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集:記憶的鎧甲

字數:4697   加入書籤

A+A-


    記憶之鏈
    肖飛坐在青石階上時,暮色正漫過靈界的鏡麵林。那些懸浮的鏡麵映著他的臉,也映著五界的碎片——人界廟會上飄著糖香的紅燈籠、仙界瑤池裏晃著金光的蓮瓣、魔界信使黑袍上沾著的硫磺星子,還有此刻腳邊鏡麵裏自己茫然的眼睛。
    “悟了嗎?”鏡麵裏突然浮出個蒼老的聲音,是靈界守鏡人。肖飛三個月前闖進來時,這老頭正用布擦鏡子,鏡片上的水痕裏遊著條半透明的魚。
    “悟什麽?”肖飛摸了摸腰間的錦囊,裏麵裝著片瑤池的蓮瓣,還有半張魔界信使留下的信箋。三個月來,他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堵在胸口,像廟會裏被人踩扁的糖畫,黏糊糊地不成形。
    守鏡人敲了敲鏡麵,鏡麵泛起漣漪,映出正月十五的人界廟會。肖飛看見十五歲的自己擠在人群裏,手裏攥著母親給的銅板,正仰著頭看戲台。戲台上唱的是《八仙渡海》,鐵拐李的葫蘆裏噴出真的白霧,台下的人都在喊“仙顯靈嘍”。
    “那天你撿到個玉佩。”守鏡人說。
    肖飛的指尖動了動。是塊青玉龍紋佩,在戲台角落的泥裏閃著光。他當時以為是哪個富家小姐掉的,揣在懷裏等了半夜,最後被巡邏的兵丁趕走。後來那玉佩總在夜裏發燙,直到三年後他在山裏采藥,被陣白光卷走——那是他第一次離開人界。
    鏡麵又轉了,這次是瑤池。水汽氤氳裏,西王母的寶座泛著玉光,周圍的仙娥都低著頭,隻有他站在殿中央,手裏攥著那枚被汗水浸得發亮的玉佩。
    “你說要找回家的路。”守鏡人的聲音混在瑤池的水聲裏,“西王母沒罰你擅闖,反而讓蓮仙給了你片花瓣。”
    肖飛想起那片蓮瓣。剛拿到時軟乎乎的,像塊被曬化的蜜,後來竟慢慢變硬,成了塊半透明的玉,裏麵裹著點金粉似的光。他當時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隻覺得瑤池的仙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像看個本該在這裏卻迷路的孩子。
    “然後你去了魔界。”鏡麵突然暗下來,飄起黑色的雪。肖飛看見自己站在忘川河邊,對岸的鬼火串成串,像廟會裏的燈籠,隻是顏色發綠。一個黑袍人從霧裏走出來,臉藏在兜帽下,遞給他張卷起來的紙。
    “那信箋上的字,你認得嗎?”守鏡人問。
    肖飛點頭。那上麵的字歪歪扭扭,像用燒紅的鐵釺子刻的,卻奇異地能看懂——“你的影子,在找你”。他當時以為是魔界的陷阱,把信箋揉成一團扔了,可第二天那紙又平平整整地躺在他懷裏,旁邊還多了片焦黑的羽毛,是魔界信使的標記。
    “現在懂了?”守鏡人用布擦了擦鏡麵,鏡麵裏的五界碎片突然開始旋轉,像被風吹起的糖紙。
    肖飛的胸口猛地一鬆。那些堵著的東西原來不是糖畫,是串珠子,隻是他一直沒找到穿珠子的線。人界的玉佩是第一顆,瑤池的蓮瓣是第二顆,魔界的信箋是第三顆,而靈界的鏡麵……是讓他看清這一切的光。
    “記憶是線。”他喃喃自語,伸手摸向錦囊。蓮瓣和信箋被他捏在手裏,玉佩貼在胸口發燙。他想起廟會上老人說的話,說萬物都有靈,隻要把心事係在一處,就能結成護命的符。
    指尖的蓮瓣突然滲出金粉,信箋上的黑字開始發光,胸口的玉佩燙得像塊火炭。肖飛閉上眼,把廟會的喧鬧、瑤池的水聲、魔界的風聲都往心裏收。他感覺有什麽東西在手裏成形,不是具體的物件,是串看不見的鏈,一頭拴著他的過去,一頭係著他的骨頭。
    “這就是記憶之鏈。”守鏡人笑了,“能把五界的經曆串起來的,三界之內,你是頭一個。”
    肖飛睜開眼時,手裏多了串鏈子。鏈珠是透明的,裏麵裹著各種光——有的閃著紅燈籠的暖光,有的飄著蓮瓣的金粉,有的裹著魔界的黑雪。他試著晃了晃,鏈珠相撞的聲音像廟會裏的撥浪鼓,又像瑤池的水滴落在玉盤上。
    “肖飛!”
    林外傳來喊聲,是阿塵。那孩子是肖飛在靈界認識的,總穿著件打補丁的藍布衫,袖口沾著草汁——他能聽懂鳥獸的話,每天都蹲在林子裏跟鬆鼠說悄悄話。
    “你看這個。”肖飛把記憶之鏈遞過去。鏈珠在暮色裏發光,阿塵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像看見戲台上新出場的花旦。
    “這是什麽?”阿塵伸手碰了碰鏈珠,指尖剛碰到,就“呀”了一聲縮回來,“裏麵有聲音!”
    “是我的記憶。”肖飛把鏈子繞在手腕上,“人界的,仙界的,魔界的……都在裏麵。”
    阿塵歪著頭想了想,突然從懷裏掏出片羽毛,又撿起片枯葉。“我能做嗎?”他眼裏閃著光,“我跟畫眉說過話,它教我唱春天的歌;還有老槐樹,它跟我講過靈界以前的事,說這裏的鏡子本來是平的,後來被一場雨打碎了,才變成現在這樣飄著的。”
    肖飛看著他。阿塵的手在發抖,羽毛和枯葉被他捏得緊緊的,像肖飛當年攥著那枚玉佩。“試試吧。”他說,“把你記住的都放進去。”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後麵更精彩!
    阿塵閉上眼睛,眉頭皺得緊緊的。肖飛看見那片羽毛慢慢發亮,裏麵浮出隻畫眉的影子,撲棱棱地飛著;枯葉裏則滲出綠色的光,像老槐樹的葉子在搖晃。更奇妙的是,阿塵的袖口飄出點草汁似的綠霧,霧裏裹著些細碎的聲音,嘰嘰喳喳的,像是無數隻鳥獸在說話。
    這些東西慢慢纏在一起,結成串小小的鏈,比肖飛的記憶之鏈細,卻更活潑,鏈珠裏總有些小影子在動——是鬆鼠的尾巴,是蝴蝶的翅膀,是雨滴落在樹葉上的圓暈。
    “成了!”阿塵睜開眼,舉著自己的鏈子歡呼。他的鏈子剛碰到肖飛的,兩串鏈突然像被磁石吸住似的纏在一起,鏈珠裏的光開始互相滲透。紅燈籠的暖光裹著畫眉的影子,蓮瓣的金粉混著槐樹的綠光,魔界的黑雪裏突然鑽出隻鬆鼠,正抱著顆紅果子啃。
    “這是……”肖飛愣住了。兩串記憶之鏈正在融合,變成件更完整的東西,像件披在身上的甲胄,隻是看不見,卻能感覺到暖意,從肩膀一直流到腳底。
    “光甲。”守鏡人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兩個人的記憶交織,才能成甲。”
    話音剛落,林子裏突然刮起陣冷風。鏡麵開始搖晃,映出的影子都變了形。肖飛看見個黑漆漆的東西從鏡麵的縫隙裏鑽出來,沒有固定的形狀,像團被踩爛的墨汁,卻能看出有四肢,有眼睛——那眼睛是空的,像兩個黑洞。
    “是它。”肖飛的後背瞬間繃緊。他在魔界見過這東西的影子,忘川河邊的霧裏,總跟著他走,黑袍信使說的“你的影子在找你”,指的就是這個。
    虛無影子飄到他們麵前,黑洞似的眼睛盯著他們身上的光甲。肖飛能感覺到它的惡意,像廟會裏躲在角落的小偷,盯著別人懷裏的銅板,又像瑤池裏被仙術鎮壓的濁氣,帶著股腐爛的腥氣。
    “吼——”
    影子突然撲了過來,像團黑色的火焰。肖飛下意識地把阿塵護在身後,就在這時,身上的光甲突然亮了起來。那些融合的記憶之光變得刺眼,紅燈籠的暖光、蓮瓣的金粉、鳥獸的影子都浮在表麵,像層堅硬的殼。
    影子撞上光甲的瞬間,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那聲音不像是生物能發出來的,更像金屬被燒紅後扔進冷水裏的炸裂聲,又尖又啞,聽得人耳朵發麻。肖飛看見影子在光甲上痛苦地扭動,邊緣的黑霧在一點點消散,露出裏麵更稀薄的灰色。
    “它怕記憶。”阿塵突然喊道,“畫眉說過,忘了自己是誰的東西,最怕別人記得的事。”
    肖飛握緊了手腕上的記憶之鏈。他想起廟會上母親的笑容,想起瑤池裏仙娥遞來的茶水,想起魔界信使轉身時黑袍下擺掃過地麵的弧度,甚至想起阿塵剛才跟鬆鼠說“明天帶鬆果給你”時認真的樣子。這些記憶像火,把光甲燒得更旺。
    影子的嘶吼越來越弱,身體在一點點變小,最後縮成團拳頭大的黑霧,“噗”地一聲散了,像被風吹滅的燭火。
    林子裏恢複了安靜,隻有鏡麵偶爾晃動,映出天邊的晚霞。肖飛低頭看了看身上的光甲,它正在慢慢變淡,變回兩串交織的記憶之鏈,隻是鏈珠裏的光更亮了,裏麵的影子也更清晰了——他的五界經曆裏,多了阿塵和鳥獸的對話;阿塵的自然記憶裏,混進了紅燈籠和蓮瓣的光。
    “原來這就是答案。”肖飛笑了。他終於明白守鏡人為什麽說“悟了嗎”,五界的經曆從來不是負擔,是他的根,而阿塵的記憶像枝葉,隻有根和枝葉長在一起,才能擋住那些想吞噬一切的虛無。
    阿塵也笑了,舉著自己的鏈子晃了晃,鏈珠裏的畫眉突然叫了兩聲,清脆得像晨露落在花瓣上。“它說,明天會有好天氣。”
    肖飛抬頭看向靈界的天空,鏡麵反射著晚霞,把天空染成了廟會燈籠的顏色。他知道,這隻是開始,虛無的影子或許還會再來,但隻要他們記得自己走過的路,記得那些溫暖的、明亮的、甚至帶著點硫磺味的瞬間,記憶之鏈就永遠不會斷,光甲也永遠會在。
    就像廟會上的糖畫,哪怕被踩扁了,隻要還記得那甜味,就能在心裏重新畫出來,畫得比原來更圓,更亮。
    喜歡漫遊五界請大家收藏101novel.com漫遊五界101novel.com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