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忘卻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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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一塹長一智,自從上次和獵人王交手後,蓼葒司就隨身帶著靈藥,以防打起架來手忙腳亂。
    隨著靈藥緩緩生效,再麵對銜尾鼠人射來的斬殺氣刃,蓼葒司居然沒有躲閃,而是徑直迎了上去。
    真正的戰鬥開始了。
    蓼葒司所服的靈藥名為“五金生煙”,是琥珀神法門下最出名的一副藥。
    此藥的製作流程相當殘忍,需使用金銀銅鐵錫五金澆鑄得到容器;然後找來一匹懷孕的母馬,在母馬產子後,當著母馬的麵殺掉小馬,用五金容器承裝母馬的眼淚,然後把母馬也殺掉,把容器埋在馬腹內,施法封存,等待十五日,如果母馬死而不腐,就說明藥煉成了,可以取出來了。
    這時候有人就要問了:為什麽馬的屍體不會腐爛呢?答案很簡單,在沒有冰箱冰櫃的年代,煉製“五金生煙”需要把馬趕到雪山上,但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就完全沒有這個必要了——隻要把馬的屍體放到冰櫃裏就行了。
    施法十五天後,隻要把藥瓶從馬腹中取出,母馬的屍體當即化作塵煙消散,因此此藥被命名為“五金生煙”,這個名字完全是由製作過程決定的,和藥效一點關係也沒有。
    雖然製作工藝極不人道,但煉製五金生煙至少不需要殺人,這已經是蓼葒司願意使用的最惡毒的靈藥了;其實蓼葒司接觸過更加強力的靈藥或者法器,但那些東西都太過邪淫,她不願意用。
    服用“五金生煙”後,用藥者可以獲得馬的力量,具體而言,用藥者將獲得接近三百六十度的視野,同時獲得野獸的力量,可以日行千裏而不覺累,雖然和“青春痘”“冰河世紀”這樣的大殺器相比缺乏創意,但也是相當強力的靈藥了。
    服下靈藥後,蓼葒司借著藥力,向銜尾鼠人攻去,她掐訣念咒,右手握拳,試探性地打出一發炁。
    炁團打在銜尾鼠人的身上,很快消散了。
    在蓼葒司眼中,她隻看見那團尾巴纏在一起的老鼠像流沙一樣散開,隨後又聚攏,炁團因此沒有命中,殊不知銜尾鼠人根本沒有躲避,硬生生抗下了這一擊。
    蓼葒司的炁團足以擊碎成年人的內髒,但對罹患光蟄病的生物而言,這種程度的攻擊隻能傷到皮毛。
    銜尾鼠人的斬殺氣刃如狂風驟雨般襲來,蓼葒司卻不再躲閃。她的視野驟然開闊,身形一閃,精準地避開了氣刃的鋒芒,同時反手一抓,竟將一道襲來的氣刃生生捏碎了。
    捏碎氣刃?這乍看之下似乎有悖常理。
    雖然氣刃乍看上去無形無痕,但蓼葒司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潮氣,在幹燥的簡明鎮,不該有這種潮氣存在,這股潮氣隻可能是銜尾鼠人所為!
    憑借這點線索,蓼葒司猜到了氣刃的本質:銜尾鼠人發出的所謂“氣刃”應該是幻術掩蓋下的高壓水柱。
    蓼葒司沒有猜錯:在幻覺之外,銜尾鼠人發出的鋒利氣刃,實則是它從手臂當中噴發出的高壓血柱,血柱的直徑隻有幾毫米,沒有氣味,因此很難察覺。
    由於銜尾鼠人的幻術,任何人都看不出這血柱的本體,但憑借靈敏的嗅覺,蓼葒司察覺到了這點,她知道,高壓血柱的正麵銳不可當,但隻要從兩側捏過去,就可以毫發無損地破解。
    在蓼葒司眼中,她有膽有識地捏碎了一道氣刃,但在現實當中,她隻是破開了一道高壓血柱,血柱被化解,飛濺而出的血液落在蓼葒司身上、臉上,她白色的皮囊很快被染成了紅色。
    身上傳來的血腥氣味讓蓼葒司感到反胃,她躲開了第二道襲來的血柱,憑借這種攻擊方式,她猜到了銜尾鼠人的本質。
    “該死,這樣的攻擊方式……這東西不是邪祟,也不是什麽地獄生物,它是得了光蟄病!”
    銜尾鼠人將脊骨手臂舞動得更快,血柱變成了弧形,雖然威力有所減弱,但覆蓋範圍更廣,它開始同時釋放多條血柱攻擊蓼葒司,蓼葒司四處躲閃,但還是被襲來的血柱傷到了左臂。
    左臂上皮開肉綻,蓼葒司卻麵無表情,她跳到一棟坍塌的石頭小屋後方,伸出粉紅色的舌頭朝傷口舔了舔,傷口居然瞬間愈合了。
    這就是蓼葒司的本命受潤,其名為“甘露”,被她舔過的傷口,都可以愈合。
    但凡事皆有代價,用甘露愈合的血肉會喪失活性,變成木頭一樣的東西,因此蓼葒司很少使用這個能力。
    眼下十分危急,蓼葒司也顧不上那麽多了,她甩了甩左臂,果然,愈合的部位沒有先前靈活了,不但皮膚變硬了,血肉也好像生鏽了一般難以動彈。
    “果然,這招不能亂用啊……”
    坍塌的石頭小屋後方,蓼葒司探出腦袋,打量銜尾鼠人。
    銜尾鼠人沒有眼睛,它隻是追尋著蓼葒司的炁,像狗一樣在地上爬著,血肉蛄蛹來蛄蛹去。
    但在蓼葒司看來,銜尾鼠人隻是一團高速移動的老鼠,她一咬牙,跳出了掩體,銜尾鼠人立刻察覺到她,發動血柱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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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憑借作戰本能,蓼葒司在血柱的縫隙中穿梭,動作越來越快,以至於留下了殘影。
    蓼葒司漸漸靠近了銜尾鼠人,白色的殘影開始在銜尾鼠人周圍盤旋。
    突然,蓼葒司猛地一躍,淩空而起,朝銜尾鼠人發起打擊,隻見一條棕色的幹枯荊棘從她手臂上射出,荊棘紮在了銜尾鼠人身上。
    銜尾鼠人急忙揮動脊骨手臂,想要掙脫,但蓼葒司的力量被五金生煙強化了數倍,她射出的荊棘像鋼鉗般牢牢扣住銜尾鼠人的脊骨手臂,猛地一扯,竟將一根脊骨生生扯斷。
    銜尾鼠人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剩餘的脊骨瘋狂舞動,試圖逼退蓼葒司。
    “好!得手了!”
    拿下第一條脊骨後,接下來的進攻就順利多了,蓼葒司不退反進,她用同樣的技巧,將銜尾鼠人的脊骨一根根折斷。
    銜尾鼠人的動作越來越遲緩,最終隻剩下一根脊骨在無力地擺動。
    在蓼葒司眼中,她已經將纏在一起的老鼠團扯掉了四分之一,已經沒有氣刃朝她襲來,可見無論是在幻覺中,還是在現實中,銜尾鼠人都落入了下風。
    由於喪失了大量血肉,銜尾鼠人的幻術正在分崩離析,它畸形的身影開始反複切換,蓼葒司漸漸看到了它的原形,因此她更加確信自己的攻擊是有效的。
    眼看銜尾鼠人已經無力發動攻擊,蓼葒司小心上前,從手腕處拔出一根格外堅硬的荊棘,將帶刺的荊棘當成狼牙棍使用。
    蓼葒司舉起荊棘狼牙棍,準備給予敵人致命一擊。
    這時,銜尾鼠人突然甩動最後一條脊骨,從脊骨末段的鼠人顱骨中噴出一團漆黑的煙霧。
    煙霧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的老鼠在蠕動,它們沒有後腿,形同蛆蟲,發出刺耳的吱吱叫喚聲。
    “又是幻術!!”
    蓼葒司急忙後退,但仍有幾隻老鼠借著黑煙的掩護爬上了她的身體,瘋狂啃咬。
    “這是什麽!?它不是已經顯出原型了嗎?這又是什麽!?”
    蓼葒司猜不透這攻擊的本質,她強忍疼痛,揮舞荊棘棍,將身上的老鼠一一敲死。
    銜尾鼠人隨之發出尖利的嘶鳴,拖著殘破的身軀緩緩逼近。
    “該死!隻能用那招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蓼葒司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在銜尾鼠人襲擊前,蓼葒司的鼠人身軀爆開了,碎骨像噴泉一樣從逐漸幹癟的皮囊中噴出,在半空中拚裝,漸漸化成了一條遊龍。
    蓼葒司放棄了現有的皮囊,露出了法相真身。
    掙脫皮囊後,蓼葒司已經不是鼠人了,她的法相是一條由花白骨骼拚湊成的龍形生物,骨殖由荊棘固定,活像博物館中的化石蛇頸龍,隻是這條“蛇頸龍”長著狻猊的腦袋,而且沒有四肢,隻有無數細小的、樹根一樣的“腳指”拖著她的骨骼身軀。
    “你媽逼的,老娘好不容易才搞到這麽卡哇伊的皮囊,你知道這麽標誌的鼠人多久才死一個嗎?今天被你給毀了!媽的,你給我死!!”
    蓼葒司眼窩空洞,苔蘚化作的鬃毛纏在她的脊骨和頭骨後方,隨著凜冽的炁而顫抖不已。
    她揚起蛇形的身軀,重重砸下,將地麵震得龜裂。
    一力降十慧,比起幻術鬥法,蓼葒司還是更喜歡來硬的。
    銜尾鼠人被這一擊砸到在地,身下有一個半徑五米的淺坑,足見蓼葒司這一擊重創了它。
    “此乃‘大象揮鞭’!再來!再來!!”
    銜尾鼠人掙紮著想要爬起,但蓼葒司再次用龍軀砸向它。
    這一次,銜尾鼠人胸口的血肉爆開了,它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如破布般飛出,碎肉和鮮血飛灑在遠處的牆壁上。
    銜尾鼠人不動了。
    蓼葒司緩緩遊走到銜尾鼠人身邊,又補了兩下“大象揮鞭”,覺得銜尾鼠人多半死透了,她仰天長嘯一聲,開始收斂法相。
    骨殖開始散架,落在地上,然後緩緩合攏,最終變回了一個鼠人的大小,拚成了一個純白色的骨頭鼠人,這個骨頭鼠人就是蓼葒司的本體。
    由於維持龍形消耗了大量的炁,蓼葒司搖搖晃晃地走著,她低頭打量銜尾鼠人的屍體,看了半分鍾,轉身朝聖壇走去。
    這時,一陣寒意襲來,
    “不對!不對!!得了光蟄病的東西,怎麽可能這麽容易就死掉!?”
    蓼葒司及時意識到了問題,她趕忙穩住心神,在斬殺氣刃距離她脖頸還有五厘米的時候彎身下腰,像《黑客帝國》裏下腰躲子彈那樣躲過了致命的一擊。
    果然是二重幻覺!猶記昔日,召潮司就是用二重幻覺戰勝了鎏金司,今日,蓼葒司雖沒有上當,卻也險些喪命,足見幻術之於大祭司的重要性。
    蓼葒司緩緩抬頭,白骨化成的麵龐上浮現起一絲慍怒。
    這二重幻覺險惡至極,就連蓼葒司都有些後怕。
    但這並非蓼葒司最在乎的事情。
    二重幻術漸漸落下帷幕,迷離的炁,瘋狂的炁,支離破碎的炁,紛紛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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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這時,銜尾鼠人的原形才真正顯現。
    四個普普通通的鼠人的身子,手拉手,肩並肩,麵頰貼在一起,好像美利堅的總統山。
    除此之外,不可名狀。
    隻看了一眼,蓼葒司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換做凡人,此刻應該立刻戳瞎自己的眼睛,但蓼葒司苦就苦在她無有眼睛,隻能任由銜尾鼠人的形象進入腦海。
    “啊!!!!!!!!”
    蓼葒司在自己的眼窩裏掏挖,想要把那一幕挖出來,但她的法相既沒有眼球,也沒有大腦,她無論如何也忘不掉。
    “要瘋了?我又要瘋了?”
    蓼葒司跪在地上,瀕臨崩潰,兩行骨粉化作的淚順著她的麵頰流下,這個白骨森森的齧齒動物流下淚水,發出了近似奸笑的哭聲。
    她扣著自己的眼窩,把骨骼拚成的眼窩扣碎,掰開,把裏麵的東西摳出來,但這無濟於事,毫無意義。
    蓼葒司已經耗盡了炁,她無法用炁保護自己,隻能任由自己被腦海中銜尾鼠人的形象拖入瘋狂。
    銜尾鼠人根本毫發無傷,事實上,它自始至終都沒有受到傷害,蓼葒司一直在幻覺中本能地躲閃,她發起的攻擊都打在了空氣上。
    銜尾鼠人緩緩走來,它的形態變化著,八顆融化的眼睛像蠕蟲一樣,在四個彼此交織的凹槽狀的眼窩裏爬來爬去,無情地審視著蓼葒司,就像一個玩水的孩子審視螞蟻的巢穴。
    在法門內外,蓼葒司的法相掙紮著,用一切力量對抗著瘋狂,但她深知自己無有勝算,在最後時刻,她心裏明白,自己沒有選擇了。
    在無光地獄之內,有一個人盡皆知的法術可以規避瘋狂,但除非窮途末路,大祭司們往往不會出此下策。
    但,現在,蓼葒司已經窮途末路。
    “罷了,就這樣吧,心死總好過身死神隕。”
    在瘋狂到來前,蓼葒司念出了無心咒。
    “
    忘卻諸苦厄,
    忘卻六界塵,
    忘卻此生苦,
    忘卻來世門;
    忘卻忘卻盡,
    忘卻得安寧,
    忘卻忘卻淨,
    忘卻我身名;
    忘卻一切果,
    忘卻一切因,
    忘卻凡世命,
    忘卻人間行。
    ”
    無心咒是無心之神的往生咒。
    無心之神無有教會,無有祭司,甚至無有名諱,祂司掌遺忘,是被遺忘的神明,但祂的咒語卻流傳甚廣。
    吟詠無心咒,施咒者將失去關於自己的記憶,忘記名字,忘記身份,忘記朋友,忘記愛人……
    雖然無心咒會忘記一切關於自己身份的記憶,但施咒者也可以借機擺脫瘋狂,乃是被逼發瘋之人的最後救贖。
    蓼葒司別無選擇了,如果現在念咒,她至少還有一線生機,失憶後,她興許可以憑借求生本能逃出生天。
    但如果陷入瘋狂,就隻有死路一條,因為,她瘋過,她聽別人說過,自己瘋起來是什麽樣子。
    “唉,如果有得選……”
    話音未落,蓼葒司已然忘卻自己。
    蓼葒司忘卻自己時,孫必振和召潮司剛剛結束第三輪深入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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