕上的傷口開始發癢,低頭一看,那些被割斷的絲狀物又長了出來,這次是淡紅色的,像細小的血管,正往手肘的方向爬。“師父!”他的聲音帶著哭腔,“這東西弄不掉!”
    老刀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裏麵是些黑色的粉末,散發著刺鼻的硫磺味。“撒在傷口上,”他一邊跑一邊說,“你師祖傳的硫磺粉,專克陰邪之物。”粉末接觸皮膚時冒出白煙,絲狀物瞬間縮回,傷口處傳來灼痛感,像被烙鐵燙過。
    跑到山腳下的破廟時,兩人都累得癱倒在地。破廟的神像早就沒了頭,隻剩半截身子立在神龕上,身上糊著層紅泥,像穿了件濕漉漉的壽衣。小年靠在神像底座上喘氣,突然發現神龕的縫隙裏卡著張黃紙,上麵用朱砂畫著道符,符尾的墨跡拖得很長,像條流血的舌頭。
    “這是‘鎮魂符’,”老刀的手指撫過符紙,“西晉的道士常用,看來當年這廟裏有人守著祭壇。”他突然注意到符紙背麵的字,是用毛筆寫的“初七換符,勿讓紅泥過界”,墨跡已經發黑,卻依然能看出寫了很多遍,像某種循環的詛咒。
    破廟的角落裏堆著些幹草,小年翻找時摸到個硬物,是個鏽跡斑斑的鐵盒,裏麵裝著幾卷竹簡,上麵的隸書已經模糊,勉強能辨認出“丙穴祭品,每三十年一換,換則安,不換則……”後麵的字被蟲蛀了個洞,像被什麽東西啃掉了。
    “每三十年一換,”老刀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掰著手指算,“你師祖是1953年失蹤的,到今年剛好七十年,三個三十年都過了……”他的話沒說完,廟外突然傳來奇怪的聲響,像有人拖著什麽重物在紅泥地上走,“咕嚕咕嚕”的,還帶著絲狀物摩擦的“沙沙”聲。
    小年的手電照向廟門,門縫裏塞進些暗紅色的泥,正順著門檻往廟裏爬,像條活的蛇。那些泥裏還纏著灰白色的絲狀物,在晨光裏閃著微光,像無數隻細小的手,要把廟門推開。
    “快堵門!”老刀抓起牆角的斷碑,往門後塞。小年也抱起神像的斷頭,用盡全力頂住門板。紅泥在門外越積越多,壓力越來越大,門板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像隨時會散架。
    就在這時,小年突然發現神龕上的紅泥在往下掉,露出裏麵的青灰色石像——石像的胸口有個凹陷,形狀剛好能放下那麵青銅鏡。“師父!”他大喊著,將青銅鏡塞進凹陷,“這是放鏡子的地方!”
    青銅鏡嵌入凹陷的瞬間,門外的壓力突然消失了,紅泥開始緩緩退去,絲狀物的“沙沙”聲也越來越遠。老刀和小年癱坐在地上,看著青銅鏡在神像胸口泛著幽光,鏡麵的黑影裏,那個滿身紅泥的輪廓正在慢慢變淡,像要消散了。
    “原來不是要拿鏡子,”老刀喘著氣,“是要把鏡子放回神龕……你師祖當年是來還鏡子的,不是來偷的。”他突然注意到石像的底座刻著行小字:“鏡歸位,血泥止,鏡離位,萬鬼出。”
    破廟外的紅泥地恢複了平靜,朝陽將廟門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形成個巨大的三角形,剛好罩住神龕的位置。小年走到廟外,發現昨夜他們留下的腳印裏,都填滿了新的紅泥,泥麵上印著細小的鱗片紋路,像被什麽東西爬過。
    “我們得把鏡子留在這兒,”老刀的聲音有些沙啞,“這是祭品,不能帶走。”他試圖把青銅鏡從石像上取下來,卻發現鏡麵已經和石像粘在了一起,像長在了上麵,“看來它認主了。”
    小年突然感覺後頸的刺痛又回來了,伸手一摸,那些紅點組成的花紋更清晰了,像條纏在脖子上的蛇。他對著青銅鏡的反光看,花紋的末端延伸到衣領裏,消失在胸口的位置,“師父,這花紋……”
    老刀的臉色變了變,他解開自己的衣領,後頸同樣有花紋,隻是更淡些,像剛長出來的。“是‘血契’,”他的聲音帶著絕望,“沾了祭壇的紅泥,又碰了青銅鏡的人,都會被打上記號……我們成了新的祭品。”
    那天下午,兩人在破廟周圍挖防禦溝,用硫磺粉混合著朱砂撒在溝裏,像畫了道無形的牆。老刀說這是他師父教的“驅邪陣”,能暫時擋住紅泥裏的東西。小年在溝邊插木樁時,發現土裏埋著些白骨,有的手指骨上還套著青銅戒指,戒麵刻著三足鳥的符號,與帛書上的一樣。
    “是以前的守廟人,”老刀用洛陽鏟扒開白骨周圍的土,“看來他們都沒能善終。”他突然在頭骨的眼眶裏發現些紅泥,用手指摳出來,泥裏裹著根細小的銅鏈,與墓裏的“鎖龍鏈”是同一種工藝,“他們也被鎖著,像祭品一樣。”
    傍晚時分,山坳裏傳來陣陣鍾聲,不是寺廟的鍾聲,倒像某種金屬摩擦的“哐當”聲,從紅泥地深處傳來,震得人耳膜發疼。老刀說這是“鎮魂鍾”,西晉的祭壇常用,鍾聲一響,說明地下的東西開始躁動,要出來覓食了。
    兩人躲在破廟裏,看著夕陽將紅泥地染成血紅色。青銅鏡在神龕上泛著越來越亮的光,鏡麵的黑影裏,那個滿身紅泥的輪廓又出現了,這次它手裏拿著的不是托盤,而是根銅鏈,鏈尾拴著個模糊的人影,穿著破舊的中山裝——是1950年代的款式,像極了小年在老照片上見過的師祖。
    “它在示警,”老刀的聲音發顫,“它在說,下一個就是我們。”他突然想起那些竹簡上的話,“每三十年一換,換的不是鏡子,是人……守廟人老了,就換新人,我們闖進祭壇,剛好成了新的人選。”
    夜幕降臨時,破廟外的紅泥地開始冒泡泡,像水開了一樣,每個泡泡炸開時,都飛出些灰白色的絲狀物,在夜色中像螢火蟲一樣飄動。小年的手電照向泡泡群,發現每個泡泡裏都裹著個細小的人影,像未成形的胎兒,在紅泥裏翻滾。
    “是‘泥胎’,”老刀的臉色慘白,“用活人血肉養的,西晉的邪術……看來這祭壇不止守著一座墓,是在養東西。”他突然抓起身邊的短刀,“我們得走,往有活水的地方走,紅泥怕水,尤其是流動的水。”
    兩人趁著夜色往山外的溪流跑,身後的紅泥地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響,像有什麽東西在追趕。小年回頭看,手電光裏,一片暗紅色的潮水正順著山路蔓延,所過之處,草木都變成了暗紅色,像被血浸透了。
    跑到溪流邊時,老刀突然腳下一滑,摔進水裏。溪水瞬間變得渾濁,冒出股濃烈的腥氣,像有什麽東西在水裏溶解了。小年把他拉上岸,發現老刀的小腿上纏著根粗如手指的絲狀物,正往肉裏鑽,絲狀物的另一端沒入水中,像連著水底的怪物。
    “快砍斷!”老刀大喊著,手裏的短刀已經掉在水裏。小年抽出自己的刀,狠狠砍在絲狀物上,“噗嗤”一聲,絲狀物斷了,噴出些綠色的液體,濺在水麵上,冒起陣陣白煙。
    老刀的小腿上留下個黑洞洞的傷口,裏麵的肉已經變成了暗紅色,像被紅泥浸透了。“這傷救不活了,”他突然笑了起來,笑得有些癲狂,“你師祖當年也是這樣,被絲狀物纏上,最後……”他的話沒說完,突然指向小年的身後,眼神裏充滿了恐懼。
    小年回頭,手電光裏,溪水的對岸站著個高大的身影,滿身紅泥,手裏舉著那麵青銅鏡,鏡麵正對著他們,反射著月光,在水麵上投下道細長的光帶,像座通往對岸的橋。身影的腳下,紅泥正順著溪流的邊緣蔓延,所過之處,溪水都變成了暗紅色。
    “它過來了,”老刀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他從懷裏掏出個油布包,塞給小年,“這是你師祖的日記,裏麵記著離開紅泥坳的方法……別管我,快走!”他突然推了小年一把,自己轉身衝向對岸的身影,手裏不知何時多了捆點燃的硫磺粉,“我替你擋一會兒!”
    小年被推得踉蹌幾步,看著老刀的身影在暗紅色的溪水裏越來越小,聽著硫磺粉燃燒的“滋滋”聲和那東西淒厲的嘶吼,突然明白日記裏會寫什麽——離開紅泥坳的方法,或許就是成為新的祭品,像師祖,像老刀,用自己的血肉,暫時穩住祭壇的邪物。
    他打開油布包,裏麵果然是本泛黃的日記,最後一頁畫著張地圖,標注著離開紅泥坳的路線,終點是座廢棄的水電站,旁邊寫著:“紅泥怕電,強電流可破血契。”字跡的旁邊,畫著個小小的三足鳥,鳥的嘴裏叼著根電線,像在傳遞某種希望。
    溪水對岸的嘶吼聲漸漸平息,紅泥開始退去,月光重新照亮了水麵。小年知道,老刀成功了,至少暫時成功了。但他也知道,這隻是暫時的,三十年,或者更短的時間,那東西還會再次躁動,等待下一個闖入紅泥坳的人,等待下一個祭品。
    他把日記塞進懷裏,最後看了一眼紅泥坳的方向,那裏的夜空泛著詭異的暗紅色,像被血染紅的綢緞。後頸的血契花紋在月光下隱隱發亮,像在提醒他,他永遠也離不開了——就算走到天涯海角,紅泥的印記也會跟著他,直到某天,他成為新的守廟人,站在破廟裏,等待下一個拿著青銅鏡的人。
    通往水電站的路在夜色中蜿蜒,像條沒有盡頭的蛇。小年的手電光在前方晃動,照亮了路邊的一塊警示牌,上麵的字跡已經模糊,勉強能看出“高壓危險”的字樣。他的腳步沒有停,因為他知道,這不是結束,隻是開始——關於紅泥坳,關於青銅鏡,關於那些永遠也還不清的血契,故事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