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徒弟與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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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遼西再往西,群山中有座老爺嶺,南北蜿蜒百十華裏,嶺東是遼省,嶺西便是熱河。有一年,年關將近,大雪一場接一場不停溜地下,整個遼西大地,一片天寒地凍。一天,剛近傍晚,太陽躲在厚厚的雲層後麵,因此天光十分暗淡,夜色就過早地包裹了臥牛山山腳下那條進山的大路,好在山上山下的積雪反光,讓人能看清前麵二十步開外的地方。
    山路上,一高一矮一老一少兩個人踩著沒過小腿肚子的積雪一路艱難地向西走去,高個的那個是老者,上穿一件黑色棉道袍,道袍下擺長過膝蓋,下身是一條黑色棉褲,雙腿在小腿上都打著綁腿,腳上穿著一雙高幫的黑色棉鞋,頭上僅僅戴著一頂不帶沿兒的氈帽,頦下一縷長須,風雪刮在他的臉上,卻瞬間被融化成水,順著他瘦削的臉龐,滑落到長須上,又被凝結成冰,就像一根冰溜子掛在下巴上。
    走在他前麵,盡量把路上的雪趟開一條小路以方便後麵老者行走的是個十八九歲的男青年,個子比老者矮了能有一頭,他頭上戴著一頂棉帽子,帽裏子是兔毛的,兩個帽子耳朵被向上折疊著,係在一起,上身穿一件深色棉大衣,半敞著懷,露出裏麵的一件深藍色學生裝外套,下身穿著棉褲,外麵是一條跟學生裝外套一樣顏色的褲子,沒打綁腿,腳上是一雙高腰的翻毛皮靴,一雙柳葉般狹長的眼睛,迎著風雪,半眯著,警覺地盯著前麵路上。
    走著走著,青年摘下棉帽,頭上的熱氣瞬間被迎麵吹來的西北寒風帶走,滿是汗水的頭發很快凍結在一起,後麵的老者緊走幾步,到了青年的身後,伸腳踢在他的屁股上,青年一愣,以為老者發現了什麽,急忙停步回頭,看向老者,老者伸手一把搶過他拿在手裏棉帽,扣在他的腦袋上,一拽係著兩個帽耳的棉繩,把兩隻帶著兔毛的帽子耳朵拉扯著蓋住了青年的兩邊臉頰,青年有點兒不滿,說道:“熱得我滿腦袋汗。”老者作勢又要抬腳踢他屁股,他急忙往前蹦了幾步, 嘻嘻哈哈地加快了趟雪的速度。
    一老一少站在山口,看著山口外的鎮子,鎮上一片寂靜,各家各戶的房子煙囪都在往外冒著白色的煙霧。兩人跺了跺腳,出了山口,卻沒往鎮子裏走,反而向右拐去,走了幾十步,山腳下一個用夯土圍牆圍成的個大院套出現在眼前,院子裏,山根下,坐北朝南,蓋著兩長溜的土坯房子,有幾扇窗戶裏燈火通明,這是一家大車店。
    老者在前,青年在後,走進院子。拎著馬燈,正看著兩個夥計把從幾輛馬車上卸下來的馬牽去後院馬廄的大車店掌櫃,聽到腳踩積雪的聲音,舉起手中的馬燈,照向來人,仔細辨認了一下後,馬上放低馬燈,說道:“哎吆,道長,這大雪寒天的,怎麽跑到我這個破店裏來了,快屋裏請,暖和一下身子。”老者雙手抱拳,說道:“劉掌櫃,好久不見,生意興隆?我和我徒弟趕夜路追一個人,有點兒累了,到你這兒歇歇腳打個尖兒,住一宿, 炕上還有地方?”
    劉掌櫃急忙說道:“道長來我這裏,怎麽能讓您住大炕,有單間,賬記在櫃上,算我的。”說著,就要帶路往後趟房走,老者攔住他,說道:“我愛睡大炕,人多熱鬧,單間冷清,有勞劉掌櫃了!”見老者堅持睡大炕,劉掌櫃指著前趟房,說道:“這幾天雪連上了,兩大間南北炕差不多住滿了,跟他們擠著睡,這合適嗎?”老者笑著說道:“合適,有什麽不合適的,就一宿,天亮我們爺倆就走了。”說罷,當先向其中一間亮著燈的房間走去,屋子裏的光線映在結滿冰霜的窗戶上,裏麵人影幢幢。邊走,老者邊問道:“劉掌櫃,單間也有客人住吧?”劉掌櫃咂吧了一下老者話裏的滋味,便說道:“道長,有兩個單間裏住了人,是從省城過來的客商,一共四個人,其他的都在前麵這趟房裏。您說和您的徒弟正追一個人,那個人是吃橫把的胡子)還是外哈外地人)?”老者答道:“外哈,跑單幫的,一身臭氣。”劉掌櫃一指另外一間亮著燈的屋子,說道:“昨天晌午來了一個,身上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臭味兒,熏得人惡心,跟他住一個屋的幾個車老板子直罵娘,今早上起早走了,好像奔鎮子裏去了。”老者一聽,倒是不急,讓劉掌櫃帶路,去那個人住過的屋子看看。
    一開門,一股熱氣撲麵,門裏門外的冷暖空氣像幹架一樣互相一衝,在門口擠成了一團白霧,青年差點兒沒被裏屋衝出來的熱氣裏的味道弄吐,急忙回頭在門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才壓下去那陣惡心勁兒,盡量控製著自己的呼吸,跟在老者的身後進了裏間屋,劉掌櫃在身後急忙把屋門關緊。裏屋的南北兩鋪大通炕上,各自歪倒著十幾個人,南炕的炕頭,擺著一張大炕桌,五六個精壯漢子圍著飯桌,大口地喝著酒吃著菜,他們身邊地上順著炕沿兒的方向躺放著幾根趕車的大鞭杆子,劉掌櫃走到老者前麵,指著南麵炕上炕梢的位置,對老者暗示了一下,嘴裏卻說道:“兩位睡這裏。”老者點頭,邁步向前到炕梢,站在地上,拽過卷在炕上的鋪蓋,抖了抖,一股臭味兒馬上彌漫開來,幾個正在吃喝的車老板子都看向他,怒目而視,其中一個說道:“掌櫃的,能不能把那個鋪蓋扔到外麵去,這味兒,真他媽了個巴子的嗆鼻子!”劉掌櫃笑著說道:“王大拿,這味兒還比不上你那個腳丫子味兒大呢,趕緊吃你的喝你的得了!”那個車老板子又罵了一句什麽,看著一身道袍的老者,嘴裏嘀咕了一句晦氣,便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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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者借著掛在地中間柱子上的馬燈昏暗的燈光,挨個打量了一下躺在兩鋪炕上的人,眼光就落在躺在北炕炕頭的一個人身上,隻見這個人頭朝著北牆,腦袋枕在鋪蓋卷上,左胳膊曲起來,蓋住了半邊臉,似乎在鬧中取靜,閉目養神,老者笑了一聲,對著那個人說道:“別梁子的劫道的)到這兒來貓冬了?”那個人像沒聽到一樣,姿勢都沒動,老者冷笑一聲,正要走上前,那個人右手快速地從鋪蓋下麵抽出了一把匣子槍,握在手裏,大拇指掰開機頭,槍口對準了老者,趁勢起身,說道:“老牛鼻子,各守各山,路走半邊,大過年的,回你的道觀裏溜邊眯著不好嗎?非得跟我過不去?”老者說道:“這話你跟半年前被你弄死的那兩個人說去。”那個人一聽,火氣上頭,就要摟火,卻聽一聲槍響,他的手腕子中槍,手裏的槍掉在炕上,一直站在屋門口的青年一個箭步跳上炕,起腳狠狠地踢在他的腦袋上,他眼皮一翻,暈了過去,青年把炕上的槍拿在手裏,端詳了一下,打開保險,關上機頭,把槍掖進後腰,跳下炕,走到老者身邊,說道:“師父,這個人怎麽辦?送鎮上警察署?”老者指著他手裏拎著的那把手槍,說道:“你黃師哥送的?他也真慣著你!”青年急忙把槍揣進大衣裏麵,沒敢說話。
    屋子裏的其他人都被那聲槍響驚嚇到了,小心翼翼地看著站在地上的一老一少,老者看著躺在炕上暈過去的那位,想了想,對劉掌櫃說道:“這人半年前在臥牛山裏劫了兩個過路的,不光拿了人家身上的東西,還用那把槍把人給打死了,是送警察署還是怎麽辦,劉掌櫃你看著辦,我和我徒弟現在去鎮上找這個人。”說著,指了指自己剛才抖過的被子,又從青年身後腰上拽出那把手槍,遞給劉掌櫃,劉掌櫃苦著臉接過,說道:“我叫夥計去鎮上警察署叫人過來。”
    老者和青年在鎮上僅有的兩條街上轉了一個來回,老者不停地用鼻子在凜冽的寒氣中分辨著氣味兒,最後腳步停在鎮南的一戶人家房前,用手指了指,對自己的徒弟說道:“就是這裏,前幾天他被我打壞了一條胳膊,沒啥大能耐了,今晚直接了結了他,省得他用邪術害人!”正要向前踹門,卻停了下來,那戶人家的院門在他要伸腳之前的那一刻,突然被向裏麵打開了,一個人站在門口,身子不動,嘴裏卻說道:“你們是來找我師父的?他死了,在裏麵,要是不信,你們可以進去看看。”說著,向旁邊讓了讓,老者沒有進去,問道:“死了?怎麽死的?我怎麽不知道他還有一個徒弟?”門內的人見老者不進院子,就從門裏走了出來,借著雪光,仔細地打量著老者和他身後的青年,老者站在原地沒動,眼睛緊緊盯著院裏出來的這個人的動作,小心戒備,同時也打量著他,發現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光著腦袋沒戴帽子,頭發挺短,緊貼著頭皮,身上棉衣棉褲棉鞋,棉衣完全敞開著懷,個頭跟自己的徒弟差不多高,圓臉,眼睛映著雪的反光,還挺有神。
    對麵的年輕人開口道:“他是今天早上來到我家裏的,說是有人追殺他,要在我這裏躲幾天,我媳婦聽我說他是我的師父,雖然有點兒受不了他身上的味道,還是挺熱情地招待他,沒想到,下午的時候,他把我拉到屋外,說是得馬上找到一具剛死的人的屍體練功,要不然他的長生功法就前功盡棄了,這天寒地凍的,讓我上哪兒去找,他就指著屋裏的我媳婦,說新鮮的更好,還說要趁著這個機會,把所有的功法都傳給我,我雖然有點兒貪他的功法,可那畢竟是我的媳婦,不答應他,我怕他衝我下手,我媳婦也逃不了他的毒手,就假意答應了,說晚上再動手,然後,吃完晚飯,趁他不注意,用殺豬刀給他抹了脖子,現在屍首就在西屋裏地上躺著呢!”
    老者聽這個年輕人嘮嘮叨叨地說完,仍然沒有說話,他身後的青年卻開口問道:“你咋知道我們來了?”年輕人說道:“我師父......,哦,就是他在早上剛到後,背著我媳婦跟我講的,說是追他的人是一高一矮一老一少,他的右肩胛骨被老的給捏碎了,老的是個老牛鼻子......呃,是個老道長,小的那個是老......道長的徒弟。我抹了他的脖子後,有點兒害怕,就到院子裏喘口氣,正琢磨著怎麽弄他的屍首,聽到門外路上有踩雪的聲音,趴門縫一看,就知道是追他的人到了。”
    老者冷笑了一聲,說道:“你知道他以前也收過徒弟嗎?”年輕人搖頭說:“他說他就跟我有師徒緣分,就收我這一個徒弟。”老者說道:“他這些年收了不下五個徒弟,可都被他用煉屍術給煉了,煉了你媳婦後,下一個就是你!”年輕人似乎感覺後脊梁骨一陣發麻,一下子跪在老者麵前,帶著哭腔說道:“求老道長救我!”接著說道:“前年我跟人一起去紅鹿山廟上還願,在臥牛山路上被胡子截了,把錢搶了,還要拿刀子捅了我們,他突然就從那夥胡子身後蹦出來,打跑了那幾個胡子,然後跟著我們一路上了紅鹿山,半路上就給我講他的長生功法,我見他功夫挺好,就信了,當時卻不知道他的功法要用人的屍體來練,要是知道的話,我死活也不能認他當師父。”說著,就哭出了聲,又連忙止住聲音,看了一眼東屋的窗戶,好像怕把他老婆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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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者低頭看著年輕人,說道:“起來吧,你說的是真是假進屋看看就知道了。”年輕人急忙起身,帶頭進到院子裏,小聲地打開西屋的房門,走了進去,老者和青年緊跟在他的身後,青年悄悄把槍握在手裏。老者警覺地嗅了嗅鼻子,一股刺鼻的臭味裏麵摻雜著濃重的血腥氣撲麵而來,青年皺緊了眉頭,用一隻手捂住了鼻子,那個年輕人倒是似乎很鎮定地點亮了一根蠟燭,微弱的燭光照亮了不太大的屋內,地上俯臥著一個人,身子下麵的地上一大灘黑色的血已經開始凝結。老者走上前,把腳伸到地上那人的腋下,把他的身體翻過來,借著燭光,看了一下脖子上的傷口,深可見骨,他看了一眼拿著蠟燭站在一邊的年輕人,說道:“你下手還挺狠!”年輕人哆嗦了一下,卻沒說話。
    老者低下身子,從屍體的懷裏掏出了一個神像一樣的東西,站起身子,把神像拿在手裏打量,借著微弱的燭光,青年注意到,那個神像有一個成年男人的手掌那麽大,詭異的是,身上竟然有六條胳膊,身前右胳膊向上斜伸,手裏抓著一根棍子。老者嗤笑了一聲,把神像扔到地上,抬腳狠狠地一踩,神像胳膊全部斷裂,身子卻還完好,青年看到那個年輕人在師父踩向神像的那一刻,身子似乎又哆嗦了一下。
    “當天晚上,老者和青年幫著那個年輕人把屍體扔到了山裏,按老者的說法,用這人的屍首喂狼都是便宜他了。”陳敬站在公墓圍牆的外麵,對張弛說道。
    張弛若有所思地看著陳敬,問道:“那個青年就是你,老者就是你的師父?”陳敬點點頭,說道:“我的師父,道號玄陽,我是他的唯一入門弟子。”停了一下,陳敬接著說道:“我給你講這些,一個是讓你了解一下我過去的經曆,還有就是,我懷疑當年那個年輕人撒了謊,他殺他的師父,就是為了搶那個所謂的長生功法。你們在地庫裏見到的那具屍體的模樣,還有下麵樹林子裏那具,身上都插著那幾隻木頭胳膊,還有其他的所有跡象,都跟當年我和師父追殺的那個人在練功時所弄的一模一樣,所以我判斷,當年的那個年輕人不光學會了那套邪術,還有了傳人,至於他的是不是也被徒弟抹了脖子,也許抓到現在的這個傳人,才能知道。”
    張弛點點頭,問道:“你想去公墓裏看看有沒有新死的人的屍體被挖出來?”陳敬點頭稱是,張弛卻搖搖頭,說道:“現在都是火葬,埋在公墓裏的,都是骨灰了。”陳敬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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