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集:渡口的新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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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渡頭三百年
渡口的霧氣帶著亙古不變的濕冷,纏上腳踝時像極了未說完的話。肖飛蹲在河邊數著河底的石頭,那些被流水磨得溫潤的石塊上,密密麻麻刻著名字,有的已經模糊到隻剩一道淺痕,有的卻亮得像剛刻上去——就像靈溪的名字,三百年了,依舊清晰得能映出他眼底的紅。
“滴答。”
水珠落在河麵的聲音驚得他回頭。渡口處的迷霧正在攪動,不是風刮過的流動,而是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麵鑽出來。三縷極淡的氣息先於身影透出霧層鐵鏽混著血腥氣,苦艾與焦土味,還有……半枯的蓮香。
肖飛站起身時,那三道身影已經站定在石階頂端。為首的女子穿著洗得發白的素裙,懷裏緊緊抱著柄斷劍,劍刃在霧中泛著冷光,卻在中段齊齊折斷,像被硬生生咬斷的誓言。她腰間懸著半塊玉佩,青白色的玉麵上裂著蛛網般的紋,肖飛認得那紋路——是三百年前仙魔大戰時,天界用來標記援軍的雲紋佩。
“阿姊,我背簍勒得慌。”身後的少年踮腳扯了扯背上的藥箱,粗布帶子在他瘦削的肩上勒出紅痕。藥箱是舊鬆木做的,邊角磨得發亮,縫隙裏嵌著些暗褐色的粉末,肖飛湊近時聞到了草木灰的味道,混著裏頭飄出的蒲公英香,像極了人界村落燒荒後的春日田野。
最後的老者拄著根黑沉沉的木杖,杖頭雕著半朵未開的蓮,蓮瓣的紋路裏積著灰,卻在觸及忘川河岸的刹那,簌簌落了些下來,露出底下溫潤的木色。他抬起頭時,肖飛看見他眼白上蒙著層白霧,可眼珠轉動時,卻精準地望向輪回樹的方向——那裏的新枝正在抽芽,嫩綠色的枝椏上,正慢慢浮現出片小小的蓮池虛影。
“孟婆……湯。”老者的聲音像被水泡了三百年,每個字都帶著濕意。
孟婆不知何時已經站在石屋門口,陶碗裏盛著新熬的湯,碧綠色的液體上漂著層細沫,像剛摘的荷葉上的露水。她舀湯的動作很輕,木勺碰著碗沿發出“叮”的脆響,在這寂靜的渡口裏蕩開很遠。
“三位等了三百年,”孟婆把第一碗湯遞給女子,笑意裏帶著點心疼,“輪回樹昨夜開了新枝,專等你們呢。”
女子的手指撫過斷劍的截麵,那裏還留著參差不齊的鋸齒。肖飛記得這柄劍,三百年前他在誅仙台見過,那時它還叫“歸雁”,是天界戰神的佩劍,劍穗上係著的紅綢,比天邊的火燒雲還要豔。可現在紅綢不見了,劍斷了,連握著它的人,也從金盔銀甲的女將軍,變成了個在霧裏站了三百年的孤魂。
“我總怕……”女子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蛛網,劍身上的反光映出她眼底的淚,“忘了他最後說的那句‘等我’。”
肖飛忽然想起三百年前的忘川河。那時河水是黑的,河底沒有刻字的石頭,隻有無數破碎的魂魄在沉浮。他親眼看見靈溪把最後一縷靈力渡給他,自己的魂魄卻被魔焰燒成了碎片,散進河裏時,像撒了把星星。可奇怪的是,那些碎片落進水裏,竟慢慢凝成了塊石頭,石頭上還浮現出她的名字,像是她自己刻上去的。
“忘不掉的。”肖飛的聲音很輕,卻讓女子的動作頓住了,“就像我總記得,有人曾為了護我,把魂魄凝成了忘川河底的一塊石頭。”
女子抬頭看他時,眼裏的霧散了些。肖飛從她瞳孔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腰間懸著塊不起眼的木牌,那是靈溪當年用桃木雕的,上麵刻著個歪歪扭扭的“飛”字。三百年了,木牌被他摩挲得發亮,倒比天界的玉符還要溫潤。
“你也等了很久?”女子問。
“嗯,”肖飛點頭,望向輪回樹的新枝,那裏的蓮池虛影更清晰了,“等一個不會來的人,和一些……該走的人。”
少年忽然“呀”了一聲,從藥箱裏摸出片幹枯的荷葉。荷葉已經卷成了筒,邊緣發脆,可展開時,還能看見上麵用朱砂畫的小太陽。“阿姊,你看這個!”少年舉著荷葉跑到女子身邊,眼裏的光比忘川河的星星還亮,“這是當年你教我畫的,說看到太陽就不怕黑了。”
女子的指尖觸到荷葉上的朱砂,忽然有細碎的畫麵從她眼前閃過誅仙台的斷壁,染血的紅綢,還有個穿著銀甲的身影對她說“等我回來”。那些畫麵像被揉碎的紙,拚不全,卻帶著滾燙的溫度,燙得她眼眶發酸。
“三百年前,”孟婆給少年遞過湯碗,湯裏的新綠映著他臉上的絨毛,“你背著藥箱衝進魔陣,是想救誰?”
少年舀湯的手頓住了。藥箱的鎖扣“哢噠”響了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要滾出來。他低頭時,肖飛看見他脖頸處有道淺疤,形狀像片柳葉——那是當年被魔箭擦傷的痕跡,肖飛記得,當時是靈溪用靈力替他護住了心脈。
“救……救很多人。”少年的聲音低了下去,藥箱裏飄出的藥香忽然濃了,混著的草木灰味也更重,“我阿姊是將軍,她在前麵打仗,我就在後麵治傷。可後來……後來火太大了,藥箱燒起來了,我抓著這荷葉跑,卻找不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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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說著,眼淚掉進湯碗裏,濺起的漣漪裏,忽然浮現出片火海。肖飛在那火海裏看到了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正舉著荷葉給傷兵擋雨,她的藥箱上貼著張紙條,上麵寫著“阿姊的兵,我來護”。
“你的藥箱沒燒完。”肖飛指著他背簍上的補丁,那是用種叫“回魂草”的靈草纖維織的,三百年前靈溪在桃林裏種過,“你看這補丁,是你阿姊教你縫的吧?她總說你手笨,縫的針腳像蜈蚣。”
少年愣了愣,伸手摸向補丁,指尖觸到粗糙的纖維時,忽然笑了,眼淚卻流得更凶“是哦,她總罵我,可還是把最好的靈草給我做藥……”
老者一直沒說話,隻是拄著木杖站在河邊。他的杖頭輕輕點著水麵,每點一下,河底就有顆石子亮起來,那些石子排成串,竟像條通往遠處的路。肖飛順著石子望過去,看見路的盡頭有塊刻著“蓮生”的石頭,石頭上還留著個淺淺的指印,像是三百年前有人用力按上去的。
“老先生,喝湯了。”孟婆把最後一碗湯遞過去。
老者接過湯碗時,杖頭的半朵蓮忽然亮了。淡金色的光順著木杖爬上去,在他布滿皺紋的手背上開出朵小小的蓮花。肖飛看見他渾濁的眼睛裏,慢慢映出個梳雙丫髻的少女,正踮著腳往他木杖上係蓮蓬,裙角沾著的泥點,和他褲腳的一模一樣。
“她總說,”老者的聲音忽然清晰了些,像是被水洗過,“蓮花開了,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喝了口湯,碧綠色的液體滑過喉嚨時,河底的“蓮生”石突然劇烈地閃爍起來。肖飛看見無數畫麵從石頭裏湧出來月下的蓮池,少女采蓮的笑聲,老者教她辨認草藥的模樣,還有……仙魔大戰時,少女把他推進傳送陣,自己卻被魔焰吞沒的瞬間。
“原來她一直在這等我。”老者望著河底的石頭,眼角的皺紋裏淌下兩行淚,落在水麵上,竟開出朵小小的白蓮花。
女子這時也端起了湯碗。斷劍被她放在腳邊,劍身上忽然浮現出行字,是用劍尖刻的,很淺,卻很清晰“歸雁已歸,等君三百年。”肖飛認得這字跡,是天界戰神的,三百年前他在靈溪的帕子上見過,那時戰神還不是戰神,隻是個會對著靈溪臉紅的小將軍。
“他說等他,”女子仰頭飲下湯,新綠的暖意從她眼底漫開,“我就等了。現在喝了這湯,是不是就能去找他了?”
“不是找,”肖飛撿起她腳邊的斷劍,劍身在他掌心輕輕震顫,“是他來找你了。”
他說著,把劍往輪回樹的方向遞過去。斷劍剛觸到新枝的光暈,斷裂的截麵就發出“嗡”的輕響,淡金色的靈力順著枝椏爬上去,在半空凝成個模糊的身影——銀甲,紅綢,手裏握著半塊雲紋佩,正對著女子笑。
女子的玉佩也亮了,與那半塊在空中合二為一,發出的光把渡口的霧都驅散了些。她看著那身影,忽然笑了,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我就知道,你不會騙我。”
少年的湯也快喝完了。藥箱裏滾出顆蒲公英,白色的絨毛被風吹起,落在輪回樹的新枝上,竟化作片小小的藥田。田埂上站著個穿素裙的女子,正彎腰教個小藥童辨認草藥,那藥童的羊角辮,和少年的一模一樣。
“阿姊!”少年朝著藥田跑去,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我認出所有草藥了!你看,我沒騙你!”
老者最後一個喝完湯。他把木杖插進土裏,杖頭的半朵蓮忽然舒展開,在晨光裏開出朵完整的白蓮。河底的“蓮生”石慢慢浮上來,貼在他的木杖上,化作道淺痕,像有人用指尖輕輕描過。
“回家了。”老者對著蓮池的方向笑了笑,身影隨著霧氣慢慢淡去,隻留下句很輕的話,“這次換我等你開花。”
孟婆收拾陶碗時,肖飛又蹲回了河邊。靈溪的名字旁,不知何時多了道新的刻痕,是剛才那女子的斷劍劃的,很淺,卻很溫柔,像有人在對她說“我來過了”。
“三百年了,”孟婆遞給他塊剛烤好的麥餅,是用輪回樹新枝上結的麥粒做的,“該走的走了,該來的也快了。”
肖飛咬了口麥餅,嚐到裏麵混著的芝麻香——是靈溪最愛的口味。他想起三百年前在桃林,她也是這樣,把烤焦的麥餅塞給他,碎屑粘在嘴角,被風一吹,像落了把桃花。
輪回樹的新枝還在生長,枝椏上的五界縮影裏,人界的炊煙更濃了,仙界的流雲聚成了人形,魔界的熔岩裏開出了花,妖界的草木抽出了新芽,靈界的光點湊成了個笑臉。肖飛望著那些光影,忽然明白孟婆說的“等”是什麽意思——不是站在原地不動,而是帶著所有的記憶,慢慢走向下一個春天。
渡口的霧又開始濃了,可這次,霧裏帶著淡淡的花香。肖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腰間的桃木牌輕輕晃著,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有人在對他說“往前走吧,我在呢”。
他朝著迷霧外的晨光走去,身後的輪回樹輕輕搖曳,新枝上的蓮池裏,一朵白蓮花正在緩緩綻放。忘川河的水依舊流淌,河底的石頭上,那些刻著的名字,都在晨光裏,閃著溫柔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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