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蘭家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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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年代,窮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不但窮,還沒兒子。
甭管有多少閨女,隻要沒兒子,就會被人罵作是“絕戶”,典型的說法就是:“上輩子不知道幹了多少缺德事兒”,或者“祖宗造孽,沒積陰德”,才導致這一家“斷子絕孫”。
蘭老爹不知道他上輩子幹沒幹過缺德事,他隻知道他這輩子是個絕戶,被所有人恥笑和看不起的絕戶。
他爹好歹還有自己這麽個衰(sui)兒子摔盆,到他這兒卻是誰也指望不上了。
一連生了八個閨女(有兩個夭折了),兩口子也歇了生兒子的心思。蘭老爹不是沒想過抱養或者過繼個兒子,但人都嫌他們家窮,舍不得讓自家孩子吃苦。
而且大家心知肚明,蘭老爹的姐姐們個個不是善茬兒,外甥們又如狼似虎,這點子家底最後落在誰手裏頭還不一定呢。
當初蘭大姑嫁人的時候,蘭家的日子尚且過的去,那時候她爹娘健在,給她尋了一戶鄰村的後生,家裏有四十多畝良田,算是相當殷實的人家了。
蘭大姑一嫁過去就生了兒子,自此以後婆家娘家橫著走,這才養成了她霸道跋扈的性子。
但是到了蘭二姑這兒就沒這麽幸運了,她爹上了年紀,她娘又一胎接一胎的生,熬壞了身子骨不說,還連累她守孝錯過了二八年華。
等她嫁人時,一無長相二無嫁妝,還有蘭老爹這個嗷嗷待哺的累贅,好不容易有人肯要她,對方還是個死了老婆的窮鰥夫,她嫁過去就當後娘,日子可想而知。
到了蘭三姑蘭四姑,家裏沒個主事的大人,相當於半賣半送,好歹有人肯接手罷了。
隨著蘭老爹漸漸長大成人,到了蘭小姑嫁人的時候,她為了給弟弟娶妻,跟一戶娶不上媳婦兒的老光棍家換了親。
是以蘭老爹最心疼他的小姐姐,所以當初蘭小姑提出兩家結親的時候,蘭老爹才拒絕的那樣艱難。
當然,他性子原本就有些懦弱,在幾個姐姐麵前更是軟到了底兒。尤其是在麵對蘭大姑的時候,從來不敢說個不字。
爹娘立不起來,最受苦的就是孩子,蘭二姐從小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而這些痛苦絕大部分來自她爹所謂的親人。
蘭家有五畝中田,後院還有半畝菜地,就算家裏孩子多,按說也能勉強維持,達不到賣閨女的程度。然而蘭家的日子卻過得十分清苦,一年裏有八個月是吃不上糧食的,靠野菜穀糠麩皮這些富人家豬都不惜吃的玩意兒活著。蘭二姐幾個為了填飽肚子,常常跑到別人家幫工,她的廚藝就是這樣練出來的。
這種情況有一個專有名詞:吃百家飯。
蘭老爹也不願意自家閨女背上這麽個名頭,可除了蘭大姑之外的幾個姐姐家日子都過的不如意,蘭老爹不得不從自家人嘴裏省下來的口糧接濟幾個姐姐,甚至逼著孩子們把幫工攢下的錢都拿給她們花用,如此一來,蘭家的日子就更難過了。
不過蘭大姑姐妹都覺得拿侄女的錢理所應當,“丫頭片子,白養活她們啊!”
後來,蘭大姐到了說親的年紀,有人找上蘭大姑,說是願意出二十兩銀子,賣到很遠的地界兒作妾。二十兩銀子,蘭大姑當場就拍板同意了。
她其實挺厭惡幾個侄女的,不中用的丫頭片子,擋了侄子的道兒,他們蘭家才成了絕戶。而且侄女以後終歸是別人家的人,跟娘家不一個心眼。於是她隱瞞了作妾的事兒,連唬帶蒙的說服了蘭老爹應了這門親事。
二十兩銀子,她淨賺十六兩,其餘四個妹妹一人一兩,蘭二姑她們不知實情,一看有錢拿,知足的不得了。
到了出嫁那天,蘭大姐是哭著被人拽走的,臨走前,她再三叮囑幾個妹妹,千萬別走她的老路,要嫁就嫁個堂堂正正本本分分的人家,不能由著蘭大姑把她們全給賣嘍。
也正是因為此事,蘭家的幾個姑娘跟蘭大姑等人離了心,堅決不再聽蘭大姑她們擺擺。
嚐到了賣侄女的好處,蘭大姑又積極尋摸起下一個“主顧”,隻是她這兒還沒找到金主,蘭家卻傳來消息,說蘭二姐要定親了!
這還得了,蘭大姑立刻集結幾個妹妹,浩浩蕩蕩地殺到了蘭家。
“這麽大的事兒,你不跟俺們商量就答應,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姐姐!”
蘭老爹被幾個姐姐罵的狗血淋頭,但是這次蘭二姐她娘卻是異常堅定,“趙家是個好人家,俺們打聽過了,十裏八鄉沒有不說好的,人後生是個木匠,有門手藝,家裏也有地,有騾子…”
木匠?
蘭大姑白眼都快翻到房梁上了,“一個木匠就把你們稀罕成這樣,出息!”
“那也總比啥都不會整日賴在床上強。”蘭二姐含沙射影,蘭小姑臉上不好看,“二丫頭你咋說話呐!”
“反正我是嫁定了,你們愛咋說咋說!”
這次蘭老爹也站在自家姑娘這邊,趙家為人方正做事講究,他很滿意這樣的親家。過日子,最重要的還是人踏實。
蘭大姑苦勸不成又生一計:索性讓蘭小姑家的孩子跟蘭二姐湊成對兒,就算肉要爛也得爛在自家鍋裏,不能便宜了外人!
沒想到趙家那位早早出了嫁的大閨女橫插一杠子,硬是破了她們的局,蘭大姑這個恨啊。
不過很快,蘭大姑就轉了心思——她看見了趙家的聘禮。
那一箱箱的都是真金白銀的好東西啊,尤其是趙家給蘭二姐打的那套金六式,蘭大姑活了這麽大歲數了,還是頭一回見這麽精美的頭麵。
尤其是在打聽了齊家的現狀之後,蘭大姑心裏像是被貓抓了一樣,想起蘭二姐走了狗屎運撞上這麽大一金主就來氣,把主意又一次打在了侄女身上。
這次是嫁妝。
趙茂打的家具她細細看了,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料,做工也精細;還有布料衣裳,其中有一套是劉氏給蘭二姐做的,繡的那個精心,比城裏賣的也不差啥了。
這樣的好東西二丫頭也配!
蘭大姑嫉妒的胃裏冒酸水,秉著弟弟家的東西曆來都是大家共享的原則,她聯合幾個妹妹哄勸蘭二姐把嫁妝留在蘭家,“反正去了他們家,肯定是有炕住有衣裳穿,不像咱家,要啥沒啥,留著這些東西給你爹娘,也不枉咱們家養你一場。”
哼,蘭二姐冷冷一笑,她要是把嫁妝留下,第二天就不知道成誰家的了!她爹娘的性子她太了解了,這些東西根本守不住!況且,她要真這麽做了,這親成不成不說,以後讓她在趙家咋做人!
蘭二姐一語戳穿了她們的把戲,“那都是人趙家的東西,憑啥留在蘭家?我就是不嫁了,這東西也必須原封不動的還回去!”
姑侄就這麽杠上了,蘭老爹夾在中間沒少受難為。
後來顏傅領著高黑他們來“搶嫁妝”,著實把蘭大姑嚇怕了,沒想到齊家還養著一幫軍爺!蘭大姑幾個很是老實了一段時間。
但人都是很容易健忘的,日子久了,蘭大姑也就沒那麽怕了。她思來想去,覺得隻要不牽扯到趙家,她作為蘭二姐的長輩,拿侄女出出氣還是可以的。
所以這回,蘭大姑早早確認好了蘭二姐回娘家拜年的日子,到了初三那天,蘭大姑等人“嚴陣以待”,等著蘭二姐“自投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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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二姐和趙茂是趕著騾車來的,路上風雪很大,蘭二姐就把兆筱鈺給她做的毛大氅給裹在外頭了。
因為是新媳婦,蘭二姐還特地把劉氏敬茶那天送她的金銀鐲子和金銀簪子戴上了,小兩口頂著寒風凍雪行了近兩個時辰才到蘭家。
下了車,趙茂給她打撲了打撲身上的雪粒子,小夫妻正是蜜月期,眉眼間自帶一股甜膩。
“二姐回來啦!”
“姐,姐夫!”
“二姐二姐夫過年好!”
“姐你真富態,這衣裳是毛的吧?”蘭二姐的妹妹們齊齊迎了出來。
趙茂趕緊拿出紅包,一人分了一個,小姑娘們像是會變魔術似的,紅包拿到手裏就立刻變沒影了。
一進門,見到一屋子姑姑排排坐,蘭二姐心情突然就變得很差,趙茂心裏也是咯噔一下,他可沒有姐夫那兩下子。
“二丫頭回來啦~”蘭大姑皮笑肉不笑,實則指甲都快把炕沿抓爛了,這個小賤蹄子,還學起城裏的奶奶穿起毛衣裳來了!她拿眼角示意蘭二姑去接趙茂手上的籃子,蘭三姐比她快一步,順順當當的接過了籃子。
“呀!”蘭三姐立時眉開眼笑,因為蘭二姐這回拿回來的都是吃食。臘肉、香腸、板鴨、臘排骨,鹵肉、點心、瓜果之類的,這樣一來,蘭大姑她們即便要搶也搶不走多少!
“就拿這些不值錢的破玩意兒啊,你打發要飯的呢!”蘭二姑離得近,把籃子裏的東西瞧了個一清二楚。
蘭三姐俏皮一笑,“那待會兒二姑可別問俺們要哦,俺們不嫌棄,俺們高興還來不及哩,姐你真好!”
蘭二姐捏了捏妹妹的腮幫子,一點兒肉也沒有,她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幹,多掙錢,讓爹娘和妹妹們過上好日子。
蘭二姐一回來,四個妹妹就將她簇擁進裏屋,蘭大姑氣歪了鼻子,把矛頭(目標)對準了趙茂。
“茂哥兒,聽說你們今年沒在家裏過年?”蘭大姑為了打聽趙家的動態可謂煞費苦心。
“昂,我們在我姐家過的年。”趙茂老實道。
“這也太沒規矩了,哪有去出嫁的姑姐家過年的!”蘭二姑大驚小怪,她還記得顏傅抽她的仇,“你姐夫也是個混不吝的,你姐那戶的得成天挨打吧?”
“咋可能,”趙茂深覺好笑,“我姐夫快把我姐寵天上去了,要星星不給月亮。”
蘭二姑撇撇嘴,嘟囔了一句編瞎話之類的。
“你們為啥要去你姐家過年啊?”蘭大姑端著架子,但又學的不像,頗有一種畫虎不成反類犬的既視感。
趙茂低下眼睛不去看她,怕自己笑出來,蘭大姑頗有些得意,認為趙茂是怕了她。
“哦,我姐在他們村兒蓋了棟小樓準備開食肆,讓蘭姐兒過去幫忙。”
什麽!?
蘭大姑瞪直了眼,“她能幫上啥忙,裹亂還差不多!”
趙茂不樂意了,“蘭姐兒做飯可香了,我姐為這單獨給她兩分股,就是看中了蘭姐兒的手藝!”
蘭小姑不自覺的點點頭,她當時也是看中了蘭姐兒台上灶下一把好手。
而蘭大姑的注意力還在兩成的股份上,心說趙家這個大閨女也是個傻的,怎麽把錢白白扔給外人!
屋裏的姑娘們和蘭二姐她娘自然也聽到了趙茂的話,她娘欣慰的撫摸著蘭二姐的手,“俺們二丫頭是個有福氣的,娘現在啊也沒啥指望,就盼著你們姐妹好好的…”說著眼淚就下來了,蘭二姐心裏也不好受,她娘明明比婆婆還小一歲,可看起來比婆婆至少老十歲!
“娘...我婆她們待我可好了,臨來前我大姑姐還跟我說呢,憑啥女人就不能有自己的事業,自己掙的錢花著才得勁。等我掙了錢,我也弄個門頭,不說別的,吃喝肯定不成問題。”
“到時候俺們就去給我姐幫工!”蘭三姐笑嘻嘻的說。
“成啊!”
姐妹幾個憧憬著未來,她娘的臉上也添了一抹久違的笑容。
外間,蘭大姑的問話還在繼續,“你們成親也有個把月了吧?有好事沒?”
趙茂心說你比我娘管的還寬,“不急,我娘說了,先給蘭姐兒調調身子。我們還年輕,先創上兩年,多攢點兒錢,再要孩子也不晚。”
這下蘭大姑徹底沒話說了,蘭二姑適時插嘴道:“茂啊,你看你們家大業大的,露個小指頭縫就夠俺們過一輩子的了,你表妹下個月成親,你看…”見趙茂不言語,蘭二姑心裏直罵趙茂雞賊,“你上回給蘭姐兒打的那套櫥櫃就不糙,都是實在親戚,你表妹這輩子就這一回,就算二姑不說,你們小兩口也得表示表示吧?要不叫這一村子老少爺們咋看你們,是不是?當初你不是還應承下給我弟他們養老,你爹可是把這些外甥都當成是自家孩子…”
蘭二姐實在聽不下去了,猛地掀開簾子,“她出嫁跟俺們有啥關係!當初要撞死我那勁兒呢!?讓我給她置辦嫁妝,門兒都沒有!我今天把話撂這兒,以後你們各家的破事別來煩我們,我爹娘這麽些年供你們供的夠夠的了,再給臉不要臉,信不信我大嘴巴子把你們搧出去!”
蘭二姑氣的直哆嗦,“莊町,蘭莊町你管不管!”
蘭老爹蹲在牆角裝鵪鶉,他確實也受夠了,誰不想過兩天安穩日子。
蘭二姑作勢要打蘭二姐,蘭二姐一把推開擋在她身前的趙茂,“你敢動我試試!我姐夫這會兒正在將軍府裏做客,你是不是嫌表弟的腿腳太好使了!”
說完這話,蘭二姐眼圈紅了,她想起臨來前兆筱鈺對自己說的話:...要是再難為你,你就拿你姐夫嚇唬她們,反正她們也不知道...想擺脫她們,你得自己先立起來,再幫你爹娘立起來...
蘭二姑頹然的放下手,撲通跪在了地上,抱著蘭二姐的褲腿不鬆手,“二丫頭,算姑求你...”
“我不是我爹,我心狼,腸子硬的很。”
蘭二姐抬起腳,那一瞬間感覺自己像是走出了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