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回合的交鋒。
    蘇澈大敗而歸。
    走在路上時，依然飄忽。
    思緒朦朧。
    不知學姐為什麽真能答應自己那樣無恥的要求。
    【她認真的嗎？】
    蘇澈想不通。
    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怎會為了一個虛名、為了擊敗什麽“宿敵”，而一秒都不思考的，給到自己這樣一個反常理答案。
    “畫餅嗎？會不會是在用這種方式拖住我，然後把我先騙進隊當隊友再說？”
    蘇澈不排除這種可能性。
    但剛剛俞汐的表情……
    【不像演的。】
    這下，事情就麻煩了。
    “言行無禮被她識破，激怒大法也沒有結果。現在，就連露骨的褻瀆，都被她給直接接受了。”
    “她甚至……沒有一點反抗的意思。”
    “這對嗎？”
    蘇澈晃晃悠悠的走出校門，來到了車站前的思考點。
    時間尚早，今日這裏，沒有外人占據。
    【安晴，我今天要兼職，晚點回家。你自己準備吃的，然後不用給我留飯。】
    他給家貓留了個言。
    家貓秒回：“哎呀，沒關係的！我等你回來一起吃~！嘿嘿。”
    少女的聲線甜滋滋的，聽得蘇澈也是暫時放下了雜亂思緒。
    “好吧，那我盡早。”
    他說道。
    時值晚間6點，距離到「夜聆」上鍾還有1小時時間。
    蘇澈蹲在電話亭前，
    亭子四邊有亭簷，可以遮擋未盡的光線。
    事到臨頭，已經沒有任何理由再拒絕俞汐的懇求了。
    他采取的最終方案是，
    「可以先磨合。」
    學姐那邊也欣然接受。
    “如果真的成為了隊友，那元瀟和安晴這邊怎麽辦？”
    他仍然不忘自己親手培養的貓貓們。
    【學姐實力非凡，這毋庸置疑，畢竟是能殺穿Mosse外圍預選賽並且過關斬將走到決賽的人，就連我自己可能也得全力以赴才能跟她同演。既如此，那麽問題就很明顯——】
    【我如果想拉元瀟和安晴一起來，她會不會不同意？】
    【她的水平，能接受兩個萌新一起組隊嗎？而且還是吉他和主唱這麽重要的位置……？】
    蘇澈心中沒底。
    一般來說，看一個ACG樂隊，外行人幾乎把大部分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的主唱上，頂多再看看吉他手的solo，別的樂器，基本無人在意，
    除非樂手絕美。
    而這就意味著，Vocal等同於一個樂隊的“門麵”，吉他代表著隊伍整體效果「華麗」的上限。
    門麵不行、技法天花板低，那就基本廢了，完全沒法去指著Bass多牛、鼓手多猛、鍵盤多優雅來逆轉戰局。
    而這一切還有一個硬性前提，就是——
    達到競演「Mosse·神器杯」的標準……
    換句話說，就是得“跟一係列水準不亞於前幾天在天籟看到的那些隊伍的水平的對手同台競技”。
    “真是麻煩啊……”
    蘇澈冷靜分析著，
    輸麵9.0，贏麵隻有1。
    這還是建立在學姐願意接納萌新、萌新超級努力，個個都是天才，顧織哪怕自閉也願意入隊，鼓手也穩得令人發指的份上……
    【不是，鬧呢嗎？】
    一個兩個要求還勉強可以實現，但要同時做到這些……
    “真的可以嗎？我嗎？”
    緊迫感湧上心頭。
    蘇澈是個習慣於把任何計劃都提前很久很久就開始著手準備的類型，畢竟這是焦慮症患者的通病。
    ——不到大石落地，一直都會焦慮。
    「失敗了會轉抑鬱，唯獨成功，才會真正長舒一口氣。」
    所以，病怎麽治？
    自己控製。
    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盡人事。
    “這周過後，元瀟就開始上課了，周末也能抬一波安晴，把她那邊規劃好。
    明天是顧織的課，我得帶她進個門，不行的話，到時候還要麻煩一下奈奈替我遠程上幾節課……”
    “她不是願意來嗎？到時我問問她……就算我掏錢，也得讓顧織學到最正兒八經的貝斯課程。”
    蘇澈下定決心了。
    一直以來，能讓他如此用心對待的異性不多，
    而顧織是那種，就算賣人情，也還是想看到她起大飛的學員，亦或是「親傳弟子」。
    【她的氣質完全完全符合電聲樂器，尤其是電吉轉Bass後，修長的琴頸配合起她整個人的狀態，光是腦補一下就有點讓人受不了了……】
    設備控的蘇澈可以直接在腦海裏預設出顧織抱著白色大AZ輕輕在舞台上搖動的畫麵。
    隻是一想，就熱血賁張了。
    【嗯嗯……奈奈那邊……我也得看情況聊一下了。上次拒絕過後，她受到的打擊似乎很大……】
    作為一根手指都能數得過來的“網友”兼音樂同好，id名為奈奈的小姑娘幾乎是在一瞬間就用技巧征服了生冷全拒的蘇澈。
    二人的結識過程相當迷幻。
    蘇澈愛看演奏類視頻，而奈奈則是一個音樂類UP主，喜歡通過錄視頻的方式來給她自己留下進步節點。
    她的產出率十分驚人，質量也相當逆天，全程真彈，因為沒有後期混音加工，這一點，蘇澈能聽出來。
    細數的話，那大概是在十幾歲時，初中年代，家裏的女仆小姐離開之後。
    自己百無聊賴，孤獨難耐，於是練琴之餘，開始在網上瞻仰大神前輩們的作品。
    遇到演奏水平特別高超的，蘇澈會化身誇誇怪，無差別進行誇誇，有些有回應，有些無回應，但無所謂，他的誇誇功底就是這麽練就而來。
    久而久之，在某個ACG平台裏，發現了奈奈。
    奈奈的古早全稱是“奈奈子”，後來不知為什麽刪了一個字，變成了奈奈。
    她的視頻全是不露臉的，鏡頭卡在雪白脖頸處，琴是一把日芬，
    後來升級成了B打頭的某手工琴品牌，再後來把這把2W多的琴給賣了，直接一步到位，換成了究極形態，ESP·「沼澤」。
    擁有了神器的她，演奏技巧當然也是水漲船高，在為數不多的粉絲的關注下，一點點成為了演奏區大觸。
    奈何即使成為大觸，願意認真聽她演奏的人也是寥寥無幾。
    因為……
    【奈奈的身材並不理想。】
    幾年前的她，
    很胖很胖。
    雖然不露臉，但看得出，她一米六幾的身高，能有150斤以上。
    蘇澈不管那些個，他聽的是琴，而不是人。
    在律動及神器的吸引下，他從最初的觀察、了解、關注、視奸，到忍不住誇誇、被回複、再誇誇、再被回複……
    之後無限誇誇、永遠被第一個回的狀態下……
    才終於選擇了主動，發送了一條私信過去，讚賞她的新琴太美，然後被她給一把抓住。
    “嘿嘿！我早就想和你好好的溝通一下了！畢竟你是從我最早期彈琴時就開始認識的了！而且每個視頻你都有來打卡！太難得了嗚嗚。”
    奈奈的說話方式很特別，總喜歡在尾巴處加個揉眼淚顏文字，而蘇澈與她之間的溝通就更是簡潔——
    “挺好的，琴好，彈的也好。這把ESP放在你的手裏算是物盡其用了。”
    對於樂手而言，沒什麽是比「配得上神器」更加讓人沉迷的誇誇了。
    “真的嗎！太太太感謝了哇！！當初我老師把琴傳給我，我還一直擔心自己不太行來著！哎呀！真的！”
    奈奈大約就是在這樣的誇讚聲中漸漸迷失了自我。
    從那以後，幾乎每隔個三五天都要來找蘇澈聊天，聊上許多許多。
    因沒有好友，所以隻能從平台的私信窗口聊，
    蘇澈很久才會看到並且回複。
    後來，奈奈加快了更新視頻的頻率。
    因為視頻有推送……
    推送過後，蘇澈會第一時間打開軟件，前來捧場。
    這樣就可以抓住他，立刻暢聊了。
    二人都是相對內向的人，蘇澈是陰暗男，網上重拳出擊，現實隱蔽在角落裏；
    奈奈則更加極端，不但網上超級膽小，就連現實，也不敢參與任何社交，出門對她而言都成為了阻礙。
    有一次蘇澈好奇的問了一嘴，得到的回複是：
    【唉，如你所見，我這麽醜的人，也就隻能躲在家裏麵彈彈琴了。我的錢都是我師母供的，包括音樂學院的學費也是。我自己的話呢，完全沒什麽朋友。】
    話裏流露出濃濃的自卑之意，引起了當時蘇澈的注意。
    蘇澈知道，這種事情，勸也沒什麽意義，於是便說道，“隻要你繼續彈琴，我就會一直聽下去的。別的做不到，聽眾還是可以當一當。”
    如此話語，當場讓奈奈淚目了。
    難得的得寸進尺了一回——
    “我、我想要你的企鵝號……！我們……我們可以成為好朋友嗎？”
    “……”
    【當然可以。】
    ——
    緣分，由此而結。
    ——
    ……
    蘇澈站起身來，走向「夜聆」的大門。
    心中感慨。
    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和奈奈聯係了。
    其實心裏十分明白，日複一日的深入了解，自己的秘密不可能掩藏得住。
    一切都歸於奈奈大一時提出的那個請求：
    “小澈，我在別的網站上刷到了你的彈琴視頻！！！你怎麽這麽猛阿！我還以為……你是純外行呢！”
    她激動得瘋狂點擊窗口抖動，並且試圖打語音聊天，“我早該猜到的！不是內行不可能說出那麽專業的評語！又是誇我動態、又是誇音色和聲場的……！我我我……我有一個不情之請可以嗎！”
    【嗯？】
    “我想找你組隊！！！”
    ——
    踏出的腳步，邁過的邊界線，讓年輕的蘇澈心裏顫抖了那麽一瞬。
    【社交……嗎？】
    當時的自己，無依無靠，正處於迷茫期。
    剛升入大學，打著工，租著房，寫著沒什麽成績的書。
    麵對她熱情的請求，蘇澈的第一反應，就是拒絕。
    拒絕，其實很簡單。
    以不同城作為理由，即可輕鬆將奈奈推在門外。
    “抱歉啊，我在天海……你在京城……”
    “那怎麽了！我可以定期飛過去找你排練的呀！如果是組隊的話，我師母一定會支持我的！我不是特別缺錢來的！
    還有，現在我們兩個的所在地都通高鐵了，哪怕我坐高鐵去找你，也方便得很呀！我隻需要背一把琴就夠了的！”
    奈奈的話根本不是玩笑。
    蘇澈不傻，知道繼續這樣探討，結果就是不斷的、反複的折騰她，
    畢竟自己的經濟條件無法做到“她來一次，我去一次”。
    考慮到這裏，二人的關係就基本已經明確了——
    【抱歉。】
    這是最後一條發過去的語音。
    時隔三年，奈奈的頭像仍然顯示在自己空間的視奸頁麵。
    自己也會時不時的看看她，
    但是，她不再發演奏Bass的視頻了。
    不再怎麽更新社交動態。
    不在空間裏小聲蛐蛐，默默自閉。
    唯獨一回，
    她在淩晨三點發出了一張自拍，隔了5分鍾不到就自己刪了。
    夜貓子的蘇澈恰巧看見，並震驚於——
    「她為什麽瘦了這麽多？這還是她嗎？」
    不禁發出如此感歎。
    無論是盜圖還是高P，眼裏的奈奈都與三年之前完全不再是同一個人了。
    少說憑空蒸發了40斤，
    可奇怪的是，她身後那把「沼澤」，卻是造不得一點假的。
    【是她本人。】
    ——
    回憶戛然而止。
    上鍾的時間到了。
    蘇澈沉默著走進夜聆，
    思緒尚且停留在該如何與網友重拾關係的這件事——
    目光漫無目的的掃過，
    見吧台前，老板娘正和一個熟悉麵孔聊得有來有回，對方似乎已經到達多時了。
    定睛望去。
    齊肩發，側劉海，長及胸口；
    海藍的染色，僅需看上一眼就再也無法忘卻。
    醇黑地雷超短裙，十字架配飾、修女項鏈；
    惡魔背包，小翅膀發飾，深灰格上裝，瘦腿腿套、心形腿環，
    再配上極致的暗黑係妝容——
    沒錯，這就是上次過來酗酒的那位……麻煩客人。
    【化妝師又來了啊……】
    蘇澈印象深刻。
    唯有頂級的化妝術，才能撐起眼前不遠處那如此純正的暗黑惡魔風妝容。
    這是地雷係最新興起的究極小眾風格，
    穿搭多以黑色、灰色，以及銀色配飾為主，偏哥特但不完全哥特，反而糅合了修女的「欲」，十分令圈內圈外人士趨之若鶩。
    蘇澈自然也不例外，
    同類相吸。
    ——
    正想著如何溜到員工區回避過去，讓老板娘饒過今日隻是來刷盤子的自己，
    誰知未等邁腿，
    妝娘便回過頭來，歡顏道：
    “小澈，是你呀！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很久了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