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潑墨般浸透東海，浪濤拍打著花果山的礁石，將細碎的月光揉成銀鱗。孫悟空站在“花果山福地”的殘碑前，指尖撫過“齊天大聖”四字上的青苔，碑身中央有道深深的裂痕，像極了當年被二郎神三尖兩刃刀劈開的傷口。五百年來，海風帶著鹹澀的氣息，將碑上的朱砂字跡啃噬得模糊不清，卻讓“齊天”二字右下角的血漬愈發暗紅——那是他被押往五行山前，用指甲刻下的最後印記。
    “大王……是大王回來了嗎？”
    沙啞的聲音從礁石後傳來，一隻白毛老猴扶著斷劍般的旗杆，尾巴蜷曲成問號的形狀。它左眼蒙著樹皮製成的眼罩，右爪的指甲早已斷裂，卻仍緊緊攥著半片褪色的杏黃旗，旗麵上“齊天大聖府”的字跡，被海風磨得隻剩斑駁的色塊。
    孫悟空喉頭滾動，突然發現老猴腰間掛著串骷髏手鏈——那是用七十二顆小猴的指骨穿成的，每顆指骨上都刻著“等大王回來”的小字。他忽然想起往生塔中看見的畫麵：五百年前那個暴雨夜，獵人的火把染紅了水簾洞，老猴抱著最後一隻幼崽躲在礁石下，聽著洞中的慘叫，用斷箭在幼崽掌心刻下自己的血紋。
    “老猿，你的眼睛……”
    “回大王的話，”老猴撲通跪下，眼罩滑落，露出空蕩蕩的眼窩，“那年獵人用煙熏洞，小的們被逼到懸崖邊，老身跳海時被魚叉刺中了眼睛。”它抬起斷爪，掌心的血紋早已結痂，“這是用您當年教的‘避水訣’刻的，想著總有一天，能憑著血跡找到您。”
    孫悟空忽然轉身，望向海麵。月光下，礁石群裏散落著無數鏽蝕的兵器，刀槍劍戟上的猴毛早已鈣化，卻仍保持著握在掌心的姿態。他記得這些兵器，是當年花果山四萬七千妖兵的裝備，每一件都刻著“齊”字印記。而如今，隻剩下老猿手中的斷劍，和這滿海的兵器墳場。
    “那些獵人呢？”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海麵的浪花突然凝固。
    老猴慘笑：“起初三年，他們每年來三趟，用網兜裝走小猴，用刀砍斷老猴的尾巴。後來……後來有個穿袈裟的和尚路過，說‘花果山的猴子，該懂因果’，從此獵人來得更勤了，說這是替佛門馴猴。”它摸著腰間的骷髏鏈，“這七十二顆指骨，是老身從獵人篝火裏搶出來的——他們烤猴肉時，還念著‘阿彌陀佛’。”
    孫悟空忽然蹲下身，輕輕撫摸老猴的頭頂。當年，他總愛揉著小猴們的腦袋，笑罵他們“沒個猴王的樣子”，卻不想五百年後，第一個迎接他的，是個瞎了眼、斷了爪的老猿，和滿山沉默的碑林。他忽然看見，在殘碑之後，有片新栽的桃林，幼苗隻有膝蓋高，每棵樹的根部都埋著半截兵器——是用妖兵的斷刀斷槍做的肥料。
    “這些桃樹……”
    “是小的們用最後一點力氣栽的，”老猴摸索著抓住孫悟空的手腕，“他們說，等桃樹結果了，大王就會回來。去年春分，第一棵桃樹開花，老身數了七十二朵，正好是……正好是當年戰死的兄弟數目。”
    海風掀起孫悟空的衣襟，露出胸膛上的金色疤痕。老猴的指尖劃過那道疤痕，忽然渾身顫抖：“大王的妖氣……怎麽混著佛光？”
    “說來話長。”孫悟空站起身，望向水簾洞方向。曾經飛流直下的瀑布，如今隻剩細流，像老人眼角的淚痕。洞門前的石凳上，擺著七個缺角的陶碗，碗底刻著“崩芭二將”“馬流二元帥”的名字——那是他當年的部下，如今隻剩七個空碗，在月光下盛著雨水。
    “老猿，把小猴們都叫出來吧。”孫悟空忽然笑了，笑聲裏帶著裂帛般的沙啞，“從今天起，花果山不再是‘福地’，而是‘苦地’——隻有嚐過苦的猴子，才能長出不跪的膝蓋。”
    老猴愣住了，忽然聽見遠處傳來此起彼伏的猿啼。黑暗中，無數雙綠色的眼睛亮起，有的拄著木棍，有的背著幼崽，有的腰間掛著用貝殼磨成的短刀——這就是花果山剩下的三百零二隻猴子，老弱病殘，卻都在看見孫悟空的瞬間，齊齊跪下。
    “起來。”孫悟空舉起金箍棒，棒頭輕點地麵，三百零二根斷戟從土中升起，懸浮在每隻猴子麵前，“當年我教你們舞槍弄棒，是為了守花果山；後來我被壓五行山，是因為信了神佛的‘慈悲’。現在我明白了，這天地間的公道，從來不是跪來的。”他望向東方，那裏有艘商船正朝著花果山駛來，船頭掛著“靈山香燭”的旗號，“今晚有客人來，咱們要用他們的血，給新栽的桃樹澆肥。”
    老猴顫抖著站起身，摸向麵前的斷戟：“大王是說……”
    “當年獵人用我們的血祭刀，”孫悟空的指尖撫過斷戟的缺口，戟身突然泛起金光，“現在，該讓他們嚐嚐被兵器反噬的滋味了。”他忽然抬頭，望向雲端，那裏有朵蓮花狀的黑雲正在聚集，“還有，告訴小的們，從明天起，咱們要在山頂刻新的石碑——不刻‘齊天大聖’，隻刻‘花果山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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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船上的燈火越來越近，船頭的和尚正在念經，船艙裏裝滿了捕捉猴子的網兜。孫悟空忽然笑了，笑得像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時那樣肆意，卻比那時多了份血色的溫柔。他轉身走向水簾洞，衣擺掃過老猴腰間的骷髏鏈，鏈上的指骨突然發出清越的鳴響，仿佛在回應金箍棒的龍吟。
    “老猿，”他忽然停步，從耳後拔出一根毫毛，毫毛卻沒有化作小猴，而是變成了一壇酒，“還記得當年在蟠桃園偷的禦酒嗎？今晚咱們喝個夠——用獵人的血當下酒菜。”
    老猴捧著酒壇，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兵器相接的脆響。三百零二隻猴子已握住斷戟，斷戟上的金光與孫悟空的疤痕相呼應，在暮色中織成一張金色的網。而孫悟空站在水簾洞前，望著滿天星鬥，忽然想起往生塔中看見的自己——那個被金箍棒打死的瞬間，眼中倒映的不是如來的金缽，而是花果山的漫天桃雨。
    商船上的第一支火箭射來的刹那，孫悟空忽然轉身，金箍棒劃破夜空，將火箭擊成萬點流螢。那些流螢落在新栽的桃林裏，竟讓幼苗在瞬間抽枝發芽，開出血色的桃花。老猴望著這奇景，忽然明白，他們的大王回來了，帶著佛的血與魔的骨，在這滿是傷痕的土地上，種下了第一棵不會彎腰的桃樹。
    而在千裏之外的靈山，如來掌心的血痣突然刺痛。他望向東方，隻見花果山方向騰起一片金光，那金光中既有金箍棒的鋒芒，又有桃樹的柔枝，像極了當年他親手種下的因果，卻在五百年後，開出了他算不到的花。
    “孫悟空，你終究還是走出了掌心。”如來輕聲歎息，望著案頭翻卷的《金剛經》，經頁上“無我相，無人相”的字跡，忽然被血霧染紅。而在他不知道的花果山深處，孫悟空正用獵人的血，在新碑上刻下第一筆——那是個歪歪扭扭的“猴”字，卻比任何佛印都更有力量。
    浪潮退去，露出沙灘上的兵器墳場。那些鏽蝕的刀槍劍戟，在血色桃花的映照下，漸漸浮現出當年妖兵們的臉——他們曾跟著美猴王大鬧天宮，曾在獵人的刀下慘叫，如今卻在新生的桃林中，化作了守護的根須。而孫悟空站在碑前，看著老猴用斷爪描紅，忽然明白，這世間最牢固的因果，從來不是神佛的算計，而是每一個不願低頭的生靈，用血淚澆鑄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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