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亭縣王家屯大營，四條線從偌大的營房向東南西北輻射，隨後在四村又外擴到方圓二十多裏的地方，從天上看去猶如一張蛛網。
    而蛛網的正中心，環繞樂亭大營四周形成了一片片窩棚，二十來口碩大鐵鍋當中正熬煮著粥米，滾滾地熱氣湧出，遮蓋住了排隊人群的麵容。
    韓林將一根筷子插入滾燙鍋中，見其未倒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舉著勺子的戰兵和管著後勤的王願長出了一口氣。
    本地的土人曾經因為土地和水源等事多次與樂亭營產生衝突，雙方可以說是積怨已久。王願暗自揣摩了一番，自作主張地給治下軍佃的粥稠，給本地土人的粥稀，想以此來討好韓林。
    但沒想到偷雞不成失把米，被韓林一頓痛罵，直言如果他再這麽辦事，那就可以把差事卸了，滾出樂亭營了。
    “大雪連下十日，昨日方休，戰兵、壯勇、衙役以及被組織起來的四村民和本地土民，共開路三十六條通高各莊、慶寧、馮家哨、戈兒崖等社屯二十三處，如今大營周遭已聚人四萬餘……”
    韓林的身後蔡鼎、王徵、茅元儀、侯世威等人跟在其身後，一同聽著蔡鼎的稟告。
    蔡鼎說完以後，對侯世威使了一個眼色，侯世威跟著道：“大人，如今能打通的各處都已打通，再遠就不好通了，況且……”
    “況且，營地周邊已經聚集了四萬人，如此人吃馬嚼之下，有再多的糧食也不夠吃。”
    蔡鼎將話接回來道。
    韓林停下腳步，回身看向了幾人，歎了口氣：“你們的意思是，不能再救了？”
    王徵搖了搖頭：“大人悲天憫人，救民水火，解民倒懸，主說‘凡恒心行善、尋求榮耀尊貴和不能朽壞之福的，就以永生報應他們’大人這是要上天堂的。我們盤算了一番，眼下能接收的百姓已到了極限，如再接，恐怕現在這四萬人的生計也難以維係。”
    “大人並非親民官，四處賑濟乃是樂亭之幸，百姓之福，能夠活民四萬，怕是很多知縣都做不到如此的程度。”
    茅元儀也出聲勸道。
    見眾人都這麽說，韓林也知道這件事應該停手了，否則就要過猶不及。
    點了點頭後，韓林歎道：“那就到此為止吧。”
    “這麽多人，我們不能平白養著他們。”蔡鼎指著連綿不絕的棚戶說道：“個人既已活命，也不能衣來張口，飯來伸手，白吃著糧食什麽都不做。”
    “蔡先生的意思是說，以工代賑？”
    韓林瞬間明白了蔡鼎的意思。
    “是。咱們已經將要售賣的糧食以及軍廩的糧食全部都拿了出來，也不能任由這麽一直吃下去，我們幾個已經商議好了。無論是本營的軍佃，還是樂亭的土民，既然已經活了命，那麽接下來的家中的口糧就需要自己賺取。”
    茅元儀捋了捋頜下的胡子：“不錯。之前的人力都用在了營造風車、水車之上，這衙署以及營學等建築都隻不過打了個架子，營造緩慢，如今這四萬多人至少能拉出一萬人來參與營建，反正地基也已經打好，不怕冬日過後內陷。”
    “此法甚好，就按照各位的意思辦。”
    現在這個情況，以工代賑是最好的辦法，畢竟韓林也不能真個將這四萬餘人真個全部養著，於是便點頭同意了這個提議。
    幾個人正在談著，一直帶著營兵巡邏的金士麟快步走了過來，對著韓林道：“有一些本地土民的裏老求見韓兄與諸位先生。”
    韓林向金士麟身後看去，果然見百步以外二十多個人站在那裏正望向這裏，其中有個人看起來年事已高。
    幾個人對望了一眼，侯世威皺著眉頭道：“難道又和四村的人起了衝突？現在可是在樂亭的營盤內，這群土人可真是不知好歹，他們也不怕被趕出去！”
    聞言眾人的臉上都升起了一絲不悅。
    樂亭營治下四村皆盡戰兵的眷屬，就算是發生了什麽衝突，那在這大災麵前，這些土人也應該退讓一些才是，畢竟樂亭營不僅救了他們的命，而且到現在也一直在供著他們的吃喝。
    韓林的心中其實也有一些不舒服，聽慣了升米恩鬥米仇，農夫與蛇的故事，但沒想到真個發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過去看看到底出了何事，好幾萬人，真個要鬧騰起來，不壓下去容易出亂子，也不能真個將他們趕出去不是。”韓林搖了搖頭道。
    現在這個時代，交通十分不暢，而一縣之地，小則方圓十數裏，大則方圓百裏，縣衙根本管不過來，因此就靠著這些裏長、甲長等鄉老幫忙管著，這些人不僅是本裏的丁糧最多者，同時還有著賦役征收、戶籍治安、行政教化以及官府臨時派下的諸多事宜。
    可以說權力極大，不僅是朝廷治理的延伸，甚至也是率領百姓對抗朝廷的禍亂根源。
    韓林看向其中領頭的一個老者，其人須發皆白，看起來有七十來歲的樣子，留了一副老鼠須，一雙眼睛當中也不斷散出精光，憑借韓林過往的經曆，韓林直覺此人肯定不好對付。
    “我便是韓林，樂亭軍衙的諸位先生也都在此，聽說各位裏老要見我們，不知所為何事？”
    “小民戈兒崖裏長丁玉章，叩見都司及諸位大人。”
    鼠須老者顫顫巍巍地跪了下去，其身後的那些人也呼呼啦啦地跪倒了一片。
    “諸位這是做什麽？可使不得！”
    韓林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扶。
    中國最重的就是禮教，七十曰老，即便犯了法在量刑上都可以減刑乃至豁免，更何況這常規的禮節了。
    年初時樂亭營為了收回營田，周圍許多村子來鬧，甚至還被高家糾集起了數千人圍堵了大營，而這其中就有戈兒崖。
    “丁老及各位，有話還請起來說，天寒地凍的莫要傷了身體。”
    韓林趕忙將其扶了起來：“諸位在此，可是遇到什麽不公之事？”
    說著韓林指了指身後的蔡鼎等人：“管著一切事宜的蔡先生、防衛策警的金操守以及諸位先生都在這裏，如有還請直言，我等必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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