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石囡酒語 ——嘉定小囡橋的千年醉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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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練祁河的春水在月光下泛著碎銀般的光,趙安國撫摸著橋欄上新鑿的最後一個孩童浮雕,青筋凸起的手指微微顫抖。這是北宋至和三年1056年)的深秋,他耗盡半生積蓄,在這片被稱為“赤蓮裏”的土地上建起了嘉定城最早的石橋。橋身用武康紫砂石砌成,兩側護欄上二十四尊孩童雕像栩栩如生,或攀枝嬉戲,或執盞共飲,仿佛隨時會從石壁上躍下。
    “藍囡,最後一筆了。”趙安國對著最右側的藍衣女童輕聲呢喃。那孩童眉眼含笑,手中玉壺傾斜,壺口正滴落一滴琥珀色的酒液,恰好落在橋下河水中,泛起一圈圈漣漪。遠處傳來酒坊的舂米聲,徐公坊新釀的米酒香氣混著水汽飄來,趙安國忽然想起儀曹園中那株三百年的桂花樹,花瓣落在他灰白的胡須上,竟是酒釀的甜香。
    南宋開禧三年1207年)的梅雨季來得格外早。徐亮站在酒窖中,看著滿地狼藉的酒壇,新換的草席上浸透了米酒。他咬破舌尖逼自己清醒,卻聽見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像是孩童踩著瓦片奔跑。月光突然被烏雲遮蔽,七八個紅肚兜的影子從牆頭竄出,每人懷中抱著陶甕,徑直衝向酒缸。
    “抓賊啊!”徐亮抄起門邊的鐵鏟衝出屋外,卻見月光重新照亮庭院,孩童們消失在孩兒橋頭。他踉蹌著追至橋上,二十四個石像在夜色中泛著青灰色的幽光,仿佛在嘲笑他的狼狽。工人們舉著火把趕來,為首的魏病孩突然指著橋欄低聲道:“大人,您看——”
    石像的腳趾不見了。有人用利器鑿斷了藍囡的右足,阿福的左手不翼而飛,最南端的石童甚至缺了半張臉。徐亮癱坐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想起昨夜噩夢裏,那些孩童的哭聲竟與橋下的流水聲融為一體。
    易家酒坊的老板躲在烏篷船裏,看著徐公坊的夥計將殘缺的石像拖到城隍廟焚燒。火光中,他腰間的酒葫蘆滲出暗紅色液體,那是用七具嬰骨釀的“血醴”。三年前,他的酒坊因摻水被官府查封,正是在趙安國墓前,他遇見了自稱“藍仙”的老婦人。
    “要破徐公坊的財氣,需毀橋上石囡。”老婦人的銀針在石像上輕輕劃過,二十四個名字從她口中流出,“藍囡、阿福、小滿、金寶……”易老板的匕首寒光一閃,老婦人的頭顱滾入河中,與趙安國的牌位撞出清脆的聲響。
    雨絲突然變得腥甜,易老板的酒坊在某個深夜起火。他衝出屋外,看見無數孩童的虛影圍著火海跳舞,手中玉壺傾瀉出的不是酒,而是他父親墳頭新翻的黃土。從此,嘉定再無“血醴”之名,隻有徐公坊的米酒依舊清甜,橋畔的醉漢總說能聽見石像的歌聲。
    1937年深冬,日寇的轟炸機撕碎了嘉定的夜空。橋頭的趙安國雕像在爆炸中轟然倒地,藍囡的殘缺手臂恰好落在徐公坊遺址的酒壇上。酒香混著硝煙滲入地下,滋養著某個沉睡的魂魄。
    五十年後,考古隊在橋基下發現了一塊玉佩,刻著“藍囡”二字。嘉定博物館的修複師林素在清理石像時,總感覺指尖傳來溫熱,仿佛有孩童在耳邊低語。某夜,她將修複好的藍囡像放入展櫃,轉身時看見月光下的酒壺裏,浮起一朵永不消散的蓮花。
    2025年的清明,小囡橋畔的櫻花盛開如雪。林素的曾孫女捧著青瓷酒盞站在橋頭,杯中映著二十四個笑靨如花的孩童。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上是博物館新展的預告——“石囡酒語:嘉定古橋的千年詩酒傳奇”。
    “聽說了嗎?橋下的練祁河裏,現在能撈到刻著小人的酒瓶。”
    “騙人吧,現在都是自來水。”
    “是真的!上周有個遊客撈到了,瓶底還寫著‘至和三年’……”
    林素望著河麵波光,忽然想起趙安國在儀曹園中埋下的那壇“藍囡醉”,不知何時已化作整條河的纏綿。橋頭的電子屏亮起王鳴盛的詩句:“聞說石孩曾盜酒,至今橋畔醉人多。”她輕輕撫摸展櫃裏的玉佩,指尖傳來熟悉的溫度——原來有些傳說,從來不曾老去。
    小囡橋的石刻在時光中破碎又重生,如同嘉定城的血脈,流淌著酒香與詩魂。那些被鑿斷的腳趾、消失的麵容,最終都化作河底的蓮花與杯中的月光。當現代人舉杯輕啜,舌尖上跳躍的不僅是五穀精華,更是九百年來未散的醉意與執念。這或許就是傳說最動人的模樣——在虛實之間,永遠有人替它續寫未完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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