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在想因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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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時候,本來晴起來的天氣突變,一陣西北風刮起,帶過來一大片的烏雲,小道觀的上空一霎時就暗了下來,主殿屋頂上的雪被風吹得簌簌而落,早上明仁道長打掃幹淨的殿前台階上不一會兒就又覆滿了一層銀白,風越來越大,在院子裏打著旋兒地把地上的雪粒子向院門口的方向刮了過去,烏老大低著頭坐在床上,滿頭滿身滿床的雪,大殿裏的明仁道長透過窗戶,看著如同一個雪人一樣的烏老大,到底還是於心不忍,便推開殿門出來,快步走到西廂房的窗戶那裏,敲了敲玻璃,很快,任遠打開門出來,站在門口看向明仁道長,叫了一聲師叔,明仁道長也不說話,當先走到院子門口,站在床尾處,伸手抓在床欄上,任遠瞬間會意,搖搖頭,小聲嘀咕了一句:“婦人之仁!”聲音雖小,可還是被明仁道長聽在耳中,他衝著任遠一瞪眼睛,任遠急忙說道:“師叔,不是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嗎?他就想呆在外麵,您非得往屋裏挪,這可是個大因果,您就不怕反噬嗎?”
明仁道長一愣,想了一下,臉上立馬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開口罵道:“任遠,說你不學無術,你還不服,因果是你這麽講的嗎?別廢話,過來幫忙,天氣又變了,姓烏的怕不怕冷我不管,他是不是死在咱們道觀裏,才是我擔心的因果!”嘴裏說話的同時,把自己的下巴衝著床頭那裏抬了抬,任遠嘿嘿一笑,說:“因果因果,我師父倒是總跟我叨咕這兩個字,也跟我仔細講過這倆字的意思,師叔,您說,您當初種了什麽因,才得了有了我這個師侄的果?”明仁道長呸了一口,直截了當地答道:“反正不是什麽善因!”任遠衝明仁道長一豎右手的大拇指,哈哈笑了起來,無所謂地接口道:“那就由我這個惡果幫您把他抬進去!”說罷,快走幾步,到了烏老大的身後,兩手抓住床欄,和明仁道長對了個眼色,兩人同時用力,把床和床上的烏老大一起向東廂房的門口那裏抬過去放下,明仁道長推門進屋,拿出一把笤帚,把床上的雪掃了個幹淨,隨後把笤帚扔給任遠,任遠接在手裏,下手也沒個輕重地在烏老大身上拍打了一遍,明仁道長站在床尾那裏,小心地盯著烏老大的動靜,烏老大慢慢抬起頭,看了一眼天上,嗬嗬冷笑了兩聲,自言自語了一句:“狗屁的因果!”
東廂房裏的溫度比外麵自然高了不少,不一會兒,烏老大頭發上的雪融化成水,順著他的臉上往下淌成了溜,烏老大僅剩的那條胳膊抬不起來,隻能任憑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身上腿上,他好像沒有感覺出絲毫的不舒服,低著頭,一聲不吭地坐在床上,任遠聽從明仁道長的吩咐,從桌子上的熱水瓶裏倒了一杯熱水,端著杯子走到床邊,一邊小心地戒備著,一邊對烏老大說道:“我任遠今天種點兒善因,親自喂你喝水,什麽善果不善果的,我也不在乎,你呀,也不用在乎,別給我抽冷子來一下就行,來,抬頭,張嘴!”烏老大嗓子裏哼了一聲,張開嘴,一口咬在杯沿兒上,晃了一下腦袋,把杯子從任遠手裏搶了過去,腦袋向後一仰,杯子裏的熱水一半兒進了他的嘴裏,一半兒撒在他胸口衣服上,隨後把嘴一鬆,杯子掉在腿上,瞪著兩眼,瞅著任遠嘿嘿冷笑,任遠伸手把杯子拿起來,後退幾步,坐在和明仁道長隔著桌子的那把椅子上,不惱不怒地和烏老大對視了會兒,隨手把杯子放回桌子,開口問烏老大道:“烏先生,你們兄弟兩個後來找到姓王的那個炮手報了血海深仇沒有?”
烏老大低頭沉默了半晌,這才抬起頭分別看了看明仁道長和任遠,緩緩開口說道:“姓王的騎著馬跑了後,突然出手殺了他幾個同夥的那人並沒有追過去,我和我弟弟兩個一個坐在車轅的位置,一個趴在車廂板兒上,都被馬車前麵傳過來的那一股一股的血腥氣嚇得不敢動彈,那人什麽時候走到馬車邊兒上我都沒注意到,還是我弟弟伸手拽了我一把,我才看見那人正對著我們兄弟倆看來看去的,眼神兒顯得倒挺平靜,可我當時就覺得,我們兄弟二人在他的眼裏,跟地上躺著的那幾個死人沒什麽區別,我的腦子,從小就沒我弟弟的快當好用,就在我跟那人眼對眼的時候,我弟弟突然又拉了我一把,說:‘哥,還不快點兒給恩人磕頭!’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弟弟已經從馬車上跳了下去,直挺挺地跪在那人麵前,連著把腦門兒往地上磕,邊磕邊說:‘多謝恩人救命大恩!’我也從馬車上跳下去,跪在我弟弟的旁邊,衝那人磕個沒完沒了,那人也不說話,最後見我們哥倆不停下,才說了一句:‘起來幫忙!’說完,就走向馬車前麵那幾個胡子的屍體,我和我弟弟兩個互相拉扯著從地上爬起來,那人回頭說:‘把他們都抬到馬車上去,去你們家裏看看被這幾個胡子禍害成了什麽樣子!’我們哥倆渾身哆嗦亂顫地把那幾具屍體抬上馬車,那人又不說話了,往馬車後麵一坐,我看著馬車上那幾個死人不敢動彈,我弟弟從地上撿起鞭子,把我拽到車上坐穩,他趕起馬車就往烏家圍子跑,快到半夜的時候,拐上了進圍子的路,離得老遠就看見,我家那幾進房子,燒得烏漆嘛黑的。”
烏老大像是陷入回憶當中,低下頭,任遠和明仁道長也不開口去催,靜坐無言,東廂房裏沉寂下來,外麵的風這時也小了不少,天上卻又開始往下撒雪粒子,烏老大突然冷笑了一聲,抬起頭,轉臉望向窗外,口中卻繼續開始講述道:“我們哥倆埋我們的爹娘時,那人不讓我們找人來幫忙,可他也不伸手相助,反而把除了我們爹娘之外的那幾個炮手的屍體都自己給扛到了馬車上,看他當時的表情,倒好象得了一筆意外之財一樣,我本來要跟他講講道理,讓他把那幾個炮手也交給我們哥倆埋掉,可我弟弟卻不讓我過去找那人,還跟我說,要是想活命,就別惹那人,我聽他說得邪乎,就聽了他的,那人好像知道了我弟弟攔著我這事兒,看我弟弟的眼神兒明顯和看我不一樣,一副挺得意我弟弟的樣子,等我們埋完了爹娘,那人也不跟我們哥倆打招呼,趕著裝滿了屍體的馬車就要走,我弟弟就跑到他前麵,跪在地上,一邊磕頭,一邊求他收下我們哥倆當徒弟,那人倒是沒猶豫,招手讓我也過去跪在他身前,說:‘這麽急著拜師,是想學了本事去找那個跑了的報仇吧?也行,我正好缺徒弟,那就收了你們兩個,不過,拜了師,要是反悔的話,你們說我是高興還是生氣呢?’我和我弟弟當然沒聽懂他話裏的意思,就接不了話,他也不介意,隻說了一句:‘先起來,跟我進山,讓你們看個明白後,再決定拜不拜我這個師父!’”
“他趕著馬車走在前麵,我們哥倆膈應馬車上的死人,就用腿走著,跟在馬車後麵,從天剛亮時開始走,到了晚上擦黑時,到了一個山裏的小村子裏,我和我弟弟餓了一天,以為進了村子,就能吃上一口熱乎飯,沒成想,那個村子裏的幾戶人家的房子雖然看著還算齊整,可一個人都沒有,別說人了,就連個能喘氣兒的野物都沒看見,那人把馬車停在一個房子前麵,一邊往裏麵走,一邊叫我們哥倆趕緊動手,把車上的死人都抬進房子裏麵去,我當時就怕起來了,我弟弟也沒了那股勁兒,見我倆都不動,那人一字一句的衝我倆說:‘這就後悔了?那我這次可真沒白出來一趟,車上那幾個家夥,可沒你們哥倆新鮮!’這話,我們哥倆可都聽懂了!”
任遠忍不住,插口問道:“烏家圍子裏,就你們一戶人家?胡子進了你家,又殺人又放火的,怎麽沒人來幫幫?”烏老大瞪著兩眼,像看白癡一樣看著任遠,半晌才說道:“烏家圍子姓烏,方圓十裏沒有第二家!我們兄弟倆一是報仇心切,二是要是我們兩個留在圍子裏,那個冬天隻能凍死餓死,所以才起了心思跟那人拜師,還有,那人出現時,起的那股黑霧,還有他殺那幾個胡子時的奇妙手段,沒法不讓人把他當成個江湖俠客之類的人物。”喘了口粗氣,烏老大見任遠不再出聲,便又生氣地哼哼了兩聲,接著講道:“沒辦法,我們兄弟兩個隻好挺著頭皮從馬車上往下搬屍體,那人讓我們把那幾具屍體按照不同方位擺在屋子裏麵的地上,他親自動手把那些死人已經硬了的身體弄成盤膝而坐的姿勢,隨後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了一捆削製成的胳膊一樣的木棍來,也沒提醒我們哥倆一聲,挨個插進那幾個死人的胸前肋下和後背上,又從懷裏掏出一個烏漆嘛黑的小神像擺在地當中,點了幾根蠟燭立在每個死人的身前,接著又拿出幾炷香點著,四麵八方地拜了一拜之後,就又掏出一把黑黝黝的匕首,給那幾個死人開膛破肚,我和我弟弟兩個在他把木頭胳膊往那幾個死人身上插進去的時候,就已經嚇得麻了爪兒,緊挨著靠在一起蹲在門口,連往出跑的膽氣都沒了,等他用匕首劃開第一個死人的肚子時,任遠,你說,我們是接著往下看還是暈過去好?嗬嗬,哈哈!”
任遠和明仁道長聽得一齊皺眉咧嘴,任遠接口說:“還是暈過去眼不見為淨的好!”烏老大又嗬嗬哈哈了幾聲,不理會任遠,說道:“我是後醒過來的,等我膽戰心驚地睜開眼時,我弟弟正趴在門口那裏一口一口地往外吐著,那人手裏拿著幾個小瓷瓶,臉上一副得意的樣子,看見我醒過來,直接對我說:‘徒弟,喝了這個東西,咱們就是師徒了,記住,你們的師父我啊,姓田!’當時我一醒過來,就聞到屋子裏有一股子味道,那味道,讓人從心底往外地膈應害怕,我也不敢看那幾個死人,可我猜出了他手裏的小瓷瓶裏裝的,肯定和那幾個死人有關係,就趕緊從地上爬起來,說,我不拜師了,您那個東西,我不喝!姓田的那人指著還在吐個不停的我弟弟,跟我一瞪眼,說:‘你問問你弟弟,他為啥吐個沒完!’我一下子覺出來,自己的嘴裏油膩膩的,一股怪味兒,姓田的見我明白過來,又說了一句:‘你的體質,照你弟弟差遠了,真白瞎了我這長生藥了!’”講到這裏,烏老大突然住嘴,若有所思地看向明仁道長,明仁道長卻似乎在閉目凝思一樣,沒注意到烏老大的動作,任遠咳嗽一聲,轉臉問道:“師叔,在想因果嗎?”
天陰沉沉的,午後開始飄下來的雪停了,孫誌成打開車燈,放慢車速,轉頭看了一眼左邊車窗外的高低起伏連綿的大山,以他一直保持得不錯的視力,已經看不清山腰往上的山體,他抬腕看了一下手表,快六點了,天馬上就會徹底地黑下來,孫誌成順著車燈的照射,看見了前麵不遠處左邊山腳下靠近路邊的那三棵挨在一起的高大的鬆樹,知道按現在的車速,再跑個半小時四十分鍾,就會到山莊的路口,便輕輕地吐了口氣,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更舒服一些,把右腳的油門往深踩了踩,車速立馬又提了上去,他忽然笑了一下,自言自語道:“任遠,遠哥,你裝成健哥的樣子,滿分十分的話,我孫誌成隻能給你打八分,健哥的陰冷圓滑,你是沒琢磨透,還是不屑於裝呢?”
小道觀的東廂房裏,明仁道長沒回答任遠的那句問話,他緩緩睜開兩眼,先是扭頭看了一眼任遠,接著又迎著烏老大的目光,和他對視,好一會兒才說道:“烏先生,‘神依形生,精依炁盈,不凋不殘,鬆柏青青。’你那個師父,形神不依,有精無炁,可他竟能用那種旁門邪道,琢磨出讓鬆柏長青的法子,一定有秘籍之類的東西留下,能不能借給貧道拜讀一下?”任遠聽到明仁師叔的話,在一旁暗暗皺起雙眉,烏老大瞪著兩隻眼睛,兩邊眉毛也擰在一起,粗聲粗氣地開口道:“什麽青青黑黑花花綠綠的,你說的那些,我一概不懂,也不想懂,想借秘籍看?那得問我弟弟,我說了不算!”明仁道長站起身,對烏老大點點頭,轉身出門,任遠看著明仁師叔的背影,皺在一起的兩個眼眉擰得越來越緊,烏老大衝任遠嘿然而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