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子嗣的呼喊聲猶如驚雷，將佩圖拉博從紛亂的幻象中驚醒。他猛地回過神來，胸口劇烈起伏，感受到脖頸後早已滲出的冷汗，而羅格·多恩站在一旁，默然注視著他，目光深邃而凝重。
    多恩張了張嘴，似乎有什麽話要說，可終究還是咽了下去。因為他記得李叔叔曾說過——
    “不會說話，就盡量嚐試別說話。你可以陳述事實，但要明白，對方不會記恨事實，隻會記恨那個提出事實的人。”
    佩圖拉博緩緩抬起手，仿佛一位即將宣判的行刑官。看到這一幕，跪伏在地的舊鋼鐵勇士們明白了父親的意思。
    一萬年了。
    從大遠征的輝煌，到大叛亂的浩劫，再到漫長而無盡的戰爭，他們始終是那群背負著“鋼鐵之子”榮譽的戰士。他們如同鋼鐵一般，無懼疼痛，無需哭泣，更不會像那些炫耀榮譽的戰鬥兄弟那樣，用五彩斑斕的頭盔和繁複的裝飾來標榜自己。
    他們身披相同的動力甲，手持製式化的爆彈槍和鏈鋸劍，除了肩甲上所屬單位的徽記外，他們彼此之間沒有絲毫區別。
    因為他們是鋼鐵，他們是戰爭機器的齒輪和螺絲釘。
    他們不需要感情，不需要個性，他們隻是佩圖拉博戰爭機器中的一個零件，僅此而已。
    然而此刻，淚水從他們的眼眶滑落，劃過滿是傷痕的麵龐。
    零件終究會被淘汰。
    他們閉上眼睛，等待著命運的降臨。
    在這一瞬間，他們無比渴望，自己為何不是那些嶄新的後輩？那些新生的鋼鐵之子們，沒有經曆過大遠征的血腥戰役，沒有承受過殘酷的十一抽殺，他們陪伴著父親，建造著宏偉的都市與奇跡，他們的世界裏，或許真的存在榮耀與希望。
    他們聽著爆彈槍上膛的聲音，感受著鏈鋸劍的震顫，刀鋒已然抵上脖頸。他們抬起頭，閉上雙眼，準備迎接命運的最後裁決——
    “把他們送到後方關押起來，這件事秘密進行。”
    不是爆彈槍的怒吼，也不是鏈鋸劍的轟鳴，而是佩圖拉博低沉的聲音。
    他們愣住了，茫然地睜開眼睛，望向自己的基因之父。
    那張熟悉而威嚴的麵龐上，此刻沒有憤怒，沒有不甘，甚至沒有慣常的冷漠，而是……他們從未見過的一種表情——
    不屬於鋼鐵的傷感。
    “可是，父親！”一個新鋼鐵勇士的士官忍不住質疑道，“按照軍事條例和聖典，他們是帝國的叛徒！這樣做違反了規定……”
    佩圖拉博冷笑了一聲，聲音低沉如滾雷：“讓基裏曼的聖典去給我擦屁股吧。 這件事我會親自和李叔叔解釋，如果他認為應該處決他們，我會毫不猶豫地執行。”
    基因之父既然已經下令，他們再無異議。
    士兵們收起武器，提起那些跪伏的舊鐵勇士，用粗麻布袋套住他們的頭顱，押向後方。
    天空依舊陰沉，而鋼鐵之子們的命運，仍然懸而未決。
    佩圖拉博沉默不語，徑直從羅格·多恩身旁走過，未曾回頭。他的步伐沉重而堅定，帶著自己的新子嗣們，毫不猶豫地躍入了那道由盾構機鑿出的深邃坑洞之中……
    羅格·多恩站在坑緣，目光複雜地注視著這片因戰爭與建設交織而成的戰場。
    就在此時，「帝國之拳」第七連「攻城錘」的連長安塔羅斯緩步上前，看著羅格·多恩，低聲問道：
    “父親，剛剛發生的事情……”
    羅格·多恩平靜地看了他一眼，聲音沉穩如磐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剛剛，什麽都沒有發生。你們什麽都不知道。今日之事，絕不能傳入其他人的耳中。”
    說完，他不再多言，伸手戴上自己那頂標誌性的黃色安全帽，隨即邁步跳入坑洞，與其他人並肩而行。
    安塔羅斯望著父親遠去的背影，無奈地聳了聳肩，轉身對周圍的帝國之拳戰士們大聲喊道：
    “別愣著了！快點用起重機把盾構機調轉方向，重新送下去！”
    工地上的機械轟鳴聲再次響起，塵埃翻湧，鋼鐵與意誌在深坑之中交錯，而那片黃與灰交織的身影，逐漸隱沒在地下的黑暗之中。
    ..........................
    地下深處，塵埃彌漫，燈光在幽暗的隧道中投下破碎的陰影。
    “我原本以為……你會殺了他們。”
    羅格·多恩走在佩圖拉博的身後，聲音低沉，卻藏著一絲試探。
    佩圖拉博沒有回應，隻是沉默地拿起一個水平儀，打開頭燈，專注地測量著地道的傾斜角度。他的動作機械而精準，仿佛這一切與他們剛剛經曆的抉擇無關。
    “但你也什麽都沒有說……不是嗎？”
    他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卻透著某種了然於心的諷意。
    “我看得出來，你那張臭嘴本來是想說些什麽的。”
    說完，他將水平儀隨手放到一旁，轉頭望向不遠處的一個帝國之拳士官，毫不客氣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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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邊的支撐架水平偏移太嚴重了，再找幾根支撐木過來。”
    那個士官愣住了。帝國之拳和鋼鐵勇士的宿怨人盡皆知，如今竟被佩圖拉博直接指揮，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他茫然地看向羅格·多恩，後者隻是平靜地說道：
    “還愣著幹什麽？沒聽到命令嗎？”
    “是！”
    士官立刻轉身跑走去搬支撐木，而佩圖拉博目送他離去，才緩緩收回視線，目光落在未曾開鑿的土牆上。
    他的身軀微微顫抖……
    那一刻，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他想起了自己的姐姐，凱莉芬妮。想起自己親手掐住她脖頸的那一刻……
    她淚眼朦朧地看著自己，目光裏滿是痛苦與不可置信。那種神情……竟與那些追隨他萬年的子嗣如出一轍。
    或許，就在臨死的瞬間，凱莉芬妮終於意識到，站在她麵前的，已不再是當年那個懷揣夢想的弟弟。
    而直到她徹底停止掙紮的那一刻，佩圖拉博才終於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到底變成了什麽。
    悲哀，洶湧襲來。
    當年，傳令兵向他報告，有部隊拒絕殺害平民時，他隻冷冷地回答了一句：
    “很好。”
    而如今，凱莉芬妮的死，竟成了唯一能讓他回憶起自己最初夢想的碎片。
    李叔叔的那一頓飯……那安然的廚房，那炊煙氤氳的溫暖角落，竟比父親偉岸的光芒更具穿透力。
    那一刻，他終於開始思考——
    自己真正的「身份」與「定位」。
    沉默在隧道中蔓延，直到羅格·多恩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哭了。”
    佩圖拉博沒有轉身，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啞，卻固執如舊：
    “我沒有……我是鋼鐵之主。”
    “鋼鐵不會流淚……”
    他抬起手，擦了擦臉龐，指尖碰觸到冰涼的淚痕，頓了頓，輕聲補了一句——
    “……隻是，有點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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