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曙光剛剛撕破夜幕，露出一線灰白。
    單靈靈推開寢殿的門，緩步走了出來。
    她一身肅穆，長發高高束起，戰甲在晨風中微微泛光。
    那是騰蛇一族族長代代相傳的戰甲。
    今日，她第一次將它穿在身上。
    鎧甲冰冷而沉重，卻在穿上單靈靈身體的那一刻，竟意外地貼合，仿佛就是為她而鑄。
    像是宿命，在此刻與她嚴絲合縫地對接了。
    單靈靈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被甲胄包裹的手臂，眼神微微發沉。
    父親戰死的那一日，沒有穿它。
    他把它留了下來，留給她。
    也許，是早就知道，總有一天，她會披掛上陣，獨自踏上前路。
    單靈靈沒有言語，四周的一切也靜得出奇。
    隻有風拂過樹葉，發出微弱的“簌簌”聲，仿佛在為她送行。
    站了片刻，單靈靈深吸一口氣，摸了摸別在腰間的長刀，邁步向晨霧中的演武場走去。
    她的身影，被金色晨光拉得很長。
    一步步，向命運逼近。
    ——————————
    騰蛇一族出征竊脂的消息，在幾日之內，便如驚雷般震蕩了整個神界。
    那些活了不知多少紀元的老神仙們，一時間議論紛紛，眾說紛紜，整個天界風聲鶴唳。
    有人為騰蛇族惋惜。
    “上任族長戰死才幾十年，如今這個才四百來歲的年輕族長……怕是也要折在戰場上了。”
    “竊脂雖少，卻是騰蛇的天敵，屬性相克，騰蛇勝算極低。”
    也有人冷眼旁觀，斷言騰蛇定能取勝。
    “竊脂再狠，也不過寥寥百口，怎敵得過如今興旺的騰蛇一脈？”
    “何況騰蛇一族，素來以戰著稱，若真拚殺起來，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還有膽子大些的，則開始背地裏揣測三皇與共工的意圖。
    “你說騰蛇屬火，原本應歸祝融統轄，怎地反倒投了水神共工門下？”
    “嘿，這就得怪他們祖宗了，誰知道他們怎麽想的？可你們也知道，共工那脾氣，小心眼得很，哪裏容得下火？”
    “明擺著下絆子！這仗若輸了，騰蛇便名正言順地被清算，若贏了，也得元氣大傷。”
    “別把鍋都扣在共工頭上，三皇中那位真正掌天道的，可還在看著呢。”
    “沒錯，那一位啊，能掌八卦，定生滅，他一出手，誰能翻得了天？”
    “說到底，騰蛇管著扶桑林，日出日落都繞不開他們，早就惹人忌憚了。”
    “如今不管誰贏誰輸，最上麵那位都穩賺不賠！要是竊脂滅了騰蛇，省心，如果騰蛇滅了竊脂，也大傷元氣，筋疲力盡，翻不起風浪。”
    “而且……我聽說，騰蛇出征前，伏羲還親自去了扶桑林一趟。”
    “真的假的？是魂魄分身還是本尊？”
    “誰知道呢？反正那天扶桑林天象異動，連我族裏的都察覺到了……”
    “嘖嘖，這局，真是下得妙啊。”
    單靈靈並不知道外界的流言蜚語，她已經身在戰場。
    如她所料，此戰凶險異常。
    竊脂一族雖人丁稀少，卻悍不畏死，每一場遭遇戰，都像與地獄中爬出的鬼神搏命。
    更可怕的是，他們能化作原身，化作火羽巨鳥，將騰蛇族最擅長的火焰，一口吞噬殆盡。
    竊脂克火，稍有不慎，騰蛇便是屍骨無存。
    單靈靈披戰甲而行，親自率軍衝鋒，從不退避。
    首戰陷沼，毒霧蔓延，三隊兵力幾近覆滅，單靈靈孤身闖陣，手執長刀無歸，硬生生為戰士們從毒霧中劈出一條血路。
    次夜突襲，敵伏重重，殺聲徹夜不息，單靈靈率眾以神魂祭陣，借星光反擊，血戰至天明，將敵營踏為焦土。
    至第六日，騰蛇軍終於逼近竊脂主殿。
    血光四濺，戰意如潮。
    單靈靈一馬當先，刀破三重玄關，殺入殿中。
    鮮血染透戰甲，而她未退半步。
    那一夜，竊脂族主殿傾塌，騰蛇戰旗插上高牆。
    又過了幾天。
    騰蛇一族險勝竊脂的消息，已然傳回了族內，單靈靈的幾個徒弟都歡欣鼓舞，兔沉沉和狸悠相擁而泣，羊牧之大大的鬆了口氣。
    沒事就好，打贏了就好。
    但是，等了很久，都不見單靈靈回來。
    她甚至沒有傳音報捷。
    直到勝利之後的第三天深夜。
    陸執明猛地撞開了單靈靈的寢殿，年歲已長的騰蛇長老渾身是傷，他氣喘籲籲的托著單靈靈完全沒有知覺的身子，厲聲高喊。
    “小羊大人！”
    “小七大人！”
    “你們快來啊！”
    那兩聲驚呼穿透了黑暗，單靈靈的徒弟們心急如焚的趕了過來，接著，大家都愣住了。
    單靈靈受了重傷。
    她渾身上下都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傷口，脖子上和胸口兩道最深，幾乎是能看見骨頭。
    左胸前的傷口，離她的心髒，隻有半尺之遙。
    若是對方的準心再高一點，單靈靈可能就會命喪當場。
    羊牧之渾身顫抖的衝上前，從陸執明手中接過了單靈靈，幾個徒弟手忙腳亂的將她放在了床榻上。
    跟王子珩學過一些醫術的朱酣一馬當先，開始為單靈靈療傷。
    “陸老，這是……這是怎麽回事？！”
    兔沉沉哭著問陸執明“你們不是打了勝仗嗎，為什麽師父還是傷得這麽重……”
    陸執明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他扶著桌子，平息著自己顫抖的身軀。
    “勝什麽……不過是玉石俱焚罷了。”
    “最後一戰，我們騰蛇損兵大半，竊脂族長著實厲害，靈兒為了護我們這些老骨頭離開，和他拚到了最後。”
    “最後，她略勝一籌，將對方魂魄直接捏碎，但是……”
    陸執明看了一眼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單靈靈，歎了口氣“她中了對方的詛咒。”
    “什麽詛咒？！”
    所有徒弟，連帶著匆匆趕來的小九，都扭頭看著陸執明。
    “你們也知道，騰蛇屬火，全靠火焰來維係魂魄力量和神魂，若是沒有了火焰，傷不會愈，騰蛇會漸漸死去。”
    “所以，竊脂族長身隕前，詛咒靈兒，她的火焰，將永遠變為竊脂亡魂的食物。”
    “除非，能填飽他們的怨念，安撫他們的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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