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集:劍穗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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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劍重光 忘川河畔的霧氣漫過石橋時,鐵匠鋪的火爐剛熄滅最後一點火星。老周把重鑄好的長劍擱在青石案上,月光從窗欞漏進來,正落在劍脊的水紋上,漾開一片細碎的銀輝。他捏著半截紅綢來回比劃,粗糙的指腹蹭過綢麵時,帶起幾縷經年的塵埃。
“當年城西繡坊的蘇掌櫃說,這種雲錦紅綢浸過糯米水,能保百年不褪色。”老周往劍柄上纏紅綢的手頓了頓,抬頭看了眼窗外,“哪成想三百年過去,就剩這麽個碎角了。”
肖飛站在鐵匠鋪的陰影裏,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玉佩。那玉佩是半塊,溫潤的玉質裏嵌著幾絲紅紋,像極了此刻纏在劍柄上的綢子。三天前他跟著那抱斷劍的女子來鋪子裏時,劍身在爐火燒灼下泛著青灰色,斷口處的鏽跡深得像道疤。
“這劍認主。”當時老周用鐵鉗敲了敲劍身,火星濺在他黧黑的臉上,“三百年前它斷的時候,劍身裏的靈力就沒散過。你看這紋路。”他用鏨子尖點著劍格處的暗紋,“是‘鎖魂’工藝,尋常鐵匠鑄不出來,得是……”
“得是仙界的鑄劍師。”女子當時接話的聲音很輕,懷裏的斷劍仿佛有了重量,讓她肩膀微微發顫,“我阿爹說,當年鑄這劍的人,把自己的一縷仙元封在了裏麵。”
肖飛當時沒接話。他盯著斷劍的斷口看了很久,那裏的缺口形狀讓他想起三十年前的桃林。靈溪倒在他懷裏時,發間的紅繩飄到他手背上,溫熱的血順著繩結滲進他的掌心,像要燙出個洞來。那天的桃花落得很凶,沾了血的紅繩纏在他手腕上,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活像條掙紮的小蛇。
“後生,幫忙扶下劍。”老周的聲音把肖飛拽回現實。他伸手按住劍柄,指腹觸到剛打磨好的木鞘,觸感光滑得像嬰兒的皮膚。紅綢在月光裏晃了晃,忽然有細碎的光點從綢麵浮起來,繞著劍身打了個轉,又鑽進肖飛的袖管裏。
他猛地縮回手,袖管裏的玉佩正在發燙。三天前他蹲在忘川河邊時,這玉佩還是孟婆湯凝成的半塊虛影,此刻竟透出玉的冰涼質感,那幾絲紅紋像是活了,在玉裏緩緩流動。
“怪哉。”老周眯起眼,“這紅綢沾過仙人血?”他湊近聞了聞,忽然咋舌,“是‘鎖靈血’!當年傳聞,仙界有位仙子為護心上人,以心頭血染紅信物,能保輪回路上不忘前塵……”
肖飛的喉結動了動。他想起靈溪最後看他的眼神,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裏蓄滿了淚,卻偏要扯出個笑來,說“肖飛,你記著,紅繩不斷,我就……”後麵的話被血沫堵了回去,隻留那截紅繩在他手心裏,燙得他至今都能感覺到。
鐵匠鋪的門“吱呀”響了一聲,穿青布裙的女子站在門口,鬢角別著朵半開的桃花。她今天換了身衣裳,裙擺上繡著細碎的雲紋,肖飛盯著那雲紋看了片刻,忽然想起墨塵仙袍上的紋路——當年墨塵為護他擋下魔刃,仙袍被劈開的口子,跟這裙擺的針腳竟有幾分相似。
“好了?”女子的聲音比三天前穩了些,隻是指尖還在微微發顫。老周把劍遞過去,她伸手接的瞬間,紅綢劍穗恰好掃過她的手腕。
就像有粒火星落進了柴堆。女子的瞳孔猛地收縮,握著劍柄的手開始發抖,另一隻手死死按住心口,指節泛白。肖飛看見她鬢角的桃花瓣簌簌往下掉,落在青布裙上,像極了當年靈溪咳在他衣襟上的血。
“是這個溫度……”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笑得眼睛發亮,“他總愛趁我不注意,偷偷拽我發間的紅繩,就像這樣……”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紅綢,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易碎的光,“三百年了,我總怕忘了,可這溫度一上來,我就全想起來了。”
老周在旁邊咂摸出點味道,往爐膛裏添了塊炭“姑娘,你這可不是忘,是記太牢,把魂魄都刻進紅綢裏了。”他忽然想起什麽,從工具箱裏翻出個布包,“前兒收拾舊物,找著這個,你看看是不是你的。”
布包裏裹著個銀質發簪,簪頭是朵桃花,花瓣的紋路裏嵌著點暗紅。女子接過發簪時,指腹剛觸到簪頭,就有串畫麵撞進肖飛的腦海——
桃林深處,穿白衣的男子正給女子插發簪,紅繩繞著簪子纏了三圈,他低頭時,發梢掃過女子的臉頰。“等我處理完魔界的事,就來娶你。”男子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斬釘截鐵的篤定,“這簪子跟紅繩,都是鎖靈的,就算輪回路上走散了,它們也能把你帶回來。”
女子當時笑得眉眼彎彎,伸手拽了拽男子的衣袖“那你可得快點,我怕這桃花謝了,你就找不著我了。”
畫麵碎開的時候,肖飛的眼眶發燙。他終於明白為什麽看這女子眼熟——她笑起來時,眼角的弧度跟靈溪一模一樣。而那個插發簪的男子……他的側臉輪廓,像極了墨塵。
“是他送我的。”女子把發簪插進鬢角,紅綢劍穗與發間的銀簪相映,竟生出種奇異的和諧,“當年他說,發簪是用他的仙骨煉的,紅繩是用你的……”她忽然頓住,看向肖飛的眼神裏多了些探究,“你身上,有他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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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飛摸了摸腰間的玉佩,那半塊玉不知何時變得滾燙,紅紋在玉裏翻湧,像條要掙脫束縛的龍。他想起孟婆說的話,忘川河底的石頭,名字會被水衝掉,卻刻在魂裏。原來有些羈絆,真的能穿過三百年的輪回,順著紅繩的溫度,找到彼此。
“他在哪?”女子的聲音帶著顫,握著劍的手更緊了,“我記起他的樣子了,記起他說要娶我,可我找不到他……”
老周在旁邊歎了口氣,往火爐裏又添了塊柴“三百年前那場仙魔大戰,多少人魂飛魄散。你能憑著半塊玉佩、一截紅繩記到現在,已是奇跡。”他忽然指向窗外,“你看那輪月亮,三百年前也是這麽亮,照著他給你插發簪,照著你把斷劍抱回來,如今又照著你們……”
話沒說完,遠處忽然傳來劍鳴。不是廝殺的銳響,是劍穗掃過劍鞘的輕響,像有人在耳邊低語。女子猛地抬頭,朝著聲音來的方向跑去,青布裙角在月光裏劃出道弧線,紅綢劍穗在她身後飄得歡快,活像條引路的紅繩。
肖飛跟著跑出去時,看見石橋那頭站著個穿玄衣的男子。他背對著他們,手裏握著半塊玉佩,月光落在他的發梢上,泛著淡淡的銀白。女子跑到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住,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阿硯?”
男子緩緩轉過身。他的左額角有道疤痕,從眉骨延伸到鬢角,像條褪色的舊傷。可那雙眼睛,亮得像當年桃林裏的星辰。他舉起手裏的半塊玉佩,與女子腰間的恰好拚成完整的圓,紅紋在月光裏連成一線,像條跨越三百年的河。
“我來晚了。”男子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如釋重負的輕,“找了你三百年,差點以為……”
後麵的話被女子撲進懷裏的動作打斷。紅綢劍穗掃過男子的手背,他像是被燙了下,低頭看著懷裏的人,指尖輕輕撫過她鬢角的銀簪,動作跟肖飛記憶裏的畫麵重合在一起。
“我就知道你會來。”女子的聲音悶在他胸口,“紅繩沒斷,你看,它一直等著呢。”
肖飛站在石橋這頭,看著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腰間的玉佩漸漸涼了下來,紅紋在玉裏慢慢沉澱,像落定的塵埃。他忽然想起靈溪最後那句話,她當時想說的,大概是“紅繩不斷,我就一定找到你”。
鐵匠鋪的火光還亮著,老周正站在門口抽煙袋,煙鍋裏的火星明滅不定。肖飛回頭時,看見老周衝他舉了舉杯,酒液在月光裏晃出點金紅,像極了當年靈溪發間的紅繩。
“後生,”老周的聲音混著煙味飄過來,“有些劍看著是斷了,其實是在等重逢的時候,重鑄出更亮的光。”
肖飛摸了摸腰間的玉佩,轉身往迷霧深處走去。忘川河的風順著河道吹來,帶著點桃花的香氣,他想起靈溪總愛在桃林釀酒,說等釀好了,要請五界的朋友都來嚐嚐。
他沿著河岸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霧氣裏忽然飄來一陣打鐵聲。不是老周鋪子裏那種沉悶的錘擊,而是帶著清脆的靈力震顫,像有人在用仙元淬煉鐵器。肖飛循著聲音拐進一條岔路,看見岩壁下藏著個簡陋的石爐,爐邊坐著個穿灰衣的老者,正用桃木錘敲打塊通紅的鐵坯。
“這鐵沾了魔氣,尋常火煉不開。”老者頭也沒抬,桃木錘落下時帶起串桃花瓣,“得用忘川的水,混著桃林的露,才能去淨邪祟。”
肖飛盯著那塊鐵坯看了片刻,忽然認出上麵的紋路——是墨塵佩劍上的“鎮魂紋”。當年仙魔大戰時,他親眼看見墨塵用這把劍劈開魔帝的黑霧,劍身上的紋路亮起時,像落了整片星空。
“前輩認得這紋路?”肖飛蹲下身,看見石爐邊堆著些碎鐵,其中一塊的斷口形狀,與三百年前墨塵斷裂的劍刃完全吻合。
老者終於抬眼,渾濁的眼珠裏映著爐火“三百年前我就在這打鐵。那天從忘川河漂下來半截劍,上麵纏著根紅繩,繩結裏還卡著片桃花瓣。”他往爐裏添了塊黑色的石頭,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岩壁上的影子忽明忽暗,“那劍喊著個名字,說要等個姑娘來撿。”
肖飛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剛才那女子鬢角的桃花,想起紅綢劍穗掃過男子手背時的悸動,忽然明白有些等待從不是單向的。就像這斷劍在忘川河底泡了三百年,不是為了生鏽,是為了等能讓它重光的人。
“後來呢?”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
“後來那劍被個小姑娘撿走了。”老者把淬好的鐵坯浸進旁邊的水盆,“滋啦”一聲騰起白霧,“她每天都來河邊磨劍,說要等劍磨亮了,就能照見心上人的影子。磨了三十年,劍沒亮,她倒先忘了要等誰。”
水盆裏的霧氣散去時,肖飛看見鐵坯上浮現出張模糊的臉——是靈溪。她正蹲在河邊磨劍,發間的紅繩垂在水麵上,被水流衝得輕輕搖晃。水麵忽然蕩起漣漪,紅繩的影子裏映出個穿白衣的男子,正伸手要去拽那繩結。
“是墨塵。”肖飛低聲說。當年墨塵總愛捉弄靈溪,每次路過桃林都要拽她的紅繩,看她氣鼓鼓地追過來,再笑著把藏好的桃花糕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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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把鐵坯從水裏撈出來,上麵的人臉漸漸淡去“有些記憶藏在鐵裏,得用對的火才能燒出來。就像你腰間的玉佩,得遇著對的人,才能拚出完整的模樣。”
肖飛摸了摸玉佩,那半塊玉不知何時又開始發燙。他想起孟婆湯凝成玉佩時,孟婆說的話“湯是忘憂的,可有些憂,是刻在魂裏的,忘不掉,也不該忘。”
離開石爐時,天已微亮。霧氣漸漸散去,露出河岸上成片的桃樹,枝頭的花苞正在晨露裏慢慢舒展。肖飛走到最粗的那棵桃樹下,看見樹幹上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靈溪。旁邊還有個淺點的刻痕,像是被劍穗掃過的痕跡,他伸手摸上去,指尖傳來熟悉的溫熱。
樹洞裏塞著個布包,打開來看,裏麵是截紅繩,繩結裏果然卡著片幹枯的桃花瓣。紅繩的一端纏著半塊玉佩,玉質與他腰間的那塊一模一樣。
肖飛把兩塊玉佩拚在一起,紅紋瞬間連成完整的桃花形狀。晨光從桃枝的縫隙漏下來,照在紅繩上,竟透出淡淡的血色——那是靈溪的鎖靈血,三百年了,還在紅繩裏流轉,像條永不幹涸的河。
他忽然想起老周的話,有些劍看著是斷了,其實是在等重逢。或許人也是這樣,所謂離別,不過是暫時斷成兩半,總有一天,會被記憶的溫度重新熔鑄,在某個桃花盛開的清晨,以最完整的模樣,出現在彼此麵前。
遠處傳來老周的咳嗽聲,夾雜著女子的笑。肖飛把紅繩纏在手腕上,玉佩貼著掌心,溫熱得像有人在輕輕握著他的手。他抬頭看向桃林深處,那裏的晨霧正在散去,隱約能看見個穿粉裙的身影,正踮著腳往桃樹上係紅繩,發間的桃花隨著動作輕輕搖晃。
肖飛笑了笑,抬腳往深處走去。露水打濕了他的鞋,卻帶起陣清甜的香氣,像靈溪釀的桃花酒。他知道,前麵有個人在等他,等他說那句遲到了三十年的話——
紅繩沒斷,我來找你了。
晨光漫過桃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與遠處那個粉裙身影的影子漸漸交疊。手腕上的紅繩在風裏輕輕搖晃,像在說,你看,我們終於在同一個春天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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