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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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溫讓空氣發緊。
廢棄工業區邊緣的混凝土河堤冰冷,下方封凍的河麵映著遠處城市變幻的霓虹,一片渾濁的光斑。
寒風卷著冰粒。
“然後啊……”
任瑩的聲音被寒風刮得有些飄忽,帶著點無奈的笑:“他居然就真傻乎乎地,鑿開冰跳下去,遊了個來回。”
她跺了跺腳。
“真的以為這樣身體就能更強壯。”
她側頭看向顧晟:“你說,我哥是不是個大笨蛋?”
兩人停在河堤盡頭。
前方是灰燼城雜亂的邊緣街道,霓虹在寒霧中暈開光團,懸浮廣告車的引擎聲隱約傳來。
顧晟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冰封的河麵。
“嗯。”
低沉的聲音混在風裏,目光沒離開冰層下緩慢蠕動的霓虹倒影:“是有點。”
任瑩轉過身,正對他。
風撲在臉上,吹得她眯眼。
“不過……”
她抬眼,目光穿過寒氣,直直迎上顧晟:“他再傻......”
“也是我唯一的哥。”
顧晟回望著她。
寒風在兩人之間呼嘯。
遠處懸浮廣告車的光斑掠過他側臉。
片刻,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嗯。”
那音節短促,沉入風聲。
任瑩猛地一甩頭。
“好啦,凍死了!”
她轉身,踏向下方霓虹閃爍的街道,步子又急又快:“趕緊回去,順便買點熱乎的夜宵——”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
街道前方稍遠處,猛地炸開一團刺眼的火光和翻滾的濃煙。
爆炸的氣浪裹挾著碎屑和熱風撲麵而來,震得腳下的河堤都微微發顫。
任瑩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下意識抬手擋了下臉。
顧晟望去。
“幹他媽的!!”
“狗娘養的!給老子往死裏打!!”
混亂的叫罵和自動武器急促的射擊聲猛地炸開。
............
遠處,攤販的棚子被衝擊波掀飛。
爆閃的霓虹燈牌下,人影在嗆人的煙塵和飛濺的碎玻璃中驚恐地推搡、尖叫著奔逃。
任瑩放下手,皺著眉,看著那片迅速擴大的混亂和熊熊火光:
“看來夜宵得換個地方買了。”
典型的幫派火並。
災難後的灰燼城,雖有狩夜管製,但這治安一言難盡。
人手就那麽點兒。
能維持基本的城牆防禦、不讓北邊荒野那些遊蕩的怪物摸進來,就已經讓狩夜與官方疲於奔命了。
至於城裏人自己的打打殺殺?
隻要別鬧得太出格,很多時候也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無非是那老三樣:搶人、搶物資、搶地盤。
在灰燼城,這種戲碼天天上演。
人們早就麻木了,根本沒人管,也管不過來。
但——
這次不一樣。
顧晟的目光穿透混亂的人影與煙塵。
清晰捕捉到其中混雜著好幾個散發著明顯能量波動的身影。
那股氣息……相當凝實,絕非是那種僥幸撿到塊結晶、胡亂吸收的街頭混混可比。
“走吧。”
顧晟喊了一聲。
他不想節外生枝。
“嗯。”
任瑩立刻應聲,沒有絲毫猶豫,迅速退回到他身邊。
————————
夜晚的軌道列車車廂裏空空蕩蕩,乘客寥寥無幾。
這次總算不用人擠人了。
顧晟與任瑩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
冰冷的藍色長條座椅沿著車廂壁延伸,有些冰涼。
頭頂的熒光燈管有幾根接觸不良,光線昏黃閃爍,勉強照亮一小片區域,大部分空間都沉在陰影裏。
列車駛過軌道的嗡鳴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伴隨著車廂連接處金屬摩擦的吱呀聲。
顧晟習慣性地掃視一圈。
人確實很少。
零星幾個乘客蜷縮在遠處的座位上。
大多裹得嚴實,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麵目。
車廂中部幾根磨得發亮的金屬立柱孤零零地矗立著,扶手吊環隨著列車行進輕輕搖晃。
看來,今晚不會有小偷了。
顧晟輕輕吐了口氣,身體下意識地向後靠穩了些——
因為,身邊有個小小的重量正倚靠著他。
任瑩大概是真累了,頭靠在他肩側。
呼吸平穩悠長,嘴唇微張著,睡得很沉。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掠過她無意識攥住自己衣袖的手指,那力道即使在睡夢中也未放鬆。
顧晟眼神沉了沉。
或許……她心底始終缺乏安全感,連睡夢中都本能地抓緊身邊的東西。
他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飛速掠過的隧道牆壁上模糊的光斑和偶爾閃過的應急燈。
............
列車在寂靜中走走停停。
每一次停靠,站台上慘白的燈光便短暫地潑灑進來。
本以為這趟歸途會就這樣平靜地滑向終點。
就在列車又一次啟動、加速駛離站台,鑽入幽深的隧道時。
“哧啦——”
車廂連接處的氣動門滑開,一個身影略顯遲滯地走了進來。
那人腳步沉重,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拖遝感。
最終在顧晟前方、隔著過道的另一排藍色長椅上坐下。
深色的外套裹著身形,連帽衫的帽子拉得很低。
顧晟再次抬眼,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
附近幾排座位幾乎已空無一人,隻有遠處燈光下模糊的影子。
就在這時,列車駛出隧道區。
車窗外驟然明亮。
巨大的廣告牌爆發出刺眼奪目的霓虹強光——
驟然穿透布滿灰塵和凝結水汽的巨大車窗,撕裂了車廂內昏黃閃爍的光線與濃重的陰影。
所有角落在這一瞬間無所遁形。
借著這轉瞬即逝的強光,顧晟捕捉到了對麵座位上那人的異樣——
血。
暗紅、粘稠。
大片大片地洇染在那人深色的外套內側和領口下方,濕漉漉地泛著詭異的光。
顧晟目光微眯,並未立刻收回視線。
而是極其自然地偏過頭,瞥了一眼窗外飛速倒退、已經模糊成光帶的站台標識——
狩夜南輔站。
“朋友。”
一個沙啞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破了車廂的寂靜。
顧晟的目光落回對麵。
那人微微抬起了頭,他正從口袋裏摸索著掏出一根被壓得有些變形的香煙。
“有火嗎?”
那人將煙叼在嘴裏,含糊地問道。
目光透過帽簷的縫隙,似乎落在顧晟身上,又似乎沒有焦點。
“我記得,列車上不能抽煙。”
顧晟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那人叼著煙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幾秒後,他才慢吞吞地將煙從幹裂的唇間取下,捏在粗糙的手指間。
“是啊……”
他低沉地自語:“車上……不能抽煙。”
怪人。
顧晟不再理會。
對方身上除了那些觸目驚心的血跡,並未看到明顯的開放性傷口或掙紮搏鬥的痕跡。
那血——不是他的。
但既然對方沒有主動招惹,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威脅的意圖。
顧晟也懶得去深究一個陌生人的麻煩。
他視線收回,身體向任瑩傾斜半分,肩臂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味道......”
肩窩處傳來模糊的囈語。
緊接著,臂彎裏的身體驟然繃緊。
任瑩的手指猛地摳進顧晟小臂的衣料,指甲深陷。
顧晟垂眼,目光掠過她瞬間蹙緊的眉頭和急促起伏的胸口。
是做噩夢?還是......
他抬眼——
對麵座位上,那人捏著香煙的手指紋絲未動,帽簷下的陰影深不見底。
顧晟抬起另一隻手,掌心包裹住她冰涼微顫的手指,指節收攏。
“沒事,我在。”
任瑩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急促的呼吸稍稍平緩,但抓著他的手指力道絲毫未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