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銜尾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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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易斯身首分離、死不瞑目,血泊緩緩擴散,變作一個大紅色的圓圈,她的屍體在血泊之中漸漸冰冷。
開窗派的鼠人們目瞪口呆地看著劉易斯分成的兩半屍體,直到洞口傳來腳步聲,它們才開始尖叫。
是那東西殺了劉易斯,現在,它開始一視同仁地屠殺開窗派的鼠人。
很快,第一顆鼠人的腦袋落在了地上,由於事發突然,它的身體下意識地在脖子上摸索,然後倒地,然後才開始流血。
剩下的鼠人開始奔逃,但屠殺還在進行,鼠人們接二連三地死於斬首,卻沒人看清,是何物切下了它們的腦袋。
不出十五秒,開窗派的鼠人們死光了,血液在擴散,地麵上滾落十幾顆腦袋,安靜了,太安靜了。
那東西站在血泊之中,緩緩走著。
一顆鼠人的腦袋剛剛被切下,還沒有死於窒息,它漸漸疲軟的眼睛看向那東西,很快合上了眼睛:即便是迫在眉睫的死亡,也無法讓它忘記自己看到的東西。
那東西是由四具鼠人的屍體做成的人形生物。
它有腿由鼠人們斷裂的手臂組成,手臂彼此相接,形成纖細的筷子腿。
它的手臂則由四條脊骨組成,兩條脊骨交纏在一起,破漏的血管像繩子一樣將它們捆在一起,光蟄病帶來的畸形血肉籠罩在脊骨末端,形成一個不對稱的肉團,遮住了鼠人的顱骨,顱骨外露的尖牙充當了手指。
這個生物好像一顆插著四根筷子的雞蛋,畸形失衡,沒有五官,隻有凜冽的炁飄蕩在它身上。
一根圍巾一樣的東西纏在它的關節部位,隨風飄蕩,但那不是什麽圍巾,而是鼠人們首尾相接的內髒。
當然,這些都是幻覺,是假象,是謎團,不是人眼可見的東西。
在人類或者鼠人看來,那東西是一團老鼠,一團尾巴纏在一起的老鼠。
這是為何?
故事還要回到半小時前。
半小時前,開窗派的鼠人們在地洞裏辛苦地挖掘作業,這時,在地洞最深處挖土的鼠人揮動鎬頭,這一搞紮開了土層,刺眼的光射了出來,鼠人慌忙扔掉鎬子。
挖穿了?
挖穿了!
率先挖穿無光地獄的鼠人被太陽光照到,它當時沒有意識到那光有多危險,隻是沉浸在挖通地洞的興奮感中,被源源不斷湧入的太陽光照著,暴烈的太陽光不擇手段地侵入它的身體,但它對此一無所知。
它隻感到溫暖,同時興奮地大叫道:“通了!通了!快去叫老大!我們挖通了!”
距離它最近的一名同伴也看到了那光,但它更加機警,沒有貿然湊上去,站在光照得到的地方,而是隔著五米,靜靜看著那些溫暖的太陽光像潮水一樣上湧。
“喂,好像不太對啊!”機警的鼠人丟下鎬子,朝後退了半步。
“有什麽不對?趕緊過來搭把手,我這兒有點熱啊。”
說著,站在洞底的鼠人朝同伴伸出右手,想讓同伴拉他上去。
機警的鼠人沒理由不拉他,但當它們二人的手握在一起時,機警的鼠人突然感到一陣刺痛從手心裏傳來。
“欸!你做什麽!?疼疼!疼!”
機警的鼠人想要收回手,但它感覺,有什麽東西像一根釘子似的插在手心裏,它既無法收回手,也無法將同伴拽上來,隻能站在原地盡力拉拽,他汗毛倒豎,意識到肯定有什麽不對勁。
一些蠕動而溫暖的東西在往它手心裏鑽,它害怕極了,它更不理解,為什麽同伴要這麽做。
“你在做什麽!?撒手!快撒手!”
太陽光照在洞壁上,土壤化作血流下,然後化作血痂,慢慢遮蔽了光源。
借著漸漸消失的光,機警的鼠人看向站在洞底的同伴。
同伴眼裏閃爍著兩種光,一種狂熱,一種恐懼;一種溫暖,一種絕望。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想這麽做,但它在向我歌唱,我沒得選。”
洞底的光漸漸被血痂蓋住了,同伴的身影漸漸消失,短暫的沉默之中,機警的鼠人聽見三顆心髒在怦怦跳動。
一顆是它自己的,一顆是同伴的,還有一顆……還有一顆是從哪裏來的?
沒等機警的鼠人想明白這個問題,突然,同伴用力收回手臂,機警的鼠人大吃一驚,它一時間失去了重心,趕忙用雙腳抵住地麵,懸在了一處斜坡上。
“快來救我呀!快來人救我!出事了!”機警的鼠人大叫。
很快,有一名勇敢的鼠人趕了過來,它是距離洞底最近的第三名鼠人。
“怎麽了!?怎麽了!?是支架崩了嗎?我來救你!”
勇敢的鼠人衝了上來,雖然洞穴已經陷入了黑暗,但鼠人們的眼睛在黑暗之中會發亮,借著這微弱的亮光,勇敢的鼠人朝機警的鼠人伸出右手。
機警的鼠人眼神中滿是絕望,它知道,有東西順著右手進入了自己體內,但它害怕極了,當勇敢的鼠人伸出右手時,它像抓住一線生機那樣抓住了對方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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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手相握,相同的事再次發生在了勇敢的鼠人身上:它感覺右手手心裏傳來刺痛,有東西鑽了進來,而且越鑽越深。
勇敢的鼠人用力收回手,他力氣很大,但也沒法同時支撐兩名鼠人的體重,於是也被困在了原地。
“怎麽回事?你也用力拉啊!有我拽著你呢!”
即使意識到情況不對,勇敢的鼠人仍掛念著同伴的安危,它自始至終沒有鬆手的打算。
這種勇氣,這種美德,值得所有人學習,值得被歌頌,被傳唱。
但勇氣和美德並不能拯救勇敢的鼠人,它抓著機警鼠人的手,感覺一股溫暖的東西漸漸湧進胸膛。
“對不起,我也聽到了,那東西的歌……”機警的鼠人小聲說,聲音充滿愧疚。
“什麽!?”
勇敢的鼠人不知道同伴在胡說些什麽,但沒過多久,它也聽到了那東西的歌聲。
像一把腐爛的梵婀玲,像斷了四十三根琴弦的豎琴,像被割喉的單簧管,像水琴。
這是一首讚美詩,一首跨越無窮曆史、無盡歲月的頌歌,內容是一次失敗的戰鬥,紀念的是一個落敗的活物,歌謠訴說著敗者慘遭寄生卻不甘屈服的心情,訴說著敗者反抗的計劃,訴說著終將到來的黎明。
勇敢的鼠人感到無盡的希望,在一片漆黑當中,它仿佛看見一輪黑色的太陽冉冉升起,但它的勇氣讓它沒有喪失理智,盡管在絕對的瘋狂麵前,喪失理智似乎是一種解脫。
“我也聽到了,這首歌……光……光是免疫細胞?無光地獄是寄生蟲?”
勇敢的鼠人呢喃著一些它自己也聽不懂的話,但它猛地搖頭,用純粹的意誌力壓製著已經獲勝的瘋狂。
“快來人啊!救命啊!救命啊!”
“救命!救命啊!”
在勇敢鼠人身前,它的兩名同伴開始歇斯底裏地大喊,它們的求救聲很快引來了第四名鼠人。
第四名鼠人是最無辜的一名鼠人,因為,它自始至終都沒看清地下發生了些什麽。
“怎麽回事怎麽回事?底下塌陷了嗎?”第四名鼠人走近問道。
地洞裏太黑了,這名無辜的鼠人有些夜盲症,什麽也看不清,它盲目地摸索著,想要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
這時,勇敢的鼠人舉起了左手。
“不要過來!”它大吼道。
無辜的鼠人於是停下了腳步,它聽見三個聲音在同時大喊。
“救命啊!快救救我!”
“救我啊!快喊人來救我!”
“不!不要,不要過來!”
勇敢鼠人離外界最近,也最強壯,它的喊聲蓋住了另外兩名鼠人的叫喊。
“不要救我!不要救我!!!”
勇敢鼠人的喊聲最為響亮,但它雖然用全部的意誌力吼出了這句話,它的身體卻已經不聽使喚,當無辜的鼠人靠近時,勇敢鼠人的身體一把抓住了它的右手。
“哎呀!”
無辜鼠人感覺手心裏一陣刺痛,它下意識地想要收手,加上勇敢鼠人的用力拉拽,四名鼠人連在一起,開始向洞外移動。
落在洞底的第一名受害者不知變成了什麽模樣,它挪動身軀,由於它的體重,腳下的缺口變大了一圈,光順著缺口湧進,地洞再度亮了起來,而且比之前亮的多,亮的多!
但隨著光不斷湧入,被光照射的土壤紛紛化作血液,血液漸漸填充了洞底,將四名鼠人緩緩埋沒。
血液緩緩結痂,變作血痂,最後又變回泥土,光源再次消失。
但在這時,被土層埋沒的四名鼠人開始發光,它們交融在了一起,逐漸變成了同一個事物。
也是在這時,地洞裏的其他鼠人紛紛感到大事不妙,撤到了洞外。
之後,故事照常發展,劉易斯來到了洞底。
“你還好嗎?我拽你出來。”
劉易斯的話語傳進了鼠人們的耳朵。
四名鼠人已經歸於統一,但同一具身體隻能擁有同一個意誌,四名鼠人對抗著世界的意誌,接連敗下陣來,隻剩下勇敢的鼠人獨自承受著瘋狂、折磨、恐懼、痛苦。
還有光,對,還有光。
勇敢的鼠人沒有屈服,它用最後的力氣折斷了露在土層外的無辜鼠人的手臂。
“不要救我!”
勇敢鼠人的意誌正在消散,但這名高尚的鼠人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背叛初心,它用一切力量重複著:
“不要救我。”
“不要救我。”
“不要救我。”
“不要救我。”
但,漸漸地,勇敢鼠人感覺到溫暖,它徜徉在一片光海之中,覺得好舒服,好愜意,無生之勞,無死之苦,無愛,無恨,無朋友,無孤獨,無嫉妒,無憤怒,無悲傷,無歡樂,無秘密,無榮譽,無忠誠,無背叛,無……
光勸它拋棄一切,放下劫數,步入永恒,不同於無光地獄許諾的虛假永恒,光向它許諾了一切到一切,從開始到終結的永恒。
好吧,我想那也不錯,勇敢的鼠人這麽想,它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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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在勇敢鼠人也停止反抗後,一切都順理成章了……
四名合而為一的鼠人拋棄了一切,隻剩下血肉、炁,還有光承載的意誌。
銜尾鼠人,這就是最後活下來的東西的名字,誠然,它有三分平庸,三分之機警,三分勇敢,一分無辜。
以及九十分瘋狂。
僅僅半分鍾內,銜尾鼠人殺了劉易斯,殺了開窗派的全部成員。
現在,銜尾鼠人站在簡明鎮的地麵上,它感覺,無光地獄在它腳下顫抖,地獄的皮毛嫌惡地皺縮,似乎有意識地避開它的腳掌,更嚴謹地說,應該是它的手掌,畢竟它的腳是鼠人的手。
無人知曉,銜尾鼠人隻有一個瘋狂的念頭:它是光,是免疫細胞,它要殺,要吃,要讓密教信徒們好看,要讓無光地獄完蛋……
一切來自無光地獄的力量,都是它的攻擊目標。
建明鎮內的其他鼠人早就聽到了地洞旁傳來的尖叫聲,它們躲得遠遠地,根本不敢靠近,銜尾鼠人也沒有朝它們走。
殺光開窗派的鼠人之後,銜尾鼠人朝著鎮中心的琥珀教聖壇走去,那裏的炁最為強烈,也最讓它痛恨。
銜尾鼠人舞動著脊骨組成的手臂,所過之處,皆成兩半,一如卡爾維諾《分成兩半的子爵》中所寫的那樣,一分為二,一分為二,一分為二……
聖壇內,蓼葒司察覺到了銜尾鼠人的炁,她眉頭緊鎖,走出聖壇,卻看見一團尾巴纏繞在一起的老鼠,朝自己爬了過來。
“該死……”
蓼葒司低聲咒罵,她意識到,那不是銜尾鼠人真正的麵目,隻是幻術。
大祭司廝殺時,誰能最先看穿對方的幻術,誰就能取得勝利,蓼葒司深知這點,但她不懂幻術。
和年輕氣盛的鎏金司不同,蓼葒司無法釋放幻術並非她不想學習,而是因為,她是鼠人,鼠人先天不適合學習幻術,它們隻適合學習武術。
因此,蓼葒司雖然不會幻術,卻仍有信心和銜尾鼠人一戰,她縱身一躍,躲開了銜尾鼠人甩來的斬殺氣刃,眉頭緊皺,意識到這一戰關乎生死。
銜尾鼠人的手臂像聯合收割機,高速舞動,蓼葒司疲於躲閃,無法抽出心思發動攻擊。
照這樣下去,她落敗隻是遲早的事,但她有一樣優勢是銜尾鼠人沒有的:蓼葒司有靈藥。
躲過第十五輪斬殺氣刃後,蓼葒司朝神壇右側退去,從衝鋒衣下方掏出一瓶靈藥,敲碎瓶頸,一口喝幹。
吃一塹長一智,自從上次和獵人王交手後,蓼葒司就隨身帶著靈藥,以防打起架來手忙腳亂。
隨著靈藥緩緩生效,再麵對銜尾鼠人射來的斬殺氣刃,蓼葒司居然沒有躲閃,而是徑直迎了上去。
真正的戰鬥開始了。
與此同時,孫必振和召潮司仍埋在廢墟下,正在進行第二輪深入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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