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看不清五官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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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的叫聲裏,完全沒有往日衝人發火時的那種威嚴,聽起來反倒是有幾分歡愉,正要進入房間裏的宋處長立即收回已經邁進門裏的那隻腳,和站在他身旁的瞎子還有大個兒一齊轉頭向東麵的走廊看過去,那幾個小孩兒的笑聲和老大的哢哢聲時遠時近,好像老大在跟幾個小孩兒在玩兒捉迷藏一樣,瞎子和大個兒把手裏的手電同時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照過去,兩道手電光柱如同被走廊裏的黑暗吞掉,光線中彌漫著青灰色的霧氣,根本看不清走廊的盡頭那裏,瞎子忍不住道:“不是,張弛,老大這是跟人家玩兒上了?這麽開心嗎!”嘴上問著,轉身朝一直站在他們身後的張弛看過去,突然一驚,抬手就拍在他身前的大個兒後背上,磕磕巴巴地說:“大個兒,臥槽!不是,張弛呢?”
大個兒和宋處長急忙也轉頭看向之前張弛站立的地方,哪還有張弛的影子,宋處長從大個兒手裏一把搶過手電筒,先朝西側的走廊裏照過去,沒什麽發現後,立即又把手電照向走廊的東側,四下裏晃了晃,手電光猛然停住,三個人同時看見有一團薄薄的黑霧裹著的人影正快速向東側移動,被手電光照到後,那團霧影停下,回過身來,裹在頭上的霧氣散開,顯出張弛的臉,他舉起右手衝他們三人揮了揮,腳步不停地又往走廊的深處走去,瞎子和大個兒驚得目瞪口呆,大個兒著急地叫道:“張弛被弄走了,快救人!”嘴上說著,抬腳就要向張弛追過去,宋處長一把把他的胳膊拽住,把手電又塞回到大個兒的手裏,說:“別急,他是去找老大了!”見宋處長一臉淡定的樣子,大個和瞎子互相看了看,瞎子抬手指著張弛的方向,看著宋處長,嘴裏卻說不出話來,眼神兒裏滿是疑惑,宋處長不點頭,也不搖頭,卻突然說道:“讓他曆練一下,對他有好處!”瞎子剛要開口細問,猛然間,三人身後的門裏麵發出咚地一聲,似乎是有什麽東西砸在地板上,緊跟著又響了幾下,宋處長把手裏的短棍在自己的身前一擺,說:“聽我勸,你倆別亂跑,跟在我後麵,咱們先進去看看胖子到底怎麽回事兒,然後再一起去找張弛!”
這間客房不小,一進門,就是很寬敞的一個大開間,裏麵擺著長條的沙發、茶幾還有電視櫃,東麵牆上有一扇拉門,明顯是臥室,此刻拉門緊緊地合在一起,宋處長走到沙發那裏,用短棍在茶幾上輕輕敲了敲,大理石的幾麵發出清脆的響聲,瞎子和大個兒不約而同地用手電朝窗戶上照過去,窗簾是拉著的,外麵一點兒光線也透不進來,不過,讓兩人感覺有些吃驚的是,這兩扇朝南的窗戶上的窗簾竟然都是用黑色的布料製作成的,實在有違常理,瞎子也走到茶幾前,伸手在茶幾幾麵上抹了一把,隨後在手電光下,仔細地看了一下手指,又仔細地往他用手抹過的幾麵上照了照,扭頭跟大個兒說:“打掃得挺勤快,連灰都沒有!”大個兒點點頭,用手電在房間裏照了一圈兒,突然又把手電光轉回到西麵牆上,愣了一下,說道:“你們看,這兩個條幅,上麵是畫還是啥?”
宋處長和瞎子立即瞧向西麵牆上,發現果然掛著兩個條幅,上麵明顯不是畫,卻也不是漢字,而是某種曲裏拐彎兒的字體,白底黑字,兩個條幅之間距離大概有宋處長手裏的短棍的長度那麽遠,除此之外,別無所有,宋處長小心著腳下,走到西麵牆邊,借著瞎子和大個兒的手電光仔細地把兩個條幅看了一番,回頭對兩人說道:“泰語!”說完,不等瞎子和大個兒回應,轉身快步走向拉門,一聲不吭地把拉門向兩邊拽開,一股燃燒過的香燭味道從門裏撲麵而來,宋處長拎著短棍,小心地向後退了一步,口中叫道:“老楊?你在幹什麽?”
聽到宋處長叫老楊,瞎子和大個兒急忙跑過來,又一齊把手電朝房間裏麵照進去,同時吃了一驚,手電光裏,胖子背對著他們麵朝這個房間的東麵,五體投地地跪伏在地中間,東麵牆上,並排掛著四張白底黑字的條幅,條幅上的字體依舊曲裏拐彎兒,條幅下,靠牆放著一個深紅色的製作精美的供台,供台上一溜擺著三個神像,顏色卻各個不同,由北向南,分別是綠色、黑色和紅色,那三個神像麵孔猙獰,明顯不是本土神祗的模樣,各自右手向前伸出,手腕上都栓著一條紅線,紅線一直延伸到供台下方,瞎子見胖子俯伏在地上的姿勢詭異,便要上前把他從地上拽起來,宋處長連忙攔住他,指著那三根紅線道:“老楊著了道兒了,先別亂動!”瞎子和大個兒的手電立即順著宋處長的手指的方向照過去,兩人都吸了一口冷氣,瞎子驚駭道:“不是,誰給他綁上的?”那三根紅線緊緊地纏繞在胖子伸在腦袋前麵的兩個手腕上,他的腦門貼著地板,如同沒了呼吸一般。
宋處長把瞎子攔下後,自己卻湊近胖子的身後,用手裏的短棍在胖子的後背上輕輕捅了幾下,見胖子絲毫沒有反應,便猛地舉起棍子,狠狠地朝胖子的兩邊肩膀抽了下去,看著力量很足,卻一觸即收,隨後就向門口跳回來,擋在瞎子和大個兒的身前,抬頭看著半空中,罵道:“給臉不要臉,滾!”滾字一出口,右手裏的短棍向半空中刺了過去,一聲刺耳的淒厲尖叫聲響起,瞎子和大個兒咧著嘴,忍不住要捂住自己的耳朵,宋處長卻身子疾轉,揮動著短棍朝兩人的頭上打過來,嘴裏喝道:“蹲下!”大個兒兩隻手分別抓住瞎子的肩頭,自己往下蹲的同時,把瞎子也向下按去,宋處長手中的短棍在他們兩個上方不停舞動,瞎子抬頭看著宋處長短棍的落點,突然眯起兩眼,對大個兒叫道:“不是,大個兒,這就是剛才大堂裏的那兩張臉嗎?”大個兒急忙仰起頭,瞪著兩眼細看,正巧宋處長的短棍在離他腦瓜頂上很近的地方停住,一張青白色的麵孔一閃消失,長發飄動,五官卻是模糊不清,宋處長手裏短棍不停,口中急急地說:“你們蹲好別動也別說話!”大個兒把正要出口的髒話立馬吞了回去,瞎子卻又捅咕了他一下,隨後便用手指著前麵,大個兒把手電照過去,看見胖子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正蹲在地上看著宋處長跳來跳去的身影,一臉心疼的樣子,大個兒的手電光照在他的臉上,他抬起胳膊擋在自己的臉前,咳嗽了幾聲,說道:“宋處長,打死了你得賠我!”
裹著一層薄薄的黑霧的張弛,循著老大和那幾個小孩兒的聲音一直走到東麵走廊的盡頭,他停下腳,在一個房間的門口停下,聽了聽裏麵的動靜,轉身順著走廊向左麵拐去,這一溜的兩邊客房,房間裏的窗戶應該是東西朝向的,張弛貼著走廊的右側,在每個房間門口都停下來聽一聽,那幾個小孩兒的笑聲突然之間就小了下來,老大也不再發出哢哢的叫聲,張弛慢慢走到第三個房間的門口,按之前大個兒所說,這個就是鍾頭兒和那個歌星的屍體被發現的那個房間,他伸手抓住門把手,輕輕往下按去,哢噠一聲,門鎖打開,張弛把門慢慢推開,向房間裏麵看進去,在他的眼裏,這個房間裏的一切都清晰可辨,門口往裏,是一個很小的過道兒,左手就是衛生間的門,正對著門口的窗戶上窗簾拉著,房間不算大,有兩張單人床頭北腳南地靠牆擺放,還有幾樣簡單的桌椅之類的東西,兩張床上都空著,張弛用鼻子嗅了嗅,裏麵隱約有一股屍體的味道,張弛走進門裏,站在衛生間的門口,門是關著的,裏麵傳出水滴落在洗手池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在一片死寂中顯得十分突兀,張弛正要把門推開,一聲像是被捂住嘴後發出的嬉笑聲進入到他的耳中,他慢慢向後退了一步,兩腳在地上輕輕跺了幾下,一團團的黑霧升騰起來,順著衛生間的門縫鑽了進去,張弛等了片刻,正要推門,那扇門卻在他們眼前自己開了,裏麵滿是他弄進去的黑霧,在掛著浴簾兒的浴缸裏,一個隻穿著背心短褲的小孩兒掀開簾子,正抬頭看著他,小孩兒的臉色慘白灰敗,瞪著一雙沒有眼白兒的黑眼珠,兩個眼圈兒青黑得瘮人。
看見小孩兒的這副模樣,張弛知道一定是兩個小鬼兒中的一個,心中想了一下,卻實在不知怎麽出手對付他,正猶豫間,那個小孩兒卻從浴缸裏跳出來,一邊伸著鼻子朝著張弛聞來聞去,一邊呲著嘴裏的黑牙笑出聲來,張弛猛然醒悟,這個鬼東西是嗅到了自己身上有老大的味道,腦子一轉,便俯下身子,伸出雙手,作勢向白臉小孩兒抓去,白臉小孩兒嘿嘿一笑,身子一轉,從張弛的腿邊鑽了出去,張弛急忙轉身,白臉小孩兒卻已經消失不見,走廊裏卻響起一陣笑聲,張弛急促地喘息了幾下,抬手按了按自己胸口左邊,心跳得讓他有點兒喘不過氣兒來,心想,要是陳敬在的話,也就是一巴掌的事兒,可自己束手束腳的,竟然連這麽個小鬼兒都沒法子對付,想到這裏,他不免對自己暗暗來氣,這一氣,竟讓他心底又生出一股火來,剛有點兒消停的右上腹裏,一扯一扯地疼,張弛右手握成拳頭,狠狠地在右上腹敲了幾下,咂巴了幾下嘴,心中隱隱生出幾絲對那東西的渴望,他一驚,急忙把那個念頭壓抑住,從衛生間裏出來,轉頭在房間裏看了一圈兒,向門外走去,心裏的火氣越來越大,腳下步伐也跟著大起來,不管不顧地順著走廊向裏麵走,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找到那個帶小鬼兒的,弄死他!他的腦子裏,此刻全是在山莊的山洞裏烏老二留給他的那張紙上畫的那幾幅圖畫。
迷迷糊糊中,一抬眼,張弛看見在他身前不遠處的一個房間門口,站在一個穿著裙子的女人,女人的滿頭長發在臉兩邊披散開,低著頭,身子不停的扭來扭去,張弛停住腳,那個女人卻伸手右手,手心向上,幾根手指一下一下地對著他勾動,像是在邀請他進房間裏去,張弛吃驚,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站在原地,想了想,徑直向那個女人走了過去,女人卻像沒看見他一樣,仍然扭著身體手指勾來勾去的,張弛到了女人的身前,對著她的脖子上打量了幾眼,咽下幾口唾液,女人突然抬起頭來,麵無表情地扭動著身體向他的身上靠過來,張弛鼻子裏聞到了一股腐敗陰冷的氣味兒,終於忍不住,猛地抬起右腿,一腳踹在離他一尺之隔的女人的小腹上,女人的身體向後飛出,摔倒在房間的門裏,沒等張弛上前,她的兩條腿在地上一彈,又站了起來,邊扭邊朝張弛迎過來,張弛向旁一閃,女人神情呆滯地從他身邊扭了過去,張弛正要在她後背上再踹上一腳,耳中突然聽見,房間裏有人低聲念了幾句什麽,女人慢慢轉過身,對著張弛疾撲,臉上的表情不再是木呆呆的,反而瞪著黑漆漆的兩個眼珠,大張著嘴,雙手直插張弛的胸口,張弛把雙腳在地上急急地跺了幾下,一團黑霧突然騰起,擋在他的身前,女人抬起鼻子,嗅著黑霧,開始原地轉圈兒,張弛趁機轉身,衝進房間裏,靠窗的那張床上,一個看著身材矮壯的男子盤腿兒坐著,似乎是被張弛剛剛弄出來的那團黑霧驚到,連咒語都忘了念,此刻見張弛已經衝進房間裏,急忙從床上一躍下地,抬手就往一邊桌子上的木箱蓋兒上拍去,張弛回頭瞅了一眼仍然在門外轉個不停的那個女人,轉身就躺在另一張床上,矮壯男人一愣,拍向木箱蓋兒的手不自覺地停在半空中,驚疑不定地看著躺在床上的張弛,張弛卻像睡著了一樣,雙眼微閉,就連呼吸都變得微弱起來,矮壯男人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忽然覺得脖子後麵一涼,一個聲音說道:“酒店的這層樓,是你的老窩嗎?”他大驚之下,剛要向前躥出去,動作卻一下子凝滯住,那個聲音在他的腦子裏又說道:“姓烏的呢?帶我去,我找他要點兒東西!”矮壯男人當然聽不懂張弛的話,可那個姓烏的兩個字,卻能明白,便張開嘴,費力地答道:“唔...烏,那邊的!”心頭無比驚恐的矮壯男子,抬手對著窗戶的方向指了指。
宋處長一直用短棍阻擋著半空中的那兩張臉朝瞎子和大個兒兩人的腦瓜頂上粘去,聽見身後胖子的說話聲,嚇了一跳,急忙轉過頭看了一眼,見胖子正蹲在地上似笑非笑地抬頭看著他,便又轉回頭看了看半空中,那兩張臉已經消失不見,他把仍舉著的短棍放下,走到胖子身邊,對著他兩個肩頭上細看,胖子不滿道:“還真想給打死咋的?我已經把它們藏起來了!”說著,兩個手腕用力一扭,綁在他手腕上的那三根紅線被他扯斷,他拽著紅線,走到供台前,從三個神像的手上把紅線先後解開,扔到地上,俯身對著三個神像拜了拜,挨個拿起,分別揣進自己外套的幾個兜裏,忙活完後,這才說道:“咱們進來之前,有人剛在這裏燒過香!”說完,注意到宋處長他們三個都用一種無語的眼神兒看著他,便嬉皮笑臉地解釋道:“我順便跟他們溝通了一下,讓他們把那兩張臉送給我,他們同意了!不過,宋處長,還真得謝謝你方才這一頓忙活,你手裏那根棍子,不是凡物,這三位看著就怕,生怕你一怒之下,把他們砸嘍,這才答應我的要求,嘿嘿!”
宋處長有些哭笑不得地用短棍指了指胖子,說:“老楊,你心太大,也不怕把自己的命交代在這裏!”胖子搖頭晃腦地說:“怎麽會!”說著,看了看三個人,又往外麵的房間裏瞧了幾眼,問道:“張弛呢?”大個兒和瞎子聽他提起張弛,轉身就向外麵跑了出去,宋處長也跟在他們身後,邊往外走,邊說:“張弛去找那個養小鬼兒的去了!”胖子一聽,急忙攆上宋處,對他說道:“最好打電話叫人過來,這個酒店不對勁兒!”說著,他從宋處長身旁躥了出去,很快在走廊的盡頭追上瞎子和大個兒,正要叫他倆回去陪宋處長,卻突然扭頭看向左邊的走廊裏,兩個身影一前一後,晃晃悠悠地朝著他們的方向走過來,胖子來不及跟瞎子和大個兒說話,向那兩個人影迎過去,心裏小心地戒備,走在前麵的那個女人身子突然停住腳,原地扭了幾下身子後,一下子摔倒在地上,而後麵的那個,正是他在山莊裏見過的那個背木箱子的,失了魂兒一樣地站在女人的身邊,胖子沒看見張弛跟在他們身後,有些擔心起來,哆嗦著一身的肥肉跑過去,從矮壯男人身邊經過時,一巴掌拍在他的後腦勺上,矮壯男人翻著眼皮倒在地上,胖子一路跑到開著門的那個房間門口,朝裏麵看去,房間裏一個人也沒有,桌子上的木箱蓋兒上,老老實實地並排坐著四個白臉小孩兒,胖子見他們像睡著了一樣,放下心來,快步跑到走廊盡頭,把兩邊客房的門挨個踢開查看,一路踢過來,一直到了他們之前呆的那個客房,宋處長、瞎子還有大個兒見他突然發瘋,問他也不答,見張弛一直沒露臉,瞎子突然醒悟,叫道:“他這是找張弛呢!”胖子蹲在最後一個被他踢開的客房門口,一臉不可思議地說:“他去哪兒了?”突然伸手向懷裏掏去,手卻在懷中停住,半晌,才把手拿出來,張開手,攤在臉前,疑惑地問:“令牌呢?老道長呢?”兩眼在宋處長他們三個身上轉來轉去地看,猛地把手向自己的後脖子上拍了兩下,然後往外抓了抓,驚道:“戲法老...家夥也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