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電梯上升的過程中，凱倫通過在門上的倒影，時不時觀察著埃文斯身上的裝備。
    他的藍色保安服上罩著一件防彈背心，戰術胸掛裏塞滿了彈匣，背上的槍口朝向地麵。
    她在打量埃文斯倒影的同時，發現他也在通過倒影打量自己。
    這種目光透露著懷疑的底色，凱倫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埃文斯也收回了他的。
    其實在急診樓裏接到埃文斯電話的時候，凱倫也在那個瞬間懷疑過對方的身份。
    但這種懷疑並不能幫她脫離當時的困境，再加上電話裏埃文斯的語氣聽起來極其誠懇而真實，她也就選擇無視了這種疑慮。
    凱倫審視著自己，她還是做不到假設“每一個遇見的人都是偽人”。
    疑罪從有的種子一旦播下，人的大腦就會自動把一些細節腦補成“罪證”，哪怕這些細節背後有更深層次的原因。
    而如果隻是單純地從行為邏輯上推斷一個人是否有問題，這種方法也並不一定靠得住。
    因為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的行為都不講邏輯，或者說是自以為“講邏輯”。
    麵對深度偽裝的偽人，隻靠腦力判斷幾乎無解。
    想到這裏，她又看了看埃文斯。
    他到底在想什麽？
    “實話說，凱倫醫生，”埃文斯忽然道，“你覺得不用做x光的感覺怎麽樣？”
    凱倫愣了一下。
    埃文斯是在試探自己嗎？
    如果他有所懷疑，大可以把自己綁起來先拷問一番再說。
    但是埃文斯沒有這樣做。
    他的行為符合邏輯嗎？
    凱倫已經分不清了。
    “很好，感謝你的信任。”凱倫說了句客套話。
    “唔。”埃文斯含糊地應了一聲，同樣回道：“我也很感謝你的信任。”
    事實上，
    埃文斯的困惑甚至比凱倫還要強烈。
    現在醫院已經控製了十個“疑似偽人”。
    其中最讓他感到震撼的，是一個無論怎麽樣看都很正常的年輕人。
    年輕人聲稱自己有心髒病，於是醫生先是用聽診器和給他做了初步檢查。
    醫生從來沒有聽到過這麽怪異的心跳聲，然後馬上安排做心電圖。
    心電圖也把他嚇了一跳，以為是非常罕見的心律不齊，趕緊給他安排了心髒超聲檢查。
    結果讓人難以置信。
    這個年輕人，有兩個心髒。
    一個長在右側胸腔，
    另一個長在肚臍眼附近。
    這完全超出了醫生對人體的認知，無法用已有的醫學知識理解這種情況的具體機製。
    根據已知情報，偽人大多都有身體上的變異，於是醫生馬上通知了安保部，扣押這名年輕人。
    埃文斯讓“偽人篩查專員”和年輕人聊了很久。
    各項談話測試都完全沒有問題，除了心髒以外，腦電波等體征也都完全正常。
    在另外九名“疑似偽人”身上，篩查專員總結出了一些規律，
    主要包括“身體異常”、“記憶混亂”、“行為怪異”、“富有攻擊性”等方麵，同時滿足以上多個條件的才會被假定為“偽人”。
    盡管這個年輕人隻占了其中一條，甚至在世界上的某些角落確實報道過“雙心人”的存在，但出於安全考慮，大衛還是下令把他控製了起來。
    這件事以後，埃文斯也陷入了迷茫。
    年輕人隻占了其中一條，大衛也要把他當作偽人對待？
    如果是這樣的話，
    那北美就沒有幾個正常人了。
    而在剛才，
    格倫醫生的眼珠在手術台上被偽人挖了出來，在安保部控製偽人之後，其他醫護人員立刻對格倫進行了緊急救治。
    但有一些眼球殘餘被手指捅進了深處，導致一係列嚴重的症狀，必須馬上動手術。
    不巧的是，現在醫院正在同時進行六台手術，已經沒有能主刀的外科醫生了。
    埃文斯立馬決定把凱倫找上來試一試。
    作為安保部職員，他的想法很簡單：
    沒有什麽比「精密工作」更能檢驗一個人的成色。
    從他已知的信息來看，偽人頂替原主後，記憶會出現不同程度的混亂，無法完全繼承原主的記憶。
    如果凱倫是偽人，那麽她大概率在靠近手術台以後什麽都不會，要麽手忙腳亂，要麽步驟混亂，總之明顯和原主有相當差距。
    如果她不是偽人，那就多少能發揮一些作用。
    剛才在進電梯之前，埃文斯把格倫醫生的傷情講給了凱倫，讓她做好心理準備。
    凱倫一開始非常抵觸。
    因為“醫學外科”作為一個一級學科，下麵還有很多細分的二級學科。
    凱倫是一個普通外科醫生，通常處理的是腹部器官，比如胃、腸、肝、膽囊等的一般性問題，或者甲狀腺和乳房疾病的手術治療。
    但除了普通外科以外，
    還有泌尿外科、
    心胸外科、
    神經外科......
    格倫目前的狀況，就需要神經外科醫生的介入。
    那麽卡爾斯滕醫院的神經外科醫生是誰呢？
    是格倫。
    現在讓凱倫去主刀神經外科手術，無疑於讓汽車駕駛員去開船。
    就算在跨學科合作越發緊密，很多外科醫生都會選擇幾個亞專業方向發展的情況下，這種趕鴨子上架的行為也極其危險。
    更何況在凱倫年輕的醫學生涯中，還從來沒有擔任過神經外科手術的主刀醫師。
    凱倫在聽到埃文斯的請求之後，當時一口回絕：
    “我可以當助手，但是不能主刀。修汽車出了問題還能換零件，手術出問題可就是醫療事故。你這不僅是在害格倫，也是在折磨我。”
    聽到這話，埃文斯隻說了一句：
    “好，那就讓格倫等死。”
    這句話，
    對凱倫有最致命的殺傷力。
    在一陣沉默之後，
    她還是跟埃文斯進入了電梯。
    雖然她並沒有主刀過任何一場神經外科手術，
    但換做其他人，
    可能連怎麽使用柳葉刀，甚至怎麽術前消毒都不知道。
    現在有資格站到手術台前的，隻有自己。
    走出電梯，
    凱倫脫下外套，
    雙袖卷至上臂的三分之一處，
    開始給自己消毒，
    同時對自己說
    “凱倫，盡力而為吧。”
    在完成一切準備後，她進入手術室。
    手術室裏的所有人，
    都茫然地抬頭，看著凱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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