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黑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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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不知何時已黑透,渾濁的河水裹挾著破碎的光影流淌。
    任瑩一腳踢飛河堤旁的小石子。
    石子劃了個弧線,撲通一聲掉進倒映著霓虹的黑河裏。
    “過分!”
    她殘餘的火氣還壓在嗓音裏:“虧我還以為二十萬信用點能堵住那張嘴!”
    顧晟拎著那隻裝著處理器的箱子,落後她三步,無聲望著她纖細的背影。
    他嘴角動了動,最終隻是搖了下頭。
    任瑩猛地轉過身,背著手倒退著走,視線落在他手上的箱子。
    “算了,看在這東西的份上——”
    她對著沉沉的夜空長長地、泄憤似的伸了個懶腰。
    緊繃的肩膀線條終於鬆弛下來:“就不端他們老巢了。”
    顧晟的目光掠過黑沉沉的河麵,投向更遠處模糊的城廓輪廓:“該回去了。”
    “不要。”
    任瑩的腳步釘在原地。
    夜風掠過,撩起她額前幾縷不服帖的碎發:“還想走走。”
    顧晟停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
    河對岸的霓虹在她清澈的瞳孔裏明明滅滅,剛才那股炸毛的勁兒已經平複下去,隻剩下一點固執的平靜。
    “嗯。”
    倒也不需要問理由。
    兩人沿著黑河沉默地走著。
    渾濁的河水貪婪地吞噬著岸上投下的每一縷斑斕光影。
    河堤下方,陰影裏蜷縮著三三兩兩模糊的輪廓,襤褸的衣衫裹著歇腳的身軀。
    在灰燼城,這景象稀鬆平常。
    任瑩的目光掠過那些模糊的人影。
    “這條河。”
    夜風將她的聲音吹得有些輕飄:“能流到城外。”
    她無意識地抬手,揉了揉凍得微微泛紅的耳垂。
    “以前……老爸帶我們來過。”
    顧晟知道。
    任缺和他說過,那些在荒野流浪的日子,他們輾轉於不同的城市之間。
    而灰燼城——
    是他們一家子最後停駐的地方。
    那場災難發生時,他們的父親便永遠留在了這裏。
    顧晟的目光落在她微紅的耳廓上。
    “要和我說說以前的事嗎?”
    任瑩倏地轉過頭,霓虹的倒影在她瞳孔裏碎開了一瞬。
    他又補了一句:“說出來心情會好點的話。”
    她睫毛顫了顫,嘴角抿緊又鬆開。
    夜風卷過河麵,帶起細碎的漣漪。
    “那......你可要好好聽著。”
    ————————
    希烈傭兵團駐點。
    幽深的地下空間彌漫著鐵鏽、陳年汗漬和劣質燃料混合的濁氣。
    幾盞昏黃的吊燈掛在粗糲的混凝土頂棚下,勉強圈出中央這片被當作“會客區”的空地。
    四周連接著數條黑洞洞的通道,通往更深處蜂巢般的巢穴。
    任缺陷在主位那張寬大的椅子裏,指尖百無聊賴地敲著扶手。
    “等有點久了。”
    下方站著傭兵們垂著頭,眼神死死釘在地板上,無人敢接話。
    這人找上門第一句就問團長在哪。
    他們不過回得衝了些——
    轉眼就全被摞在了地上。
    角落裏,一個鼻青臉腫的傭兵啐了口血沫,渾濁的燈光落在他腫脹的眼角。
    “你別得意!等團長回來……”
    話音未落。
    任缺腳尖點著地麵,身體轉了半圈,正對著出聲的方向。
    嘴角咧開一個弧度。
    “哦?再叭叭一句?”
    他身體微微前傾:“信不信他回來前,你就得先完?”
    那人脖子一縮,後腦勺蹭著牆根往後挪了半寸,再不敢動彈分毫。
    任缺視線掃過下方一張張或青腫或慘白的麵孔。
    “你說你們。”
    他恨鐵不成鋼地嘖了一聲,指尖敲擊扶手的節奏加快了些:“當傭兵也要有當傭兵的樣啊。”
    下方無人應聲。
    “但凡咱見麵好好說話。”
    他攤了攤手,身體重新陷回寬大的椅背裏:“現在不就都坐著等,何必呐?”
    仿佛教訓一群不成器的小弟,任缺越說越來勁。
    末了幹咳一聲,探身拎過桌角那個半舊的金屬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渾濁的水。
    杯沿湊到嘴邊,他瞥了眼腕上終端顯示的時間。
    “嘖。”
    喉結滾動,咽下那口劣質的水:“再晚點回家,燈都不給我留了。”
    ............
    “嗒。”
    一聲清晰、帶著金屬質感的聲響,突兀地從某條漆黑通道的深處刺出。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不疾不徐,沉穩得踏在每個人緊繃的心弦上。
    下方所有垂著的頭顱猛地抬起,目光齊刷刷投向聲音來源。
    連蜷縮在牆根陰影裏的那人,也屏住了呼吸。
    “嗒——”
    靴底沉沉碾過粗糙的混凝土,踏碎一地昏黃的燈影。
    通道口濃稠的黑暗中,一個寬厚的身影完全顯現,幾乎堵死了半個入口。
    幽暗的光線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
    “團長!”
    整齊劃一的呼喊裹著敬畏,在空曠的地下撞出沉悶的回響。
    希烈傭兵團團長,卡威爾。
    他深褐色的瞳孔,死死鎖定了主位上那張座椅——
    任缺仍陷在寬大的座椅裏,眼皮都沒抬。
    指尖依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冰冷的金屬扶手。
    他慢悠悠探身,再次拎起桌上那隻金屬水壺。
    “嘩啦——”
    渾濁的水流灌入空杯。
    在這驟然凝固的死寂裏,水聲被無限放大,刺耳地衝刷著每一根神經。
    他端起杯子,渾濁的水麵晃動著自己扭曲的倒影,也映著頂棚昏黃搖晃的燈光。
    通道口處。
    卡威爾沉厚的、帶著地下空間特有嗡鳴的嗓音,碾碎了沉默:
    “聽說——”
    他向前一步,徹底踏入昏黃的光暈下。
    “最近灰燼城出了個人,專找傭兵團的麻煩,隻打,不殺。”
    他的視線如同沉重的鉛塊,沉沉壓在座椅中那個依舊低垂著頭的男人身上。
    “隻為......踩一腳?”
    喉結壓抑地滾動了一下,他擠出後半句:“......那人,是你?”
    所有的目光,連同角落裏那些腫脹青紫的臉孔,瞬間聚焦,凝固在任缺身上。
    渾濁的杯沿貼上了嘴唇。
    輕微的吞咽聲。
    任缺終於抬眼,視線平平越過水杯邊緣,迎上那雙深褐色的瞳孔。
    “猜對了。”
    他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不過,沒獎勵。”
    他將杯子從嘴邊移開,身體微微坐直了些。
    “我在找人。”
    “一直沒找到。”
    “隻能……一個個走一遍了。”
    找人?
    什麽“找人”法,居然把灰燼城半數的傭兵團揍了個遍?
    卡威爾眉頭擰緊:“找誰?”
    任缺將水杯輕輕放回桌麵,杯底磕碰出一聲脆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一個——”
    他吐出字句,清晰而冰冷。
    “右手手臂上......有黑色三角紋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